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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陰司重逢

2026-08-05 10:27:29 作者: 全訂

  溫體仁懸停半空,在【暮染衣身】與夜色的隱藏下,俯瞰整座酆都。

  碼頭上,數百名修士蜂擁登船。

  方才還在深洞瑟瑟發抖的面孔,此刻儘是亢奮。

  有人回頭指著深洞方向,說著什麼。

  隔著這麼遠,初入練氣的溫體仁尚無法以靈識探明。

  當然,也不必探明,無非是「大殿下逼退溫體仁」之類的蠢話。

  視線越過嘈雜的修士。

  但見大皇子正被秦良玉和李定國簇擁,踏上樓船的跳板。

  脖頸間那道血痕在燈火下隱約可見。

  溫體仁眉頭微微蹙起。

  「會是陛下麼?』

  念頭在溫體仁心中閃過,讓他不安。

  他向上方掠去。

  六十四根巨鏈懸垂而下,吊著一座尚未完工的城池

  陰司。

  其城建,大體仿照原酆都縣城的布局。

  街道縱橫,屋舍儼然,所有建築皆以青灰色的石材築成,在夜與月下幽冷。

  沒有尋常城池的煙火氣,沒有酒肆茶樓的喧囂。

  只有死一般的寂靜,與若有若無的陰寒。

  陰司城,是比深洞更為機要之所。

  在此處勞作的工匠,負責建設的修士,進來時便簽下此生不得離開的契約。

  除了溫體仁。

  是以,就連楊嗣昌,也未踏足過陰司城半步。

  

  秦良玉、曹文詔,更是只知其名未見其形。

  溫體仁踏足城中,緩步而行。

  黃泉路兩側,隱約可見未完工的建築輪廓。

  接引殿的基座,暫魂廊的柱礎……新入的這批工匠顯而易見地偷懶,明早該如何激勵他們呢?溫體仁一邊想,一邊巡視。

  然後,他望見。

  黃泉路的盡頭,奈何橋的橋頭,站著一個人。

  月白道袍,負手而立,仰頭望著懸於高空的陰氣漩渦。

  皎白之色從漩渦邊緣漏下,在他周身鍍上一層淡淡的銀邊。

  本欲借視察理清思緒的溫體仁,徹底僵在了原地。

  他無數次設想過與崇禎重逢的場景。

  或許是在永壽宮,他跪在銀光流轉的殿宇內,向陛下稟報陰司的進展。

  或許是在大朝會上,他位列群臣之首,與陛下或近或遠地相望。

  或許是在某個深夜,一道傳召符篆,將他喚至御前……

  唯獨沒有想過,會是在尚未完工的奈何橋頭。

  溫體仁張了張嘴,喉間卻似被什麼堵住。

  於是他跪了下去。

  五體投地,額頭緊貼冰涼的石板。

  「罪臣溫體仁,叩見陛下。」

  他聲音發顫,帶著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惶恐。

  「臣不知陛下駕臨,有失遠迎,罪該萬死。」

  「臣今夜在深洞中,與三位殿下多有衝撞」

  「臣絕非有意干預爭儲,更無傷害殿下之心。」

  「臣所為者,皆是國策,皆是陰司,皆是陛下的大業……請陛下明鑑……」

  聲音越來越低,幾乎成了呢喃。

  不到半個時辰前,他還是【劫】道之祖,在深洞中何等氣派,以練氣之尊壓得上千修士噤若寒蟬。此刻。

  在月白身影面前,他如凡人首次照見修士一般,失去了所有的算計,只剩對高大者憫下的渴望。「朕知道。」

  崇禎抬起右手,輕輕一揮。

  無可抗拒的力量憑空而生,將溫體仁身體扶起。

  崇禎轉過身,看著他。

  清俊的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緒,只有一如二十年回憶里的平靜。

  「朕非為子女而來。」

  溫體仁心下稍定。

  崇禎越過溫體仁,望向幽深的黃泉路,與那些未完工的建築輪廓:


  「帶朕逛逛你這陰司。」

  溫體仁渾身一震,隨即深深低下頭去:

  「臣不敢當!陰司並非臣之陰司,是陛下之陰司,是大明之陰司,是千秋萬代億萬亡魂之陰司。臣不過奉旨督建……」

  崇禎瞥他一眼。

  溫體仁不敢再言:

  「陛下請。」

  兩人一前一後,踏上奈何橋。

  橋身以灰石築成,寬約三丈,分作三層。

  最上層平整光潔,中層略見粗糙,下層則凹凸不平,邊緣處甚至可見裂痕。

  「此橋名奈何。」

  溫體仁邊走邊道:

  「善者行上層,坦蕩無阻;善惡參半者行中層,略有顛簸;惡者行下層,步履維艱,稍有不慎便墜入忘川。」

  橋下是一條寬闊的河道,河床深陷,卻無水。

  只有無數巨大且材質各異的石料,橫七豎八地堆砌其中,像一片石頭的墳場。

  「忘川河,尚未注水。」

  溫體仁道:

