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七夜腳步不停,穩穩扛著她在雪原前行,風聲烈烈之中,嗓音平靜傳來:
「我是你朋友。」
迦藍聞言,微弱的瞳孔微微一縮,艱難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固執的清醒:
「我……我沒有見過你。」
林七夜:「你閉嘴,再繼續開口耗費氣力,用不了片刻,你就會徹底失血過多,死在這片雪原里。」
此話直白又殘酷,沒有半分安慰,卻句句屬實。
迦藍渾身一僵,所有未盡的話語瞬間卡在喉間。
風雪呼嘯荒原,天地寂靜死寂。
沉默片刻,瀕臨絕境的她,忽然急促喘息起來,眼底湧上濃濃的惶恐與忌憚,拼盡最後一絲力氣,艱難開口,聲音顫抖至極:
「我不能進城……絕對不能回去……」
「有東西……有東西一直在追我!」
「那東西凶性滔天,陰魂不散,我一旦踏入青山縣城,會順著我的氣息追進城中,害死城裡所有人,害死你們……」
林七夜聞言,知曉事態遠比想像中兇險,不再強行帶著重傷的迦藍奔逃。
他腳步一頓,俯身輕輕將她放落在厚雪之上,動作穩妥,避開她身上所有滲血的傷口,不讓刺骨寒雪再磨損她殘破的身軀。
「你先別動。」
他垂眸看向蒼茫死寂的雪原深處,眸光沉沉。
「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什麼東西,把你逼到這般絕境。」
話音落的瞬間,林七夜抬手,指尖微顫。
無形無色的因果絲線自他神魂深處蔓延而出,絲絲縷縷、晶瑩剔透,如漫天星軌垂落,纏繞指尖,向著遠方無垠荒原鋪展延伸。
入城之後便躁動不安的因果震顫,在此刻驟然抵達頂峰。
絲線劇烈跳動、瘋狂震顫,仿佛觸碰到了某種極致凶煞、極致詭異的存在。
下一瞬。
林七夜整個人徹底愣住。
風雪盡頭,天地交界處,原本白茫茫一片的荒蕪雪原,竟被一層密密麻麻、鋪天蓋地的淡粉色霧影徹底覆蓋。
那不是風雪,不是霧氣。
是無數細碎、詭異、形似人形的詭異虛影。
是米戈。
無數粉色身影層層疊疊、密密麻麻,一望無際,從雪原盡頭碾壓而來,遮蔽風雪、蓋過天地,帶著一股黏膩、陰冷、吞噬神魂的詭異氣息,步步逼近。
數量何止千百,遠比他昔日見過的任何一次米戈潮,都要龐大數倍、兇險數倍。
一旁癱坐雪上、氣息奄奄的迦藍,勉強抬眸望向那遮天蔽日的浪潮,本就慘白如紙的臉頰,瞬間變得難看至極,眼底徹底蒙上了絕望。
「數量……比上次更多了……」
她聲音發顫,帶著深深的無力與恐懼。
此前她一路周旋、一路逃竄,拼盡半生修為、身負重創,才勉強甩開一小部分追兵,可此刻席捲而來的,是完整的米戈大潮,是足以吞滅整片荒原、踏平邊城的恐怖詭潮。
必死之局。
絕境當頭,迦藍的餘光緩緩落在身側從容佇立的林七夜身上。
短暫沉默後,迦藍像是下定了此生最大的決心,抬眸望向林七夜,聲音輕卻無比鄭重:
「你……能幫我一個忙嗎?」
不等林七夜應聲,她顫抖著抬起滿是傷痕的手,自懷中取出一枚通體瑩白、溫潤如玉的丹壺。
雪光映照之下,丹壺表面流轉著淡淡聖潔柔光,古樸紋路纏繞壺身,隱隱透著鎮壓萬古、恆久不滅的厚重道韻。
壺身之上,刻著三個筆力蒼勁的古字,清晰入目——【不朽丹】
林七夜目光落在丹壺之上,瞳孔微凝。
迦藍雙手捧著丹壺,近乎虔誠地遞到他面前,眼底是全然的託付:
「如果你能活著離開這裡……」
「幫我把這個,帶到崑崙。」
做完最後託付,迦藍像是卸下了心中千斤重擔,她輕輕抬手,推著林七夜的手腕,語氣急促卻坦然:
「你快走。」
「我來拖住它們。」
可話音剛落,一隻溫熱有力的手掌,驟然輕輕按住了她的肩頭,穩穩將她按在雪地之中,不讓她起身。
「別動。」
林七夜聲音清淡,卻帶著絕對的篤定與安穩。
他沒有接那枚丹壺,也沒有半分退走的意思,抬眸望向那步步碾壓而來、鋪天蓋地的米戈大潮。
風起,袖擺微揚。
下一瞬,劍光驟起。
一道凜冽至極的雪白劍罡自他掌心迸發,撕裂風雪、劈開寒浪,沖天而起!
煌煌劍意貫透天地,斬破萬古陰沉!
無垠雪原之上,劍光橫亘數千米,鋒芒炸裂!
密密麻麻逼近的米戈虛影,在這一劍之下,連掙扎的資格都沒有,成片成片被從中腰斬,粉色詭霧轟然崩碎、消散、湮滅。
數以千計的米戈潮,轉瞬之間便被一劍清空前路。
漫天詭異霧影潰散紛飛,逼近的死局,瞬息被強行劈開!
癱坐在雪地的迦藍,整個人徹底怔住。
她怔怔望著身旁少年挺拔孤直的背影,眸底滿是極致的錯愕與難以置信。
一路被追殺逃竄、瀕死掙扎的絕境詭潮,讓她拼死都擋不住分毫的米戈大軍,竟然被他輕描淡寫一劍斬滅。
許久,她才輕輕眨了眨眼,眼底的絕望盡數褪去,只剩下全然的安穩與釋然,輕聲呢喃:
「原來你……這麼厲害麼……」
「那我就放心了。」
懸著的心徹底落地,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一直強撐的生機驟然潰散。
迦藍渾身氣力徹底抽空,傷口血流不止,氣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微弱、萎靡,眼皮沉重得快要垂下,整個人搖搖欲墜,隨時都會徹底昏迷過去。
林七夜收劍垂眸,低頭看向氣息瀕臨斷絕的迦藍,又緩緩低頭,看向掌心那枚靜靜躺著的瑩白丹壺。
下一瞬,他視野之中,微光乍現。
一根纖細、通透、晶瑩的因果絲線,憑空浮現。
林七夜眸光微震,心底瞬間豁然開朗。
原來如此。
原來不朽迦藍是我親手造就的?
林七夜不再遲疑。
他抬手捏開丹壺封口,準備倒出丹藥,俯身餵入迦藍口中,逆天改命,續她殘命、斷她死局。
可就在他指尖即將觸碰到迦藍唇邊的剎那——
一隻微涼溫柔的手,驟然從側方伸出,輕輕穩穩按住了他的手背。
風雪驟停,時光仿佛一瞬定格。
林七夜動作一滯,側首回望。
不知何時,林祈晝已然踏雪而來,靜靜立在他的身側。
他按住林七夜的手,輕聲吐出一個字,
「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