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苦肉計
定下了使間的策略後,洪承疇立刻命人在南陽府秘密尋找合適人選。
在他的設想中,此人需要有一定身份,能夠引起賊人重視;但又不能太高,否則容易引起懷疑。
最好有什麼把柄可以抓,易於掌控。
幾番篩選後,一個名叫趙士誠的軍官進入了他的視線。
此人是南陽衛下轄的一個世襲百戶,其家族在南陽紮根數代,與本地衛所、地方豪強關係匪淺。
更重要的是,這廝自身也不乾淨,吃空餉、侵占屯田、剋扣軍糧之類的事情沒少干,是個典型的腐化軍官。
洪承疇要找的,正是這種既有本地根基,又有致命弱點的人。
很快,趙士誠便被「請」到了洪承疇的署衙內。
一路走來,只見甲士林立,刀槍炫目,一股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趙士誠心中七上八下,惶恐不已。
他只不過是一個芝麻綠豆大的世襲百戶,平日裡能見到衛指揮使已是了不得,何曾想過有朝一日會被五省總督親自召見?
他戰戰兢兢地走入大堂,只見洪承疇身著緋袍,正面無表情地端坐于帥案之後,不怒自威。
兩側親兵按刀而立,一臉冷峻地盯著來人。
趙士誠見狀腿肚子一軟,連忙單膝跪地,顫聲道:
「末……末將南陽衛百戶趙士誠,參……參見洪督師!」
可洪承疇卻仿佛沒有聽到,甚至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自顧自地翻閱著手中的一卷文書。
帳內一時間落針可聞,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和趙士誠自己粗重的呼吸聲。
趙士誠保持著半跪的姿勢,一動也不敢動,冷汗順著鬢角漸漸滑落,浸濕了衣領。
良久,就在趙士誠幾乎要支撐不住時,洪承疇才緩緩抬起頭,瞥了他一眼:
「趙士誠是吧,起來回話。」
趙士誠如蒙大赦,慌忙謝恩,手腳發軟地掙扎著爬起來,垂手躬身,不敢直視。
洪承疇隨手拿起一卷名冊,一字一句的念道:
「趙士誠,萬曆三十一年生人。」
「先祖趙大勇,曾追隨成祖起兵靖難,因功授世襲百戶職,延祚至今……」
「嗯,不錯,倒也算得上是功臣之後。」
聽到總督提及自家光榮歷史,趙士誠緊繃的心弦稍稍一松,臉上擠出一絲笑容,連連點頭:
「是是是,洪督師明鑑!」
「全賴祖宗餘蔭,末將才能混跡行伍,為國效力。」
他還以為今天是要嘉獎或重用他,心中滿是期待。
然而,洪承疇接下來的話,卻讓他瞬間如墜冰窟。
只見洪承疇將名冊往案上重重一拍,臉色陡然一沉,厲聲道:
「既是功臣之後,那就更應恪盡職守,為國分憂。」
「可你卻偏偏自甘墮落!」
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趙士誠渾身一哆嗦:
「據查,南陽衛百戶趙士誠,自襲職以來,虛報兵額,侵吞糧餉;」
「強占軍屯田畝,數額巨大;勾結地方,倒賣軍資!」
「樁樁件件,證據確鑿!」
「依律當褫奪世職,抄沒家產,本人流放三千里戊邊!」
「你可知罪?!」
一連串的罪名如同晴天霹靂,狠狠砸在趙士誠頭上,將他徹底給打懵了。
剛剛還在聊祖宗功績,怎麼轉眼間就翻臉,要把他給抄家流放了?
