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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什麼是主要矛盾(一)

2026-06-25 17:14:22 作者: 就愛啃雞翅

  第288章 什麼是主要矛盾(一)

  當鄭宇飛一行人在大方縣內耐心等待宣慰使安位召集各地頭人之時,另一路肩負著相同使命的信使,也在崇山峻岭間艱難跋涉。

  這一路的負責人名叫喬鴻,也是從明軍手底下投降過來的。

  喬鴻帶著四五個精幹兄弟,風塵僕僕地趕到了了赤水河畔的古藺地區。

  這裡曾是永寧宣撫使奢崇明的老巢,也是他當年起兵反明的根基所在。

  喬鴻此行的目標非常明確,他要找到兩個古藺地區的頭人。

  這兩個人一個叫李阿旺,一個叫王阿黑,他倆原本是奢崇明麾下的部將,頗為驍勇。

  當年,奢崇明借「援遼」之名起兵造反,一度攻陷重慶,包圍成都,聲勢極為浩大。

  阿旺和阿黑便是其軍中骨幹。

  崇禎二年,隨著奢崇明在永寧桃紅壩被明軍斬殺,這場震動西南的土司叛亂最終被逐漸平定。

  樹倒猢猻散。

  阿旺和阿黑見大勢已去,便率部投降了當時負責平叛的三省總督朱燮元。

  朱燮元是個精明人,深知「以夷制夷」的道理。

  他沒有嚴懲這兩個降將,反而賜予了兩人漢姓——「王」和「李」。

  隨即,朱燮元便讓王阿旺和李阿黑戴罪立功,協助明軍清剿那些仍在負隅頑抗的殘餘土司勢力。

  經過明軍持續數年的清剿,曾經顯赫一時的永寧奢家被連根拔起,族人星散,血脈斷絕。

  朝廷趁勢廢除了永寧宣撫司的建制,改由吏部直接任命的流官來管理此地。

  而李阿旺和王阿黑,則憑藉著協助明軍的功勞和對地方的熟悉,順理成章地成為了當地有實力的頭人,在明廷與土民之間扮演著中間人的角色。

  

  喬鴻一行人抵達古藺後,立刻開始打聽二人的下落。

  然而,幾經周折,得到的回覆卻令人失望:

  李阿旺和王阿黑並不在寨中,而且早在多日之前就已經外出,至於去了哪裡,無人知曉,歸期更是渺茫。

  尋人未果,喬鴻敏銳地察覺到,這古藺一帶的氛圍很不對勁,透著一股混亂和緊張。

  土漢之間的矛盾越演越烈,經常因為一點小事就爭吵起來,甚至於發生大規模械鬥。

  而造成這種緊張和混亂的原因,還要追溯到奢安之亂被平定之後。

  明廷為了永絕後患,採取了一系列措施。

  不僅廢除了永寧宣撫司,還在此設立了赤水衛、摩尼所等軍事據點,派駐重兵彈壓。

  與此同時,明廷還在永寧一帶推行了「移民實邊」的政策。

  朝廷從湖廣、江西等地遷移來了數萬衛所士兵及其家屬,讓他們屯墾開荒,形成了新的漢人軍屯聚落。

  大量的漢族商人、農民也被鼓勵進入永寧地區。

  到了崇禎九年,永寧附近的漢人比例已經從叛亂前的不足一成,急劇攀升至六成以上。

  大量在平地良田被漢人移民占據,土民傳統的市集「扯勒場」也逐漸被漢人的商鋪所取代。

  當地土民大多被排擠,被迫遷往交通不便的深山老林,形成了「漢居平壩、土住深山」的格局。

  朝廷甚至強制要求彝族頭人與漢族士紳通婚,以此瓦解當地傳統的家族和聯姻體系。

  這種生存空間的擠壓和文化習俗的衝擊,使得土漢之間的矛盾極為深刻,積怨已久。

  再加上當年奢崇明起兵,三萬土司兵一路屠殺漢人,所過之處幾乎是寸草不生。

  奢崇明圍攻貴陽城半年,城內四十萬軍民到最後只剩兩萬餘人,人吃人的慘劇比比皆是。

  而官軍在平定叛亂時,手段同樣酷烈。

  不僅土司兵被斬殺殆盡,朱燮元還下令讓明軍分五路進剿古藺山區,採用「梳篦戰術」逐村清剿,累計摧毀彝寨一百二十七座,斬殺「叛民」八千餘人。

  這種血海深仇,豈是輕易能化解的?

