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七夜靜靜地坐在床榻上,目光落在對面剛剛甦醒的林祈晝身上。
身體裡那種長久糾纏的刺痛已經消散殆盡,精神海如同經歷一場漫長的修繕,變得平穩安寧。
可就在這份安穩之下,他隱約察覺到了一份額外的東西。
不是疼痛,也不是力量,而是一種奇妙的感應。
不需要目光對視,不需要言語交談,他仿佛就能隱約捕捉到林祈晝當下的精神狀態。
他能感知到對方神魂深處殘留的疲憊,感知到那份消耗大量精神力之後的虛弱,甚至能模糊感受到一股淡淡的、柔軟的歡喜在對方的心底慢慢蕩漾開來。
林七夜的心頭微微一震。
神交明明已經結束,神魂之間那道宏大的通道早已斷開,按照林祈晝之前所說,所有的連接都該徹底消散才對。
可如今,卻留下了這一絲若有若無、剪不斷的微弱連結。
他悄悄皺起眉頭,心底暗自思索。
是剛才梳理禁墟力量的時候留下的後遺症嗎?
還是因為兩人的神魂在長時間的交融之間,留下了無法抹去的羈絆烙印?
他輕輕屏住呼吸,下意識集中精神,試著將自己的意識微微向那一根纖細的精神絲線靠近。
周圍一切現實里的聲音慢慢被他隔絕開。
燭火跳動的輕響,窗外風吹樹葉的低鳴,全都漸漸退到感知的邊緣。
當他的意念徹底沉下心,專注地順著那一縷微弱的聯繫探尋過去的時候,一些細碎、模糊的聲音,輕輕飄進了他的意識當中。
那不是從林祈晝嘴裡發出的聲音。
眼前的林祈晝安靜地坐在那裡,只是溫柔地看著他,嘴唇沒有絲毫開合,沒有吐出半個字。
可那輕柔的呢喃,卻清清楚楚迴蕩在林七夜的腦海深處。
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滿足的喟嘆,像是一個人獨自在心底悄悄吐露最柔軟的心事。
「七夜,好親,我的七夜,想親,想□。」
短短一句話,一遍又一遍,帶著淡淡的貪戀,在精神的紐帶之間輕輕盤旋、迴蕩。
林七夜整個人瞬間僵在了原地。
他原本還帶著幾分好奇,一心想要探尋這個遺留的精神連結到底還能感知到什麼,甚至心中還暗暗猜測,是不是能夠聽見林祈晝一些深藏心底、關於混沌、關於門之鑰那些隱藏多年的秘密。
萬萬沒有想到,自己費盡力氣凝神傾聽,換來的竟然是這麼一句直白又肉麻的心聲。
沒有陰謀,沒有秘密,沒有關於詭物的線索,只有這人藏在心底,毫不掩飾的喜歡與貪戀。
一瞬間,林七夜腦海里冒出無數的念頭。
原來……所謂的精神連結,聽到的就是這種東西?
他想起方才神交的時候,林祈晝那一本正經、嚴肅認真,滿口都是為了封印禁墟、為了他性命安全的模樣。
當時他還一度被對方嚴謹的態度說服,暫時放下了心裡對他別有用心的懷疑。
結果,大費周章結束之後,留下的精神羈絆,唯一能聽到的心聲,居然就只有這句。
一股無力感瞬間填滿了他的心底。
什麼嚴謹、什麼只為治病,所有正經的外衣,好像在這一刻,被這一句輕輕的心聲徹底戳破。
林七夜的耳尖又一次迅速發燙,從耳尖一直蔓延到整張臉。
剛剛褪去的紅暈,再一次重重地浮上臉頰。
他忍不住瞪了一眼眼前看起來神色安然、溫柔沉靜的林祈晝,對方表面上依舊一副溫潤從容的樣子,仿佛心底沒有半點亂七八糟的想法。
可只有林七夜清楚,在那看似平靜的外表之下,他的心裡正在反覆默念著那句讓人面紅耳赤的話。
林七夜深吸一口氣,心底滿是無奈,又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羞惱。
他立刻調動自己殘存的精神力,拼命想要切斷這一根殘留下來的細線。
意念猛地一收。
「啪。」
那一根纖細透明、連接著兩人精神的絲線,像是被他用力扯斷一般,瞬間碎裂,消失的無影無蹤。
那一聲聲輕輕的呢喃,戛然而止。
腦海之中瞬間恢復寂靜,再也捕捉不到任何來自林祈晝心底的聲音,那份奇妙的感應也隨之消失。
世界重新回到原本的模樣,只剩下屋內輕輕跳動的燭火,和眼前安靜看著自己的人。
林七夜長長吐了一口氣,悄悄鬆開緊攥的拳頭,胸口還在微微起伏。
林祈晝看著他突如其來的反常,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微微傾身,輕聲問道:
「怎麼了?臉色怎麼突然這麼紅,是不是精神海哪裡又出現不適?封印出問題了?」
他的語氣帶著真切的擔憂,伸手便想要探向林七夜的額頭,查看他精神狀態。
看見他這一副一無所知的模樣,林七夜更是又氣又好笑。
他很想直接戳穿他,告訴林祈晝,自己剛剛透過殘留的精神連結,聽見了他心底偷偷念叨的那些話。
可話到嘴邊,又實在說不出口。要是真的說出來,場面只會更加尷尬。
林七夜微微偏頭,避開他伸過來的手,抿緊嘴唇,勉強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語氣帶著一絲難以掩蓋的疲憊和無奈。
「沒有,封印沒事。」
林祈晝眉頭依舊輕輕皺起,顯然沒有完全相信他的說辭,目光細細地在他臉上打量,試圖從他的神情里找到一絲蛛絲馬跡。
「那為什麼突然間狀態不對?剛剛發生了什麼?」
林七夜被他看得心裡發虛,只能別開視線,望向跳動的燭火,不想和他對視。他心裡暗暗回想,剛剛那一縷精神連結是神交之後自然遺留,連林祈晝自己說不定都沒有察覺到。
也就是說,林祈晝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心聲被他聽見了。
一想到這裡,林七夜的內心更是哭笑不得。
這個人表面裝的一絲不苟,內心卻早已被貪戀填滿,偏偏自己還渾然不覺,把心底最直白的心裡話,毫無保留地暴露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