  「待陰司落成,此河將同時引入【零水】【坎水】。屆時河水渾濁,沉溺無數不得超生的魂魄,顯忘川本色。」

  崇禎微微頷首。

  過了橋,眼前豁然開朗。

  「陛下請看」

  崇禎早借紙人衛星里外看過陰司,但身臨其境終歸不一樣,遂順溫體仁手指望去。

  總的來說,陰司是座縱向分層設計的城池。

  待有朝一日沉入地心

  最上層離地面最近,也離陽世最近,暫名「接引層」。

  有望鄉台,接引殿,暫魂廊。

  亡魂初入陰司,便在此處登記暫存,回望陽世。

  第二層在接引層下方,為「審判層」。

  設十方閻羅殿、功過司、判官府、陰陽司……

  亡魂的功過善惡,在此處核定。

  再往下是地獄層。

  血污池,孽火坑,刀山劍樹……

  專供惡行累累者消解罪孽。

  最深處,是輪迴層。

  孟婆亭、輪迴井、三生石……應在此處。

  亡魂由此轉世,經【魂】道循環重生。

  溫體仁斷斷續續道:

  「………接引層建至七成,再有兩年,便可進行試用。」

  「………閻羅殿宇建成七座,剩下三座正在趕工。」

  .……功過司的庫房已封頂,判官府的案牘正在添置。」

  崇禎走進接引層。

  雖是深夜,仍可見忙碌的人影。

  或搬運石料,或砌築牆體,或雕琢符合死後文化想像的各類圖騰。

  每個人都動作機械,仿佛在按照某種既定的程序勞作。

  溫體仁低聲道:

  「在此處最久的工匠,待了十三年。」

  「臣牢記陛下指導,建造陰司,需用活人之手,方能在建築中留下生人氣息……但活人久居陰司,難免受陰氣侵蝕。」

  溫體仁指向一名中年工匠。

  那人面色灰敗,眼眶深陷,嘴唇泛著不正常的青紫。

  「此人初來時,面色紅潤,力氣過人。如今七年過去,已是這般模樣。」

  溫體仁陳述道:

  「待完工之日,臣會給這些工匠兩個選擇。或由新晉的【醫】道修士治癒損耗,賞賜錢財,重返人間家鄉;或在此安老,魂駐幽都,擔任陰差。」

  崇禎頷首。

  殿柱林立,殿頂已封。

  「接引殿,日後將設案台百張,鬼卒百名。」

  「亡魂至此,先登案登記姓名、籍貫、生辰八字,領取路引,方可繼續前行。」

  走出接引殿,不遠處便是暫魂廊。

  這是一條長達百丈的長廊,兩側設席位,每席可容一魂暫歇。


  廊頂已完工,席位只完成了四分之一。

  幾組工匠正在安裝新的座椅。

  無人注意到崇禎與溫體仁,只麻木做各自的事務。

  「暫魂廊,供等候審判的亡魂暫居。」

  溫體仁道:

  「有的亡魂親人還在做法事超度,有的亡魂需等陽間仇人死後對質……皆可在此暫留,短則數日,長則數年。」

  「不錯。」崇禎道。

  溫體仁長長鬆了口氣,引崇禎向下轉入審判層。

  此處比接引層幽深,空氣愈發陰寒。

  殿宇依次排列,每座殿前都立著石碑,上書殿名:

  一殿秦廣王殿,二殿楚江王殿,三殿宋帝王殿……

  直到十殿轉輪王殿。

  已完工的殿宇燈火通明。

  三十名工匠正在第八座殿宇的屋頂鋪設瓦片。

  他們趴在陡峭的屋頂上,緩慢謹慎,像勤勞的工蜂。

  「十方閻羅,各司其職。」

  溫體仁邊走邊道:

  「一殿審人壽終,二殿審人貪淫,三殿審人不孝……十殿審人轉世,判其入六道輪迴。」

  他指向殿宇內隱約可見的案台、刑具、鬼卒塑像:

  「待陰司正式運轉,每殿將設判官一名,鬼卒百名,日夜審案,無有休止。」

  「至於閻羅判官如何選拔,日後全憑陛下仙旨。」

  十殿前方是孽鏡台。

  基地十丈,以琉璃壘砌,頂部是一個巨大的平台。

  此刻台上台下里里外外空空如也,莫說裝飾,連防止亡魂滑墜的欄杆也未立好。

  溫體仁望向台頂:

  「在臣的設想中,此台當懸「孽鏡』一面,照亡魂生前善惡。善者鏡中光明如晝,惡者鏡中污濁如墨。溫體仁頓了頓:

  「只是……臣無能。如今大明境內,尚無煉器師能煉製如此巨鏡。孽鏡台將成,孽鏡卻不知何日可得。」

  崇禎看著那座高台,隨口道:

