江浸的動作頓住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滿是鮮血的手，又看著環在胸前的那雙纖細手臂。
他原本暴躁的情緒像是被一點點抽走，但不是變得正常，而是變成詭異的平靜。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地上的碎片上，整個人陷入另一個世界。
他不再發抖了，只剩下一種病態的專注。
「對啊，我得放鬆，慢慢地拼……」
他喃喃著，「拼的時候，不能急，急了，就拼不好了。」
他重新拾起一片碎片，動作異常輕柔，一片一片地拼著，手指上的血還在流，但他像是完全感覺不到，只是固執地、安靜地，把那些永遠拼不完整的碎片往一起拼。
他頓了頓，像是在問自己：「能拼好嗎？」
溫語用力收緊了手臂：「會。會拼好的。」
江浸聽到這句話，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沒有陰沉，沒有這些年練就的沉穩冷硬，像是回到了二十年前，變成了那個十三歲的男孩。
在他的視角里，地上的不是玻璃渣，那是他媽媽的屍體。
他的身影仿佛真變成了那個十三歲的男孩，跪在那裡，固執地、安靜地，一片一片地拼著，像是只要拼好了，媽媽就會回來，就會睜開眼睛，笑著叫他一聲「阿浸」。
溫語大概猜到了什麼，除了毛骨悚然，還有更多的疼惜。
她沒有打斷他，只是靜靜地陪著他，手臂依然環著他的肩膀，像是怕他一個人陷在黑暗裡出不來。
過了很久，江浸忽然輕聲開口：「小時候……我拼不好。」
溫語的心猛地揪緊了。
「我拼了很久，很久，但是拼不好。」
他低著頭，看著手裡的碎片，聲音越來越輕，「後來我就想，是不是我拼得不夠認真，不夠仔細，所以她才沒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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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裡，他自責道：「我肯定沒有認真。」
溫語的眼淚再次控制不住地流下。
她死死咬著唇，不讓自己哭出聲，把臉埋進他的後背，手臂收得更緊了。
「你已經很認真了。」
江浸又撿起一塊碎片，拼接著：「是嗎，我很認真嗎？」
身後，蕭凜看著他們，眼眶一熱，伸手狠狠抹了一把臉。
都怪他，都怪他的疏忽，才讓蕭斬有了可乘之機，才讓老闆受了這麼重的傷。
他恨不得跪下來替江浸承受這一切。
他攥緊拳頭。
肩膀上猛然傳來劇痛。
這時，門被輕輕推開。
陸崢走進來，看到屋裡的場景，腳步頓了一下。
蕭凜立即回頭，壓低聲音：「陸醫生，你快點……」
「噓。」
陸崢伸出手，示意他別說話，用眼神朝門外偏了偏。
蕭凜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江浸和溫語的背影，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跟著陸崢悄聲退了出去。
門被輕輕帶上，只留了一條縫。
陸崢透過門縫往裡看了一眼，看到那兩個人跪在碎玻璃里，像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他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希望你家太太能幫他走出來。」
然後，他關上了門。
接著，他對蕭凜說：「你的傷勢，跟我過來處理一下，能忍幾天，你也是厲害。」
不知道過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病房裡只亮著一盞床頭燈，昏黃的光線把那一片碎玻璃和兩個人影攏在一起。
溫語拿著膠水，蹲在江浸身邊，在他拼好一片的時候，幫他塗上膠水，再輕輕按緊。
終於，最後一片碎片被按了上去。
溫語輕輕呼出一口氣，把那勉強拼回瓶形的玻璃瓶捧在手心裡，仔細端詳了一會兒，然後微笑著遞到江浸面前：「你看，是不是拼接好了？」
江浸的目光落在那隻瓶子上。
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溫語以為他又陷進去了，他才輕輕彎起嘴角，露出一絲笑容：「真好。」
那兩個字很輕，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來。
溫語正要說什麼，江浸的身體忽然晃了晃，然後緩緩地倒了下去。
溫語一把接住他，感受到他整個人都鬆弛了下來。
她抱著他，輕輕把他的頭攬進懷裡，低頭看著他蒼白的臉，輕聲說：「睡吧。拼好了。沒事了。」
蕭凜和陸崢推門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
溫語抬起頭，臉上掛著淚痕，卻笑了一下：「他拼好了。你們快來看看，他拼好了。」
陸崢快步走過去，探了探江浸的脈搏，又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然後鬆了一口氣：「脫力了，加上失血過多，昏過去了。沒事，讓他睡一覺吧。」
江浸躺在床上。
溫語看著他的睡顏，他眉頭終於舒展開了，不再皺著，不再發抖，像是終於做完了那場做了二十年的噩夢。
她一邊給他手指塗抹藥，一邊微笑道：「你拼好了，江浸。你真的很厲害。」
陸崢說：「你的傷口也要處理一下，這裡交給蕭凜吧。」
溫語跟著陸崢走出病房。
蕭凜繼續替江浸塗藥。
中途，江浸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目光有些渙散，像是還沒從昏睡中完全清醒過來，但意識已經回籠。
蕭凜有驚喜，也有愧疚，再次跪在地上道歉。
江浸說：「起來。」
蕭凜站起來，沉默片刻，還是開了口：「老闆，昨天太太問了一些關於你的事。」
他猶豫了一下：「而且這兩天，她一直在打量這棟別墅。」
江浸知道，溫語很想知道真相。
深夜。
溫語又做了那個夢。
夢裡下著大雨，她拼命追著那個遠去的背影。
而這一次，那個背影終於轉過了臉，是照片上的女人。
隱約中，她感受到有人在輕輕觸碰她的額頭，指腹很輕，像是怕弄疼她一樣。
然後，一個溫熱的吻落在她臉上，帶著一聲極輕的、沙啞的：「對不起。」
她猛地睜開眼睛。
床上空蕩蕩的，江浸不在。
她心裡一緊，抓住手機，幾乎是本能地衝出房間，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穿過走廊，來到客廳。
客廳沒有開燈，只有走廊的燈光斜斜地照進來。
空曠的客廳中央，江浸一個人跪坐在那裡，背對著她，一動不動。
他的身影被光線拉得很長，孤零零地落在暗處。
溫語認得那個位置。
那個位置的地板被反覆刷洗過，顏色比其他地方淺了一些，後來還被換了一塊新的。
她猜，那是江浸媽媽跳下來的地方。
溫語沒有出聲，只是輕輕走了過去，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停下。
江浸卻忽然開口：「對不起。」
溫語一愣。
他又說：「我可以告訴你。」
溫語心頭一緊，幾乎是本能地蹲在他身邊，搖頭：「我不問了，我不想知道，你不用告訴我，我以後再也不問了。」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客廳六樓的方向，開口，聲音平靜：「不，這次，是我自己願意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