  在這個時代可不講究什麼天下一家親,大家都在爭奪著有限的生存空間和資源。

  少民為什麼叫少民,是他們不想生嗎?


  為什麼要居住在出行不便的深山裡,是他們不想住在平地嗎?

  當然不是。

  此前,因為有著赤水衛、摩尼所的大量明軍駐防,這種矛盾被強行壓制著。

  然而,自從四川被江瀚攻占後,貴州總兵許成名深感兵力不足,已經將赤水衛、摩尼所的大部分明軍抽調回了貴陽一帶布防。

  維持平衡的武力一旦消失,被壓抑的矛盾便立刻爆發了出來。

  那些退入深山的土民頭目、奢家的餘孽紛紛嘯聚山林,落草為寇。

  他們開始組織起來,不時出山,對漢人居住的城鎮、屯堡發動襲擊,搶奪糧食財物,報仇雪恨。

  喬鴻感受到的混亂,正是源於此。

  他也更加理解了為何漢王對邵勇將軍再三強調,務必拿下水西、永寧等地。

  這些地方擁有相對成熟的農業基礎,以及大量屯墾在此的漢民,幾乎和熟地沒什麼區別。

  想要穩固貴州,盤踞在這些地方的頑固土司就必須剷除。

  至於那些遠在原始深山,幾乎與世隔絕的部落,江瀚目前也無暇顧及。

  喬鴻等人在古藺盤桓數日,始終不見李阿旺和王阿黑的蹤影。

  無奈之下,喬鴻也只能留下書信,帶著人馬返回遵義,向邵勇匯報此行經過。

  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他們苦苦等待的李阿旺和王阿黑,已經悄悄溜進了水西地界。

  水西宣慰使召集各地頭人的消息,早已傳遍了各個土民村寨。

  得到消息的各路頭人、土目不敢怠慢,紛紛動身,從四面八方趕往大方縣。

  這其中,既有水西本地的實權頭人,比如化沙、臥這、阿烏密等人,也有從永寧趕來的李阿旺與王阿黑。

  在安家偏殿裡,一眾頭人圍坐在火塘邊,宣慰使安位穿著象徵首領身份的黑布男裙,端坐於主位之上。

  他先是依照禮節,與各位遠道而來的頭人寒暄,問候著各寨的收成、土民情況。

  然而,這融洽的氣氛很快便被打破。

  火塘左側,一位穿著對襟罩衣,身材魁梧的頭人十分不耐煩地打斷了場間的寒暄。

  此人正是化沙。

  他聲若洪鐘,舉止粗豪:

  「別廢話了,安大人!」

  「咱都是山里人,搞那麼多彎彎繞幹啥?你有話就直說!」

  「這次漢人派使者來,到底想幹嘛?」

  安位被當眾打斷,眼底深處瞬間閃過一絲陰霾,心中暗罵這化沙越發驕橫無禮,連表面上的尊稱「君長」都省了。

  他強壓住心頭火氣,臉上努力堆起一團笑容:

  「化沙真是快人快語,那我就不繞彎子了。」

  「據守四川、打下了成都的那位漢王江瀚,前不久專程派軍中使者,來到了我水西。」

  「目的只有一個,想要讓招降咱們,從明廷轉至漢王麾下。」

  聽了這話,化沙的眉頭立刻舒展開來,隨即反問道:

  「招降?」

  「好事啊,漢王給咱們開了什麼條件?」

  「是給錢糧還是給武器?」

  安位輕輕咳嗽一聲,收起了臉上的笑容,轉而換上一副沉重的表情:

  「條件?哪有什麼條件?」

  「漢王的使者只說讓咱們歸順,並沒有開出什麼好處。」

  聽了這話,眾人都愣住了,火塘旁的化沙更是一臉難以置信。

  他本以為,這次招降最多也就是走個形式,除了換個名義上的頭領朝拜,其他一切照舊。

  畢竟當初歸順明廷,皇帝老兒還賞賜了不少東西。

  可沒想到,這漢王竟然這麼摳,一點好處都不給就想讓他們改換門庭?