  「如此,朕便賜你一鏡。」

  溫體仁渾身一震,猛地轉頭看向崇禎。

  但見崇禎掌心憑空浮現出一面銅鏡。

  鏡面渾圓,背有篆文。

  銅鏡緩緩旋轉,越來越大,最終化作直徑丈許的巨鏡。

  「此為上品靈器【照孽辨奸幽明鑑】。」

  崇禎平淡道:

  「此鏡洗魂淨垢,復現真靈。」

  溫體仁面露迷茫。

  崇禎補充:

  「也可照善惡,辨奸忠。」

  溫體仁雙膝跪地:

  「臣叩謝陛下聖恩!」

  「接好。」

  溫體仁雙手高舉過頭,接過巨鏡。

  「臣定將此鏡懸於孽鏡台,使其永照亡魂,辨奸斷惡,不負陛下所託。」

  溫體仁本想將【照孽辨奸幽明鑑】擱下,見崇禎繼續向前,連忙邁步緊隨。

  孽鏡台往後,是處空曠的工地。

  地基挖好,柱礎安放,卻只有寥寥幾名工匠清理碎石,顯得格外荒涼。

  「好叫陛下知道,此處是陰陽司。」

  溫體仁抱著巨鏡跟在崇禎身後:

  「負責陰陽兩界的信息溝通一一如陽世祭祀、託夢請求、子孫超度,皆由此司受理。」

  「臣預計除【魂】道之外,陰陽司尚需【信】道支持……」

  見崇禎點頭,溫體仁繼續道:

  「建造陰陽司需與輪迴層協同。因輪迴層未動工,陰陽司只能暫緩。」

  審判層邊緣,視野開闊。

  崇禎負手而立,望向東方。

  下方是深不見底的黑暗,上方是懸於城頂的陰氣漩渦,吞吐無盡陰寒。

  而東方的天際,已然泛起一絲魚肚白。


  光明與黑暗在此處交匯。

  「陰陽割昏曉。』

  崇禎不知想到什麼,忽然開口:

  「溫體仁。」

  溫體仁躬身:

  「臣在。」

  「二十年,能將陰司建至這般地步,朕心甚慰。」

  溫體仁渾身一顫,隨即深深低下頭,泣聲道:

  「臣……臣惶恐。臣所做一切,皆是奉旨行事。」

  「若無陛下欽定國策,若無陛下賜予靈具,若無陛下為臣背書……臣縱有千般能耐,也無處施展。」「臣只恨自己道行淺薄,未能讓陰司早日落成,未能讓陛下早日見到完整的……完整的陰司。」崇禎卻忽然道:

  「溫體仁。」

  「臣在。」

  「你可曾怪過朕?」

  溫體仁一愣:

  「陛下……何出此言?」

  「怪朕,讓你弒殺三子。」

  哭聲戛然而止。

  溫體仁抬頭,望著崇禎那張清俊平靜的臉。

  「回陛下的話。」

  「當日臣親手處置他們,也曾心如刀割,肝腸寸斷,有過了此殘生之念。」

  言及此處,溫體仁喉間哽咽:

  「然臣終究未敢輕生。」

  「臣知,陛下令臣行此苦旅,必有遠慮。」

  「自那以後,臣潛心自省,足足五載光陰,方參透陛下良苦用心。」

  說罷,溫體仁緩緩抬頭。

  眸中蓄滿淚光,透著一股近乎虔誠的狂熱:

  「三子乃家族之牽掛,血脈之軟肋。臣看似是為冒犯上修付出代價,實則……若放不下這份父子情長,終究只能沉溺凡俗,斷不能有今日之溫體仁,更不能踏上【劫】道。」

  「朝堂之上,蠅營狗苟、為宗族謀利、為子孫籌謀的凡俗官吏,終其一生,難窺大道門徑。」「斬斷塵緣,痛徹心扉。」

  「正是這份痛,讓臣破而後立。」

  溫體仁俯身深叩,語氣恭敬到了極致:

  「所以,臣無怨。」

  崇禎看著以練氣之尊跪在身前、涕泗橫流的臣子,久久不語。

  一步踏出,腳下憑空生出光與暗交織的階梯。

  溫體仁知道,今夜這場君臣再會,到了結束之時。

  他正要出言恭送,卻聽崇禎頭也不回道:

  「朕將去往天外考察。」

  「莫要讓朕的子女,妨礙【陰司定壤】。」

  「你也莫要妨礙氣運爭奪。」

  溫體仁渾身一震,隨即重重叩首:

  「臣,謹遵聖諭!」

  望著那道越升越高的身影,光暗交織的階梯,溫體仁忍不住遐想:

  天外……是指明月麼?

  於是他跪在地上,顫抖道:

  「陛下走後,臣必舉頭望明月,每夜祈盼陛下歸來!」

  月白身影頓了頓。

  「那倒不必。」

  「朕所說的天外一」

  「是水星。」

  不去管溫體仁極度驚愕的注視,朱幽澗踏破晨昏,消失在天際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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