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語大概猜到江浸的媽媽從六樓跳下來,死在他面前。
猜到這就是他畏高、怕血、懼玻璃碎碴的根源——一個十三歲的男孩,眼睜睜看著母親的身體砸在自己腳邊,那種畫面,足以把一個人的靈魂劈成兩半。
可她不知道江阮短短一生的遭遇。
不知道她十九歲那年如何滿懷期待地走進那棟別墅,不知道她如何被正室按在地上磕得滿頭是血,不知道她如何等了一個又一個春秋,只等來一句「江阮?誰」。
溫語心疼江阮。
心疼她一生渴望被愛,到頭來只換來一場精心編織的騙局。
更心疼江浸,他當年才十三歲啊。
沒有父親,沒有依靠,唯一的親人從六樓落下來,砸在他面前。
他甚至來不及哭,就被迫長大了。
她光是想到這些,心就揪揪地疼。
像有人攥著她的心臟,一下一下地擰。
可江浸講述這一切的時候,竟然沒有情緒失控,他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說自己的事,他只是紅著眼眶,輕輕吐出一口氣,然後笑了一下,說:「我書房裡那個人偶,就是她。」
溫語看著他,眼眶酸得厲害。
江浸忽然看向溫語。
這個一向沉穩、陰沉、連傷口裂開都不皺一下眉的男人,此刻眼裡卻露出脆弱的神情。
他看著她,目光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你,」他頓了頓,聲音有些啞,「會離開我嗎?」
溫語幾乎沒有任何思考,她輕輕捧住他的臉,拇指擦過他泛紅的眼眶:「不會。」
無關愛情。
至少此刻,與愛情無關。
她很清楚自己在說什麼。
江浸有權有勢,手腕通天,她見過他一句話就能讓陳秀榮啞口無言,見過他連眼睛都不眨就安排好一切。
這樣的人,想要什麼得不到?
可他卻跪在地板上,紅著眼眶問她會不會離開。
溫語心裡清楚得很,心疼是真的,喜歡他也是真的,但是,更多的是,江浸他給了她所有的退路,也給她未來鋪好了路。
她憑什麼離開?
沒有理由離開。
江浸聽到她這句話,目光落在她臉上,靜靜地看了她很久。
把她心裡那些彎彎繞繞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知道,她在權衡利弊。
但他不在乎。
她想要什麼,他就給什麼。
然後,他用力地抱住她。
很用力,像是要把她嵌進自己骨血里,又像是怕一鬆手,她就會像母親一樣,從某個高處落下去,再也抓不住。
他把臉埋進她肩窩,只說了一個字:「好。」
這時。
手機突然響起。
溫語微微蹙眉,拿出手機看見號碼歸屬地——海市。
她大概猜到是誰,果斷掛斷,然後拉黑了。
海市。
病房。
陸赫看著被掛斷的電話,不死心地又撥了一遍,結果顯示被拉黑了。
陸赫氣得差點把手機摔了,咬著牙罵了一句:「我草!」
他轉頭看向病床上的人,語氣又急又無奈:「霖哥,她不接,還把我拉黑了。」
江霖躺在病床上,他的情況並沒有陳秀榮在電話里說的那麼嚴重,只是額頭上纏著紗布,左手和左腿都打著石膏,臉色蒼白,但那雙眼睛卻冷得不像一個剛出車禍的人。
他目光盯著窗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才緩緩出聲:「她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冷血無情。」
頓了頓,他問:「就因為,我跟阿瀾領證了?」
陸赫抿了抿嘴,終究沒忍住,問了出來:「霖哥,我搞不懂,你為什麼想騙她回來照顧你?你不是不愛她了嗎?可你每次表現得好像還喜歡她一樣,你……」
一個眼神。
陸赫瞬間噤聲。
江霖只是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但那雙眼睛裡的冷意足以讓陸赫把後半句話咽回去。
陸赫低下頭,捏緊手機,沉默了一會兒,又補了一句:「她配不上你。」
他甚至覺得,現在連秦瀾都配不上江霖了。
這兩個女人,都已經配不上他。
但如果非要比較,秦瀾好歹還是溫家的女兒,出身擺在那裡,至少門當戶對。
江霖沒有接話,目光重新落回窗外。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他只記得出車禍的那一瞬間,腦子裡最後閃過的臉是溫語。
昏昏沉沉地躺在病床上時,夢裡來來回回都是她的影子……
可是,那又怎麼樣呢?
就像陸赫說的,溫語配不上他。
她只是一個被領養的野丫頭,沒有家世,沒有背景,連親生父母都不要她。
他江霖要娶的是能撐起江家門面的女人,不是她這樣上不了台面的養女。
而且,她最近越來越不聽話了。
以前她多乖,他說什麼就是什麼,讓她等她就等,讓她別鬧她就安安靜靜地待著。
但凡她一直這麼聽話,他也不會虧待她。
可她偏偏要鬧,要跑,要跟他對著幹。
想到這裡,他皺了皺眉,問:「她背後的金主查到是誰沒?」
陸赫搖頭:「沒有,那人藏得很深,一點痕跡都摸不到。」
江霖沉默了片刻,又問:「阿瀾那邊怎麼樣?」
陸赫:「人還在拘留所。溫語本人沒出面,讓律師去處理的。不過溫家那邊已經在想辦法撈人了,應該很快就能出來。你不用操心,安心養病就行。」
江霖:「那開車撞我的人找到沒?」
陸赫:「還沒有。警方一直在查,我們派出去的人也在找,暫時沒有線索。」
說完,他眼中滿是狠意:「等找到她,我一定扒了她的皮。」
然後,滿眼心疼的看著江霖:「霖哥,還疼嗎?」
江霖被他的眼神看得渾身不自在,語氣冷淡:「你出去,我休息。」
陸赫往前走了半步:「霖哥……」
「出去。」
陸赫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出去了。
病房裡只剩下江霖一個人。
他閉上眼睛,嘴唇無聲地動了動,念著那個名字:「溫語,溫語……」
然後,他睜開眼,望著天花板,冷笑了一聲:「為了報復我,就隨便出賣色相,讓人包養?你是有多恨我?你為什麼不能,再等個幾年呢?」
他還在想。
等找到那個金主,一定打斷他的腿!
然後,他會念在五年的感情,不怪罪溫語,只要她肯道歉,他不會不要她的,哪怕,她已經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