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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別開生面的恩科

2026-06-25 17:11:55 作者: 就愛啃雞翅

  第249章 別開生面的恩科

  經過數日的顛簸,馬車載著吳熙和其他幾位劍州士子,終於緩緩駛入了保寧府地界。

  隨著保寧府的城牆越來越近,吳熙掀開車簾一角,仔細窺探著面前的城池。

  眼前的景象與他想像中,兵荒馬亂、滿目瘡痍的「賊占區」,截然不同。

  城門口少了盤剝的守軍,反倒是幾個扎著紅頭巾的民兵站在路旁,引導著來往的車流。

  城牆根新刷的石灰牆上,用紅漆刷著幾個大字,「均田免賦,飢者得食」。

  字跡歪歪扭扭,但卻看起來十分惹眼。

  馬車緩緩駛入城內的貢院,依照指引,有序地停在了貢院西側的空地上。

  吳熙和幾位同車的士子排成一列,跟在帶隊的管事身後,準備前往貢院裡的東西點名廳登記。

  貢院正門前的石牌坊下人頭攢動,遠比吳熙想像中更為熱鬧。

  看著黑壓壓的人群,他下意識地緊了緊背上的舊書箱,裡面還剩三支禿筆、半塊墨錠和幾張草紙。

  石牌坊下,除了穿著發白儒衫、神情忐忑的落魄秀才,還混雜著不少穿著皂衣,掛著算袋的吏員。

  他們有的在三三兩兩低聲交談,有的獨自一人反覆默誦著什麼,神情緊張而專注。

  「敢問兄台,這.這是怎麼回事?」

  吳熙見狀,忍不住低聲問了問身旁的中年士子,

  「這些當差的也是來應試的?」

  那中年士子比他早到,消息更為靈通:

  「兄台是剛到吧?」

  「這些都是衙門裡的經年老吏,幹了小半輩子的文書工作。」

  「沒想到這次恩科是真不看出身,連下面的小吏都能報名應試。」

  「聽說只要考過,他們就能由吏轉官,為政一方。」

  由吏轉官?!

  吳熙聽罷,滿臉驚訝。

  他當秀才這些年,見多了皂吏被官紳呼來喝去的模樣。

  這些人也算是識文斷字之輩,只不過卻因為制度原因,終身不能為官。

  沒想到今天這場恩科,就連這幫不起眼的吏員,也被允許出來應試了。

  明代的官和吏,分屬完全不同的體系,幾乎無法跨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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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代將官員納入「流內官」體系,主要通過科舉選拔人才,要求官員具備儒家經典素養,通曉治國之道;

  而吏員屬於「流外」,多由僉充、招募或罰充而來。

  主要負責文書、刑名、賦稅等具體事務,本質上是辦事人員。

  很多不明所以的人都認為,是朱元璋特地立下的規矩,規定「吏員不得為官」。

  但實則不然,由於洪武年間天下初定,人才匱乏,老朱也開放了吏員的上升通道。

  比如洪武年間,費震由吏員官至戶部尚書。

  根據年表記載:胡禎、徐輝、李友直等人,都是由吏員升任中央要職的。

  當然了,老朱畢竟是經歷過元末的人,他深知吏員的危害。

  所以朱元璋雖然沒有斷絕吏員的上升通道,但還是在制度上有所改動。

  他通過抬高官員的地位,壓制吏員的上升空間,防止吏員掌握實權後營私舞弊。

  直到成化年間,科舉制度完備,吏員漸漸被視為「雜流」,升官之途遂絕。

  明代主流觀念認為,吏員多出身寒微,缺乏儒家修身齊家的教化。

  他們最熟悉的是刑名、錢穀等「末技」,而非「仁義道德」的治世理念。

  可對於江瀚來說,他恰恰最不需要的就是什麼治世理念,他只需要這群吏員手裡掌握的技能就好。

  當然了,現在能留下參加恩科的,都是經過層層篩選的。

  那些欺壓百姓的三班衙役,早就被拎出來砍了腦袋。

  穿過寫著「天開文運」的中門匾額,吳熙等人來到東點名廳,詳細地把自己的身份信息報給了文書。

  文書把吳熙的籍貫、樣貌仔細謄抄在草紙上,隨後將其貼在了一塊一尺見方的木牌上。


  「拿好了,你的牌子。」

  「三日之後,寅時點名,卯時入場,千萬別誤了時辰!」

  吳熙千恩萬謝的接過牌子,將其小心翼翼地踹在懷裡。

  可轉頭他就犯了難,還要再等三天,這幾天自己該怎麼熬過去?

