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閒舟走到樹下,扶住梯子,回頭看了她一眼。
「錢要先掙到,別的以後說。」
姜棠撇撇嘴,沒再追問。
樹梢上的果子最密,但也最難摘。
木梯子本來就老舊,陸閒舟踩到倒數第二格時,梯子忽然一晃,發出一聲牙酸的吱呀。
姜棠嚇了一跳,手裡的空紙箱都顧不上了,幾步衝過去,直接抱住梯子兩邊的木架。
「你慢點兒嘛!這破梯子都要垮完了!」
她仰著頭,鼻尖還被樹枝的葉子掃了一下,嘴上卻一點不軟。
「你要是摔下來嘛,我還要給節目組寫事故說明,啷個搞嘛!」
陸閒舟穩住身子,抬手又剪下一大串荔枝,穩穩扔到墊布上。
「那你寫清楚,是工傷。」
姜棠被他氣笑了。
「你想得美得很!臨時工哪兒來的五險一金嘛!」
直播間彈幕也樂了。
【不是,戀綜還能這麼錄?我午休點進來,差點以為在看村里搶收直播。】
【陸哥這腰腹穩得一批,爬梯子都不帶晃的,絕對公狗腰。】
【姜棠嘴上罵罵咧咧,手上抱梯子抱得比誰都緊。】
【比起硬凹曖昧,我還挺愛看這種一起幹活的,真實多了。】
下午兩點二十分。
兩人幫阿婆把要賣的幾箱荔枝搬上借來的三輪車。
陸閒舟騎車,姜棠和阿婆坐在後面的車斗里,一路顛簸著趕到了島上的代銷收果點。
碼頭邊上,等著裝貨的貨船停在岸邊,收果點前已經排起了一條長龍。
空氣里全是魚腥味和果香,夾雜著島民們的方言吆喝。
老闆是個中年胖子,脖子上搭著條毛巾,手裡拿著個記帳本,忙得滿頭大汗。
輪到阿婆時,老闆連稱都沒上,只隨手扒拉了兩下紙箱裡的荔枝。
「陳阿婆,你今天來得也太晚了,四點的船,我這邊貨位都快排滿了。」
阿婆有點侷促,搓了搓圍裙角。
「今天家裡就我一個人,多虧這兩個年輕人幫忙……」
「我知道。」
老闆打斷她,皺著眉敲了敲箱子。
「可你看看這果子,大大小小都混一塊了。」
「按規矩,混裝果只能走統貨價,三塊錢一斤。」
「要賣就趕緊過秤,不賣,等過了四點,船一開,你這批貨可就真趕不上了。」
姜棠一聽,火氣蹭地一下就上來了。
她可是親自在樹下挑了一上午,眼都快挑花了,這胖子連細看都沒看,就敢說混裝?
「你哪隻眼睛看到混裝了嘛?」
她往前跨了一步,下巴一抬。
「果子都沒細看,價倒是壓得飛快,欺負阿婆好說話嗦?」
老闆被吼得一愣,瞥了眼旁邊扛著攝像機的跟拍編導,臉色不太好看。
「小姑娘,我是做生意的,規矩就是這樣。」
「你們這些錄節目的懂什麼?這果子不分級就是統貨價!」
阿婆怕惹事,趕緊拉住姜棠的衣角,聲音透著無奈。
「算了算了,小姜,便宜點也行,別耽誤了發貨。」
姜棠氣得後槽牙一緊,正要發作,陸閒舟卻先一步把手按在了紙箱邊上。
他沒理會那個胖老闆,只是彎腰把被老闆扒亂的那隻紙箱往前拖了半步,伸手將表層的荔枝重新撥平。
隨後,他又把旁邊另一隻紙箱並排推過來,讓兩個箱口都正對著老闆。
右邊一箱,個頭均勻,果面乾淨,每一顆都圓潤飽滿,枝葉修剪得整整齊齊。
左邊一箱,個頭稍小,但同樣沒有裂果和壞果。
最關鍵的是,每個箱子側面,都貼著姜棠上午用記號筆寫好的標籤。
不僅標了「商品大果」和「普通小果」,連預估重量都寫得清清楚楚。
姜棠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上午陸閒舟讓她坐在樹下,不厭其煩地按大小分揀、稱重、做標記,她當時還覺得他太細。
現在一看,哪是細。
他是把後面會被人鑽的口子,提前一道一道堵上了。
陸閒舟看向那個臉色變幻的老闆。
「我們來的時候,已經按大小分過了。」
他指了指右邊。
「這箱按商品大果走。」
接著手指移向左邊。
「這箱按普通小果走。」
「老闆,既然規矩是分級計價,那我們分清楚了,是不是就該按清楚的算?」