他腦子裡一片空白,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語無倫次地求饒道:
「督師!督師開恩啊!」
「末將願意獻出一半家產,只求軍門網開一面,饒我一次!」
洪承疇聞言冷哼一聲,譏諷道:
「獻出家產?」
「你竟敢公然賄賂本督?!罪加一等!」
聽聞此言,趙士誠徹底呆住了,他完全不知道這位總督到底想幹什麼,只能連連磕頭求饒。
看著火候已到,洪承疇話鋒一轉,語氣稍稍放緩:
「念在你祖上曾有功於國,本督也可以給你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就看你……願不願意把握了。」
趙士誠聽罷,猛地抬起頭,連聲肯定道:
「願意!末將願意!」
「但憑軍門吩咐,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洪承疇微微頷首,身體前傾,壓低聲音:
「如今闖賊盤旋在鄧州一帶,我想要往賊人中安插一個內應。」
「你可以願意?」
趙士誠愣住了,他萬萬沒想到竟然是這種差事,要是被賊人識破,自己怕是要被開腸破肚,暴屍當場。
可如今也由不得他拒絕,洪承疇見他猶豫,於是立馬威脅道:
「要是你不願做,那本督只好改判你全家流放三千里,到西北守邊去。」
聽了這話,趙士誠臉上血色褪盡,看來今天不去也得去了。
他嘆了口氣,聲音乾澀地問道:
「督師準備如何做?」
洪承疇微微一笑,反問道:
「本督問你,你可曾讀過《三國志通俗演義》?」
趙士誠被這跳躍的問題問得一怔,但還是老實回答:
「回軍門,末將……末將閒時翻看過一些。」
「既然讀過,那想必你應該知道周瑜打黃蓋的故事吧?」
聽了這話,他瞬間明白了洪承疇的用意:
「苦肉計?」
「可是……」
不等他說完,洪承疇立馬擺手打斷了他:
「沒什麼可是的,今天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否則就全家去西北吃沙子吧!」
見此情形,趙士城也只能無奈地點了點頭:
「願聽軍門調遣,萬死不辭!」
次日一早,洪承疇便以整飭軍紀、清理衛所積弊為名,在南陽府大張旗鼓地清查起來。
他下令徹查南陽衛軍官貪污、吃空餉、侵占屯田等不法行為。
命令一出,南陽衛駐地頓時一片雞飛狗跳。
而洪承疇也在校場裡親自接見了南陽衛的各級軍官,他勒令眾人:
不管是衛指揮使,還是基層旗官,必須限期退還侵占田畝,並繳納高額罰銀,以儆效尤。
台下眾人聞言,無不面色大變,紛紛交頭接耳討論起來,卻無一人敢公然反對。
就在這時,趙士誠猛地從人群中站了出來:
「且慢!」
他臉色十分緊張,按照劇本該他發揮了。
「洪督師,此舉恐怕不妥吧?!」
「我等衛所軍官,本就沒有俸祿,還要養家餬口,維持體面,若沒有這些常例進項,如何活得下去?」
「再說了,普天之下,哪個衛所不是這般光景?」
「您管得了一個南陽衛,難道還能管得了大明朝所有的衛所?」
「如此苛責,豈非寒了將士們的心?!」
此言一出,全場皆驚!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趙士誠身上,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姓趙的莫非是瘋了?
區區一個百戶,竟然敢公然頂撞五省總督?
他哪來的膽子,難道就不怕被洪承疇一怒之下,將他當場斬首示眾?
眾人偷偷望了前方一眼,只見洪承疇的面色陰沉,勃然大怒:
「放肆!」
「趙士城,竟敢咆哮軍營,公然非議國策,為貪腐張目!」
「來人,給我拿下!」
一聲令下,身旁幾名如狼似虎的親兵立刻上前。
「將此獠給我拿下!重責三十軍棍!」
「罰沒其全部家產,其家眷族人,一律發配邊鎮戍守!」
命令一下,全場駭然。
幾個與趙士誠稍有交情的軍官還想求情,但被洪承疇冰冷的目光一掃,頓時噤若寒蟬,不敢說話。
趙士誠被粗暴的拖到帳外,當著所有人的面,結結實實挨了三十軍棍。
行刑的軍漢毫不留情,棍棍到肉,打得趙士誠皮開肉綻,慘叫連連,最後更是直接昏死過去。
直到眾人實在看不下去,一齊出面求情,行刑才停了下來。
看著如同死狗一般被拖走的趙士誠,洪承疇這才冷聲道:
「看好了,爾等需以此為戒!」
「若再有不法,此獠便是下場!」
「都退下吧!」
是夜,南陽衛駐地一片愁雲,眾人既為逃過一劫而慶幸,同時也為趙士誠的慘狀而心有戚戚。
等過了四五天後,一些平日裡與他關係不錯的同袍們才紛紛登門探望。
營房內,趙士城虛弱地趴臥在床,背上還裹著一層厚厚的傷藥。
眾人見狀,無不唏噓:
「趙百戶,你這是何苦來哉?」
「督師要錢,咱們湊湊給他就是了,你何必當這個出頭鳥,被他抓來立威,險些把命都搭進去!」
趙士誠心裡是有苦說不出,他要是不出頭,這苦肉計還怎麼演下去?又如何如何取信於人?
