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玉武一聽這話,臉色瞬間垮下來,發出一聲哀嚎:
「不是吧……又要來那套飛車趕路?」
上一次凌空疾馳的滋味還刻在他骨子裡,神魂被高速撕扯的眩暈感記憶猶新,一想到要再度騰空飛馳,他渾身都泛起一陣無力。
林七夜走上前,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帶著一絲安撫:
「忍忍,很快就到。」
顏仲這時忽然想起一事,扭頭看向停在丘陵下的兩匹駕車駿馬,面露顧慮:
「那馬匹怎麼辦,就丟在荒原外面,這般酷寒,留在這裡怕是要活活凍死。」
眾人聞聲都看向馬匹,一時拿不定主意。
林祈晝站在一旁,神色淡然,緩緩開口:
「你們催動車馬升空即可,馬匹交由我來,我會鋪開一層精神力屏障護住它們,隔絕風雪與嚴寒,不會出事。」
他方才已經用時間之力鎖住迦藍的傷勢,此刻分出一部分神魂力量護住馬,並不算太過費力。
顏仲當即鬆了一口氣,重重點頭:
「那就妥了。」
霍去病不再多言,屬於帝王的權能轟然鋪開,無形力量籠罩兩架黑篷馬車。
下一刻,轟隆一聲悶響震徹雪原!
兩架沉重的馬車直接自凍土之上猛然彈射而起,衝破漫天風雪,直直向著高空雲層竄去。
車廂之內頓時爆發出一陣接一陣悽厲的慘叫,混雜著眩暈的痛呼,隨著馬車飛速拔高,轉瞬便破開雲層,消失在荒原的天際盡頭。
……
不知跨越了多少萬里山河。
巍巍崑崙,橫亘天地。
千山覆雪,萬峰冰封,連綿不絕的雪峰直刺雲霄,凜冽罡風在群山之間呼嘯盤旋,處處瀰漫著古老厚重的道韻,只是這份道韻之中,隱隱摻雜著一絲揮之不去的衰敗死寂。
雲層翻湧之間,兩架覆上一層薄霜的車廂破開雲霧,急速向下墜落,在半空稍稍放緩下墜之勢,車輪擦過厚厚的積雪,穩穩停靠在一片開闊的雪原台地之上。
風雪呼嘯,四下白茫茫一片。
「就是這裡。」
林七夜掀開簾幕跨步走下馬車,凜冽的崑崙寒風撲面而來,他抬眼環顧四周,循著腦海中留存的記憶確認方位,微微頷首,這裡便是崑崙虛的入口所在。
他本打算回頭同眾人交代幾句,可一轉頭,眼前的景象讓他一時語塞。
車廂門接連被撞開,一張張臉色鐵青、毫無血色的面孔接二連三沖了出來。
詹玉武、胡嘉、顏仲幾人剛落地就踉蹌著四散跑開,彎腰扶著雪地中的巨石與矮樹,彎著身子劇烈乾嘔,五臟六腑仿佛都在翻騰,全然顧不上周遭的環境,更沒人留意林七夜的一舉一動。
就連一向沉穩的公羊婉,也靠在一旁的冰岩上,眉頭緊鎖,不斷深呼吸壓制翻湧的眩暈。
唯有霍去病、林祈晝二人神色如常。
被時間之力定住傷勢的迦藍,依舊安安靜靜躺在車廂之內,周身那層淡淡的銀光未曾消散半分。
林七夜望著眾人狼狽不堪的模樣,無奈輕輕嘆了口氣。
他不再等待眾人休整,俯身伸出雙手,催動力量,雙手划過地面。
厚厚的積雪大塊大塊向兩側被推開、揚散,紛飛的雪沫被狂風卷向遠方。
積雪之下,深埋凍土之中的底座一點點顯露出來。
古樸厚重的青銅紋路緩緩暴露在風雪之下,一道道玄奧繁複的古老刻痕蜿蜒交錯,流轉著幽幽暗沉的金屬微光,歷經萬古歲月,依舊不曾被風霜磨滅。
崑崙虛的入口,就這樣,在皚皚雪山之間,完整勾勒而出。
冰冷的青銅氣息緩緩升騰,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衰敗感,在此刻,變得愈發清晰。
眾人尚且分散在雪地各處,大多人還彎著身形,胸腔翻湧不止,方才高空飛馳帶來的眩暈感尚未褪去,乾嘔的餘韻卡在喉間,臉色青白交加,連抬手穩住身形的力氣都沒有。
就在這時,一道輕柔的腳步聲踏雪而來。
林祈晝緩步走到那片縱橫交錯的青銅紋路中央,身姿挺拔,白衣落雪,不染半分風塵。他沒有多餘動作,白皙修長的抬手,掌心輕輕貼合上冰涼厚重的青銅肌理。
下一瞬——
璀璨至極的金光驟然迸發!