  吳熙在保寧府既沒有親眷,也沒有同窗,最關鍵的是,他帶來的乾糧已經快吃完了。

  罷了,找個城隍廟對付幾晚吧,但願別染上了風寒。

  就在吳熙準備離開時,負責登記的文書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連忙提醒道:

  「要是沒地方住,可以在錦屏書院暫住,大帥提供吃食。」

  吳熙聽罷兩眼發光,揖身告謝後便匆匆趕往了錦屏書院。

  三日後,寅時,百餘位生員如約而至,早早地等在了貢院門口。

  「肅靜!」

  「考生驗明身份,依次入場!」

  龍門外,身著嶄新號衣的士卒聲音洪亮,壓下了門外的喧囂。

  簡單驗明身份後,生員們便被放進了考場。

  人群里的吳熙見狀,十分詫異,

  「嗯?」

  「不用搜檢嗎?」

  一旁文書看也不看他,隨口應付道:

  「不用,進去吧。」

  「你們就算夾帶進去,也沒地兒找答案。」

  吳熙聽得是一頭霧水,他最後看了一眼身後的生員和皂吏們,深吸了口氣,挺直脊背,踏進了考場。

  找到地字十二號號舍,吳熙攤開草紙,細細磨開墨錠,心緒逐漸平復下來。

  號舍外,新任知府曾瑞提著鐵皮喇叭,最後宣讀著考試章程:

  「此次取士,不問出身,不考八股!只論實學!」

  「大帥有言,一篇華而不實的錦繡文章,遠不如一條能讓百姓吃飽飯的良策!」

  「希望今天諸位,都能拿出自己的真才實學!」

  說罷,考卷便被分發了下來。

  吳熙接過考卷,只看了一眼,整個人便愣在了原地。

  第一道是農桑水利,題目十分簡潔:

  「保寧府北部山多地瘠,今有流民千戶需安置。」

  「試問:如何擇地墾荒,使三年內糧產自足?」

  「提示,可從『墾荒』、『選種』、『養地』、『興修水利』四項中,擇一闡述。」

  「所獻之策必須具體可行,勿用虛言。」

  見到這題目,考場內瞬間傳來了一片哀嚎。

  「肅靜!」

  曾瑞背著手在考場內來回巡視,將底下一眾士子的表情盡收眼底。

  一個穿著體面的富家子弟,看到題目後,眉頭瞬間就擰成了一個疙瘩。

  什麼叫擇地墾荒?

  這些田間地頭的鄙事,他家裡的西席可從沒教過。

  他看著卷子久久不能下筆,心中暗罵,

  「這這都是泥腿子才操心的東西,與我等士子何干?」

  他咬著筆頭想了半天,最終只能在卷子上,洋洋灑灑地留下了一篇空洞文章。

  曾瑞看著他奮筆疾書的模樣,心中暗自感嘆:

  「什麼狗屁玩意兒?」

  「君王當行仁政,廣施恩德,則民心自附,農業自興.這不說了跟沒說一樣嘛。」

  「穿得人模狗樣的,沒想到卻是個草包!」

  而另一頭號舍里的吳熙,讀完題目後,眼睛都亮了起來。

  這不就是為他量身定做的嗎?

  吳熙沒有絲毫的猶豫,立刻提筆,把自己多年來在田間地頭,親身實踐的經驗,盡數傾灑在草紙上。

  「學生以為,山多地瘠,耕種模式當因地制宜。」

  「.據禮部尚書徐光啟所著的《農政全書》中記載,福建一帶有作物番薯,可救荒。」

  「地瘠可通過輪種之法養地。」

  「第一年,當於崗地廣種番薯,並於薯壟之間套種豆類。」


  「豆可養地,薯藤又能抑制雜草。」

  「第二年,當輪作冬小麥與苜蓿,麥收之後,立刻播撒苜蓿。」

  「苜蓿不僅能肥田,更是上等的牲畜草料,可為軍隊提供馬料。」

  「第三年,當選育粟米,並與豆類間作。」

  「為預防旱情,當廣修水窖蓄雨,可在山腰蔭地開挖魚鱗坑,截留雨水。」

  「坡腳修築塘壩,連接水渠,則可自流灌溉,無虞旱情!」

  吳熙雖然常年勞作,但卻從不耽誤他寫一手台閣體,卷面整潔、方正,看得他滿意至極。

  答完第一道農桑水利後,他滿懷期待地望向了下面的題目。

  第二題考的是錢糧經理。

  「大戰將至,我軍擬徵調民夫若干,需要發放一筆工費。」

  「庫吏附筆後,將工費從府庫提出,皆是整貫銅錢。」

  「經核算,若每個民夫發八十文錢,工費將多出三百文;若每個民夫發七十文,工費將缺少四百文。」

  「問:這批民夫有多少人,庫吏提了多少銀錢出庫?」

  「請將解題之法詳細列出,只寫答案者視為無效。」

  看到題目,吳熙只掃了一眼就笑了。

  這不就是《九章算術》里的「盈不足」麼?