無奈,他只能強撐著精神,臉上擠出憤恨之色,怒罵道:
「立威?立他娘的威!」
「這姓洪的就是被皇上申飭了一番,手下精兵又被調走,心裡憋著火,沒處發泄。」
「他倒是不敢找京師麻煩,只能拿咱們這些無名小卒泄憤!」
「我看透了,留在這裡,遲早是個死!」
「不如乾脆投賊……」
聽了這話,前來探望的幾人被嚇得臉色驟變,連忙打斷他:
「趙兄弟!慎言!慎言啊!」
「咱們知道你心裡有氣,這話我們就當沒聽見,萬萬不可再提!」
「那什麼……兄弟你好好養傷,我們……我們改日再來看你!」
說完,幾人如同躲避瘟神一般,慌忙起身,頭也不回地逃離了營房,生怕再多待一秒又聽到什麼大逆不道之言。
轉眼間,屋裡便只剩下趙士誠和他的三名親兵。
幾人面面相覷,看著昔日的恩主落得如此下場,心中既同情又惶恐,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時,趙士城再度開口問道:
「你們幾個,都是我最信得過的心腹。」
「如今形勢,你們都看到了。」
「給個準話吧,願不願意隨我一道,去投奔鄧州的闖王高迎祥?」
「如今我傷勢沉重,一個人難以遠行,需要你們幫襯一二。」
「要是願意,咱們今夜就走;如果不願意……我也不怪你們,你們自尋出路去吧。」
為了絕對保密,趙士誠連自己的親兵都沒透露半點風聲。
三人只道恩主是真被逼上了絕路,最終咬牙點了點頭,表示願意跟隨他一道投賊。
當夜,趙士誠忍著劇痛,帶著親兵偷偷盜取了四匹戰馬,趁著夜色掩護,倉皇逃離了官軍大營,直奔鄧州方向而去。
很快,高迎祥便接到了外圍哨探的急報:
說是有幾名官軍,其中一人傷勢極重,自稱是南陽衛百戶,前來投誠。
聞聽此訊,高迎祥的第一反應不是欣喜,而是有些懷疑。
他與官軍打了多年的交道,軍中確實有不少明軍降卒。
可今時不同往日,自己被重兵圍困在了鄧州一帶,形勢岌岌可危。
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前景不妙,在這種時候,怎麼會還有官軍主動來投?
這不合常理。
但當他親眼見到面色慘白的趙士誠時,心中的疑慮又不由得消散了幾分。
這傷勢做不得假。
「嘶……傷得這麼重?」
高迎祥蹲下身,仔細查看了趙士誠背部的傷,倒吸一口涼氣,
「看來那姓洪的,是真下了死手啊。」
「怎麼回事?細細說來。」」
趙士誠趴在營床上,疼得齜牙咧嘴。
雖然養了幾天才出發,但這次騎馬奔襲,無疑又讓他傷勢加重了幾分。
他強打著精神,語氣十分怨毒:
「還能怎麼回事?」
「那姓洪的在朝廷里吃了癟,兵馬又被調走,一肚子邪火沒處發,就拿我們這些底層的軍官往死里整!」
「他不僅要抄沒家財,還要還放出話說要將我全族流放戊邊。」
「我……我這是被逼得走投無路,含冤來投,只求闖王能給條活路,收容一二!」
說罷,趙士誠竟是哽咽起來,無比悲痛。
高迎祥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盯著趙士誠看了片刻,然後才吩咐手下好生照料,帶人退出了營帳。
一回到自己的中軍大帳,高迎祥立刻召來了自己的心腹大將劉哲、以及親弟弟中斗星高迎恩。
他先講了講事情的來龍去脈,隨後便吩咐道:
「突然有官軍來投,還是在這種緊要關頭,我總覺得有些蹊蹺。」
「你們兩個親自去,把那姓趙的和他帶來的三個兵丁,分開仔細審問。」
「就從官軍最近的調動、洪承疇整頓衛所的細節,以及他們逃亡的經過問起。」
「看看他們的口供能不能對得上,有沒有破綻。」
「如果能對上,就派人喬裝打扮,再去南陽府打探打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