沉寂萬古的青銅紋路徹底甦醒!
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的古老刻痕盡數亮起,鎏金光芒順著蜿蜒脈絡瘋狂流淌、蔓延、交織,如同甦醒的星河墜落在凍土之上,耀眼的光暈瞬間撕破崑崙雪山的灰白陰沉,照亮了整片冰封台地。
古老、浩瀚、蒼茫、磅礴的傳送道韻轟然炸開,席捲四方天地!
無形無質的傳送之力如同潮水般蕩漾開來,溫柔卻霸道,瞬間將在場所有人、連同兩架馬車、車廂內沉睡定格的迦藍,盡數籠罩、席捲其中,沒有落下分毫。
猝不及防的力量包裹全身,根本不給眾人半點反應與緩衝的餘地。
詹玉武剛直起身,喉間的噁心感還未壓下去,眼神尚且發花;顏仲扶著冰岩大口喘息,連空氣都未曾吸勻;胡嘉更是腦袋昏沉,渾身發軟。
所有人心裡都還憋著一句還沒吐完,眼前的天地便驟然天旋地轉!
劇烈的空間拉扯感瞬間覆裹四肢百骸,比方才飛車凌空疾馳更甚數倍的眩暈感,猛地直衝頭頂,狠狠砸進神魂深處!
天旋地轉,光影顛倒,山河倒轉。
眾人腦袋嗡鳴作響,眼前金花亂炸,五臟六腑像是被生生挪移錯位,方才壓下去的反胃感瞬間徹底爆發,死死堵在喉嚨口,整個人徹底陷入昏沉眩暈的混沌之中。
短短一瞬,咫尺跨越千山萬水。
待劇烈的天旋地轉驟然停歇,籠罩周身的傳送金光緩緩褪去,眾人踉蹌著紛紛落地,勉強站穩身形,下意識抬手扶住身側的硬物,一個個頭暈目眩、腳步虛浮,渾身都透著極致的疲憊與不適。
可當所有人強撐著昏沉的腦袋,茫然抬眼,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刻——
全場死寂。
所有的眩暈、噁心、疲憊、不適,在這一刻盡數被極致的震撼與徹骨的寒意徹底碾碎,消散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從腳底直衝頭頂的冰涼寒意,是浸透神魂的驚悚與悲涼。
眼前的場面,遠比所有人最壞的預想,還要慘烈百倍、恐怖千倍!
這裡不再是崑崙之外冰封純淨的雪原,而是崑崙虛腹地,曾經人族至高聖土、萬道源頭、清聖無暇的修行淨土。
可此刻,滿目瘡痍,遍地哀鴻。
入目所及,無一寸淨土,無一絲聖輝。
整片天地灰濛濛一片,昔日縈繞山間的浩然道韻、聖潔靈光徹底消散殆盡,取而代之的是濃郁到化不開的血腥氣、腐朽氣與詭異的草木陰氣。
血腥味鋪天蓋地,濃稠黏膩,混雜著屍體腐爛的微息,充斥在每一寸空氣里,呼吸一口,都讓人胸腔發悶、神魂發寒。
地面之上,屍體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堆疊如山、鋪展如原。
數不清的崑崙修士遺體縱橫交錯地倒在這片曾經的聖土之上,有白髮垂肩的老道,有青衣執劍的修士,有素衣悟道的女修,有年少青澀的道門弟子。
他們身著各式各樣的崑崙道袍,衣袍染血、破碎不堪,法器斷裂、符籙燃盡、長劍折損遍地,無數道血跡蜿蜒流淌,浸透厚重的土地,將原本潔淨的聖土染成暗沉的血色。
殘肢斷臂散落四處,碎裂的骨骼、染血的道冠、破損的玉佩隨處可見,昔日斬妖除魔、鎮守天地的無上修士,最終盡數隕落於此,化作冰冷的屍身,堆疊成這片煉獄般的屍山血海。
而最讓人頭皮發麻、心底震顫的——
是無數屍身之間,密密麻麻纏繞、穿插、蔓延的墨色柳條。
那些柳條纖細堅韌,通體暗沉發黑,帶著詭秘妖異的光澤,和他們此前在大漢長安廢墟遭遇的柳枝怪紋路、氣息、形態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