  安位掃過眾人的表情,心中冷笑一聲,繼續添油加醋道:

  「不僅如此,漢王還要在水西,古藺一帶派駐漢人流官,徹底取代咱們土司的地位。」

  此話一出,眾人瞬間炸開了鍋。

  「他想得美!什麼狗屁漢王?!」


  「就是,連大明都保留了咱們土司的權利,那姓江的憑什麼派設流官?」

  「難不成他比大明還橫?」

  安位長嘆了一口氣,緩緩解釋道:

  「不錯,他就是比大明還橫。」

  「連四川的明軍主力都被他殲滅了,你說他憑什麼?」

  「而且我還聽說,那漢王乾的就是劫富濟貧的勾當。」

  「凡是他治下,所有的土地、山林、礦藏,都要收歸官府所有,再分給下面的佃農。」

  「等漢王拿下貴州,咱們祖祖輩輩辛苦積攢下來的家業田產,還有手下使喚的奴婢,恐怕都要被官府一併收了去,分給別人。」

  他的話還沒說完,大殿裡頓時一片譁然。

  「狗日的!老子不答應!」

  頭腦簡單的化沙第一個蹦了起來,一腳踢開面前的矮凳,怒吼道,

  一旁的臥這也猛地抬起頭,語氣冰冷:

  「這幫漢人最是會巧取豪奪!」

  「當年明廷遷來屯兵,搶走了咱們在平壩上的好田,還把土民趕到了山溝里。」

  「如今又來了個漢王,想要強搶咱們的基業,簡直欺人太甚!」

  見著一眾頭人們義憤填膺的模樣,安位又往上添了一把火:

  「唉,這還只是其一。」

  「一旦咱們歸順,漢王就會從成都派來流官掌管地方。」

  「咱們生殺予奪的大權,可就全捏在這幫外來漢官的手上了。」

  「時間久了,管你是什麼頭人、土司統統都得變成空架子;說不定到時候見了漢官,還得下跪磕頭,搖尾乞憐!」

  「我擔心的是,咱們土司和漢家官府積怨良久,一旦他們得了勢,恐怕就沒咱們好果子吃了。」

  安位這番話,巧妙地將歷史積怨、民族隔閡與現實利益編織在了一起,瞬間將所有頭人心頭的恐慌引爆。

  「不行!堅決不能降!」

  「這水西、古藺一帶,從千年前諸葛丞相在世時,就一直是咱們土司的自留地,憑什麼讓外人指手畫腳!」

  「讓漢軍滾回四川去!」

  「誓死保衛家業!」

  一時間,偏殿內群情激憤,幾乎在場的所有頭人,都異口同聲的拒絕了招降。

  可就在這片反對聲中,一個略顯擔憂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說話的正是從古藺趕來的李阿旺。

  「各位,先別急著拒絕,還請聽我一言。」

  「據四川傳來的消息說,那漢軍擁眾十萬,兵精甲足,而且火器極其犀利。」

  「就連當初的總督朱燮元,以及總兵侯良柱、張令、秦良玉,這些能征善戰的明軍將領,都敗亡在了漢軍手上。」

  「如果我們拒絕了招降,萬一……萬一漢王震怒,發兵前來征討,又該如何?

  「就憑咱們這點人馬,真的……能抵擋得住漢軍嗎?」

  一旁的王阿黑也面帶憂色,連連點頭,附和道:

  「是啊,阿旺說的沒錯。」

  「漢軍兵鋒正盛,此事還需從長計議,慎重為上。」

  王阿黑和李阿旺兩人,當初就和明軍交過手,根本不是一合之敵。

  投降後,他倆還作為僕從軍,跟隨明軍一路清剿土民。

  他倆是最清楚明軍戰鬥力的,因此也是最清醒的。

  兩人這番話,仿佛一盆冷水澆在了眾人頭上,讓沸騰的偏殿瞬間安靜了不少。

  當年奢崇明、安邦彥領導的奢安之亂,聲勢是何等浩大。

  號稱擁眾十萬的兩人,一度打下了重慶,瀘州,遵義等地,並建國「大梁」,開府立制。

  後來又進兵四川,攻破了富順、內江、龍泉等地,甚至包圍了成都府百日之久。

  結果就是這麼一場橫跨兩省之地的叛亂,卻硬生生被朱夑文、侯良柱,張令,秦良玉等人給平息了下去。

  而如今,連這幫鎮壓他們的明軍官將,卻又被漢軍給宰了,連成都都易主了。

  這一連串的戰績,足以證明漢軍的強悍戰力,也令在場的頭人們心裡發毛。


  就在此時,一個叫阿烏密的頭人站了出來。

  他環視四周,見殿內氣氛壓抑,便試圖重新鼓動眾人:

  「漢軍強又怎麼樣?」

  「難道你們就心甘情願地把祖宗傳下來的基業、辛苦積累的財寶、還有使喚慣了的奴婢娃子,都乖乖拱手送給漢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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