周圍排隊的島民都看了過來,開始小聲議論。
老闆臉上的橫肉抖了兩下,看著那兩箱清清爽爽、連標籤都貼好的荔枝,再找不出半點「混裝」的藉口。
他憋了半天,最後只能硬著頭皮揮手。
「行行行,算你們利索,大果按特級價,小果按普通價,過稱!」
阿婆眼睛泛紅,連聲道謝。
「多虧你們細心,我一個老太婆,平時他們說啥就是啥,真不知道該怎麼謝你們……」
陸閒舟把結算單疊好,放進阿婆的口袋裡。
「不是多虧我們。」
他聲音放輕了一些。
「是您這樹果子本來就好,分清楚了,就沒人能拿話糊弄您。」
姜棠站在旁邊,定定地看著陸閒舟。
海風吹亂了他的短髮,那件白T恤還沾著樹皮上的灰。
她心裡冒出一個很離譜的念頭:這人好像真挺靠得住。
她以前總覺得,陸閒舟這人活得太計較,什麼都要算得清清楚楚。
怕麻煩,怕虧本,怕欠人情。
可現在她忽然有點明白了。
他這股子「算帳勁兒」,不是為了算別人,是為了擋住那些想拿生活欺負人的口子。
這人,真是個嘴硬心軟的大悶騷。
直播間這會兒彈幕一條接一條往上飄。
【上午我還嫌分揀裝箱無聊,結果現在發現是伏筆?行,我承認我剛才聲音大了。】
【老闆想壓價那一下我血壓都上來了,還好陸哥提前留了證據鏈。】
【姜棠看陸哥的眼神都拉絲了!大小姐終於發現自己撿到寶了吧!】
【有一說一,這種搭檔太舒服了,情緒不亂,事情也能兜住。】
下午四點半,三人回到老院子。
任務完成。
阿婆從樹蔭下那隻單獨放著的小紙箱裡挑了些荔枝,裝進紅色塑膠袋。
那是上午分揀時特意留出來送鄰居的,個頭最大,果皮也最漂亮。
她把袋子硬塞到陸閒舟手裡,怎麼都不肯收回。
「帶回去吃,今天真是辛苦你們了。」
陸閒舟沒再推辭,接過來道了謝。
兩人走出院門,沿著小路往別墅方向走去。
太陽開始西斜,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姜棠背著手,腳步輕快了許多,走了兩步,忽然湊到陸閒舟旁邊。
「餵。」
陸閒舟偏頭:「嗯?」
「你這個人哦,算盤打得精得很嘛。」
姜棠眼角一挑,笑得有點狡黠,聲音帶著點川渝特有的嬌嗔。
「不過……我也不討厭。」
陸閒舟腳步頓了一下,手裡的塑膠袋跟著晃了晃。
他看著姜棠亮晶晶的眼睛,喉結動了動。
「那我是不是該謝謝你,高抬貴手?」
姜棠眉梢一揚。
「少來,你這個人就是夸不得嘛,一夸就要上天。」
兩人沿著小路往前走,路口有家很舊的小賣部,冰櫃外面貼著褪色的雪糕紙,風扇吱呀吱呀地轉。
姜棠腳步慢下來,眼神往冰柜上飄了一下。
陸閒舟看見了,停下腳步。
「想吃?」
姜棠背著手,視線還落在冰櫃那邊,聲音不高。
「有點熱。」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而且這種小賣部,看著就很有小時候那味兒。」
陸閒舟走過去挑了兩根冰棍。
一根草莓味,一根老冰棍。
他把草莓味遞給姜棠。
「這個應該比較甜。」
姜棠接過來,嘴角沒壓住。
「那你呢?」
陸閒舟咬開老冰棍的包裝。
「我吃這個就行。」
姜棠低頭看著手裡的草莓冰棍,忽然沒接話。
風從碼頭那邊吹過來,帶著一點海腥味,也帶著一點荔枝的甜。
她咬了一小口,冰得眯了下眼。
過了幾秒,她才輕聲開口。
「陸閒舟。」
「嗯?」
「你以後……」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少說『就行』嘛。」
陸閒舟拿著冰棍的手停住。
姜棠沒看他,聲音被風吹得有點輕。
「有時候,也可以選自己更想要的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