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勉之一路向南而去,要尋一舊人。那孩子當時說,自己是收到一訊息,言辭短句:『鳳過南境,有寶顯,尋星引』,只此幾字,便張羅上師弟一同尋去。
當時對他而言,心中所想,也不過是作為澤川一宗後輩,為得傳說一物,以增添榮光,也是為長輩嚴厲教導下,證其已有獨當一面的能力。
急功心切,反而行事魯莽,求勝心切,反而落得如今這般。
「兒及弱冠,非但沒為宗門及父母分憂,反而落得毀譽失名。罪在己身,兒此去自承罪過,於界關之所,再圖奮發……」
至於黎山宗,張勉之南行前已去往一番,因為來得突然,並未驚動一眾宗人,只去了位於方危山腳下的辟邪堂,同堂主盛照南寒暄一下,並引於宗門師叔祖前。
老人神采依舊,慈眉白須看向來人,眼角刻紋略微一深笑道:「勉之侄兒來了,可又有發現什麼稀罕物來?」
盛照南一旁道:「勉之兄此來匆忙,是欲有一事問詢。」
「哦?」老人笑了笑道:「說來聽聽…」
退避四下舍人,張勉之道:「想尋些舊時故人,三氏隱退於鄉州之人……」
此一語,老人從藤椅坐起,此事干係重大,涉及年歲之長,前後系有百年,各相行蹤亦有變動,問道:「是有突發事?」
張勉之點了點頭,將玉陽弟子於青石鎮一事告知,同旁的盛照南,一時眉頭漸緊,同有一番思慮,只是這般行徑,依勉之所言,黎山子弟同需謹慎些。
至於所涉那三氏舊人,倒是隱隱有些緣由,勉之思量不無道理。
叔祖思考一番點點頭,道出幾處,張勉之聞此,同與玉陽師門長者所言,作以比對,便更加確認了幾個去向,便未有停留拜別前輩。
與盛照南言語幾句,交待了川河要塞之事,便動身離去。
……
玉陽宗息風堂內,一聲音道:
「當罰!」
「勉之自己倒是逍遙了事,此代弟子數量斷層驟減,難道也將這幾人,同他一般,仍到幻神陣歷練一番?」
「好了,七年前你不也贊同師弟的做法嘛,並且力排眾議支持他的教傳變革。」
「在玉陽這一代,已算初成。」
「經此一番,幾人受些懲戒也在情理。」
「望他們後續經世,自當謹記。」
息風堂外廳所在,已站好了幾位弟子,除回返青石鎮的徐子規,去往川河要塞的向舟,以及正於閉關的豐允成,其下弟子皆在此列。
幾人等候了不及一盞茶時間,知曉此番有責令下示。
師叔同是嚴肅對待門下弟子,無論先後長幼之別。
各個低頭不語,悉聽其責:
「待七宗際會之前,各自不得出山門,且在半年內,宗門內靈草墾植,皆由你們細心照料。」
幾人聞此一時略感任務頗重,玉陽所在方圓逾萬里,其中靈田藥植占地不下三成,這其間,正趕上育土灌植,做完直教人連天運轉下,也需得半月有餘。
只是這其間還有宗門大會,這般安排便示意眾人趕不上了。
息風堂上首,燕秋師叔,看向此間了了幾人,心中嘆道,「人丁待興啊!」搖搖頭離去。
幾人牢騷了幾句,齊任這時道:「師傅,其實也是在保護我們。」
清念道:「二師兄?你是知道……」
只見齊任正於食指抵在唇間,便識趣的未有再問。
漾予只得算好人員天數,劃分各人所打理的地方,便各自向外走去。
……
鄉州南界所在,太河自東向西穿過,沿途所居原野開闊,倒是一安逸富饒之鄉,此地為熒州,而過此州自南向西便是司天宗所在。
這日,張勉之所到之地,為漁樵鎮,便是那老者之居。
他自黎山宗動身,於第二日便到得此處,三兩人家問詢,見到了在一處茅草陋舍下的老者,正點幾粒稻穀,餵向籬笆圍舍下的四五隻小黃雞。
老者未有抬頭,日光澄明,正撒在他隨戴的帽檐上,他灑落得幾粒稻穀,此刻成把落下,幾隻咯咯掠翅聲翻攪。
「你來了?」他嘴角嚅囁出聲,一手扶住籬笆枝條,身姿微怔,略有遲疑:
「我曉得,動手吧。」
「你們為什麼要這樣做?」張勉之問道。
老人的帽檐遮擋了一切,他的悲慟,他的不忍,無助……
嘆息一聲:「我們這群人沒有組織,也各自未有謀面,只是憑著一句『亡者已逝,以何自持』,開始各自的謀劃……」老人語氣悵然:
「也是在那座青山上,我看到聖羽自華,才知,原來一切猶在。」
「鳳皇之血,涅槃之心……」老人慢慢向地上坐去,他低下頭:
「我已曉得,可瞑目了。今後之事,還要靠你們了。」
他重重附身揖拜,「未竟之事……我已在此等待多日,想必並未出現…」
張勉之望向深拜於地的長者,慨言道:
「你原是三氏直屬十二騎之一,為人宗浴血奮戰,共建中界,立下不世之功。」張勉之一時不忍,他們是此間的長輩,對人宗有開創之功。
「我們憤慨啊,一夜之間,我這個所居鄉州之地的耄耋老人,正在一日日走進墳墓。我不懂,為什麼,一夜之間……」
他的帽檐微微顫抖,「可你們呢?毫無作為,仿佛這一切和你們無關,你們守在高牆之內,冷眼相看這陡然間的潮起潮落……」
他的語氣愈發訴說釋不盡的哀嘆。
張勉之正色道:「三氏覆滅後,七宗封山不出,所以你們一直在等,直到宗門於今,重新招收弟子,你們便順次出動。」
老者嘆道:「同我這樣的人應不少,在自以為對的道路上,揮灑末途的汗血。只是,會同我一樣選擇這種方式,或其它方式,就不得而知了……」
「這是過往收到的隻言片語,望對你有用……」他伸向衣襟,摸出幾道紙片遞去。
張勉之動容道:「如果,當日如你所願,最終會是怎樣的結果?」
老者言含不忍道:「你的弟子會有死傷……我想讓你們同樣感受到,那種失去親友的痛!」
他的語氣中不再是指責與泄憤,而是慶幸與隱痛,緩緩道:
「那日的幾個孩子,大概也自此流落了……」他發出聲哀嘆,同對自己失望悔恨的嘆息,跪倒在張勉之身前,深深低下頭,待著解脫的一擊。
久久,到發覺眼前人已無蹤影。
心裡悵然一嘆,「七境之上,中界有你們,也安心了……」
兩天後的夜裡,老者等來了那人,在最終的時日,阻止了那場對司天宗弟子的截殺。他看清了那人,兩人相識在山海原境馳騁的日子裡,後一同隨三氏為後世開闢疆土。
先虞這年春天,兩位老人無言倒在屬於他們共建的中界鄉土中。
或許是太過於相熟,倆人選擇了同一種以此告慰亡者的方式。
三氏覆滅的遺響,至此時,才響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