  面對這道看似簡單的算術題,他只是略加思索,便在卷上列出了清晰的演算步驟。

  「盈率:八十文;盈數:三百文;不足率:七十文;不足數:四百文。」

  「八十文減七十文,得十文,三百文加四百文,得七百文」

  「求人數用實除法,七百文除十文,得七十人。」

  「求總銀以不足論,七十人乘七十文,得四千九百,再加四百,總共五千三百文。」

  「結論:降卒七十人,庫吏共提出五千三百文。」

  整個解題過程,行雲流水,邏輯清晰,盡顯其紮實的算學功底。

  可吳熙倒是算清楚了,考場另一頭的幾個老秀才卻是差點氣暈過去。

  「簡直俗不可耐!銅臭十足!」

  他低聲咒罵道,

  「聖人云,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

  「開科取士,怎麼能用這種題目?!」

  幾個老秀才把手中的毛筆重重往桌上一扔,竟直接在草紙的背面,寫下了一篇關於「君子不言利」的道德文章。

  幾人一邊寫還一邊暗自得意,這篇文章不僅能提醒主帥重視道德,而且還能體現自己的「風骨」。

  說不定,考官看了自己的文章,便會立刻把他們引為同道,推薦為官。

  可巡視的曾瑞看見幾人奮筆疾書的模樣,心中卻充滿了鄙夷:

  「一幫酸秀才,活該大把年紀考不中舉。」

  「愚不可耐!」

  吳熙倒是不知道還有這檔子事。

  他正準備看向第三道刑名法度題目時,卻突然發現第二道題目中另有玄機。

  「庫吏附筆後,將這筆工費從府庫提出,皆是整貫銅錢。」

  整貫銅錢不應該是以千文為計的嗎?

  怎麼最後算下來,只有五千三百文?

  還差七百文去哪兒了?

  吳熙心中一驚,連忙提筆重新計算。

  可他算了好幾遍,卻發現自己的計算過程和結果,並無差錯。

  吳熙咬著筆桿,看著眼前的結果,有些難以置信。

  莫不是題目出錯了?

  思來想去,吳熙還是在第二題後面補了一句:

  「竊以為當中有奸猾之徒,行虛報帳目,侵吞工費之事,或為經辦庫吏所為。」

  他堅信自己的計算沒有問題。

  如果題目也沒問題,那很可能就是下面辦事的人出了問題。

  「但願我沒猜錯。」

  吳熙長嘆了口氣,隨即看向最後一題,刑名法度。

  「今有兩案,請斷之。」


  「其一,有佃戶狀告舊主張氏強占其田,而張氏現已歸降我軍。」

  「試問,如何在『申張正義』與『安撫降人』之間,尋求平衡?」

  「其二,有軍中領兵大將攻伐官軍,傷及無辜百姓。」

  「又當如何處置?」

  吳熙盯著「佃戶告降人」和「大將犯錯」兩個問題,琢磨了半晌。

  這玩意兒,說是考刑名法度,可背後卻是一道考察立場的題目。

  如果放在大明朝,這案子都不用審,只要是個讀過書的,都明白該怎麼判。

  可現在的問題是,這場考試不是大明朝的科舉啊。

  佃戶狀告舊主,攻伐官軍,這哪是大明衙門的公文里能出現的詞彙?

  思來想去,吳熙最終提筆寫道:

  「張氏雖已歸降,但舊罪不可輕饒,否則百姓不服新政。」

  「此案當秉公處理,切不可放過任何宵小之輩。」

  「至於軍中領兵大將一事.」

  吳熙想了半天,還是決定為其開脫一二:

  「自古刀兵相見,兇險萬分,傷及無辜百姓不可避免。」

  「但既然是大將,必是一軍砥柱,如果輕易處罰,恐怕底下士卒心懷不忿。」

  「依學生看,不如令其戴罪立功,以觀後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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