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坊內的護衛已經轉過迴廊拐角的盡頭,隱約能夠看見幾道晃動的人影。
林七夜目光掃過逼近的來路,低聲迅速開口:
「先走吧,這裡動靜鬧得太大,再不走,護衛就要圍過來了。」
話音落下,他已經側身,打算隨同公羊婉一同折返包間。
可就在轉身的剎那,眼角餘光掃過地面,那一片混雜塵土的暗紅血漬,瞬間拽住了他的腳步。
那並非方才公羊婉出手打傷幾人留下的血跡。
地上另外一縷血跡顏色更深,還帶著尚未完全冷卻的濕潤,順著地磚縫隙蜿蜒,悄悄延伸向院落深處。
林七夜猛地頓住腳步,鼻翼輕輕翕動,仔細嗅辨空氣中混雜在脂粉、塵土之中的氣息。
一股微弱卻格外清晰的血腥味,鑽入鼻腔,絕非眼前這幾個傷者身上的血氣。
眉頭驟然緊緊擰起,神色瞬間褪去方才的平和,戒備蔓延上眉眼。
「不對,這裡還有別的血腥味。」
公羊婉本已經抬腳準備撤退,聽見這話,滿臉疑惑地回過頭:
「不走嗎?護衛馬上就到。」
林七夜沒有回話,目光順著那道淺淺的血痕一路向前望去。
不遠處院牆側邊,一道不起眼的窄小側門虛掩,門板微微晃動,方才分明有一道身影,從那扇小門之內倉促沖了出去。
腦海之中瞬間閃過一個名字,漢代的迦藍。
他萬萬沒有料到,竟然會在這座邊城的風月坊後院與之相遇。
看這血跡的規模,對方顯然身受重傷。
「是迦藍。」
林七夜低聲自語,眼神凝重。
時間不容耽擱,那道血跡還在向前延續,若是放任對方走遠,再想找到便難如登天。
他當即轉向公羊婉,語速飛快,壓低聲音叮囑:
「你立刻回包間,跟祈晝說一聲,就說我好像遇到迦藍,我順著血跡追過去看一看。」
說完,不等公羊婉再多發問,林七夜身形一晃,已然循著那道蜿蜒的暗紅血跡,朝著那扇虛掩的小門快步衝去。
身後,坊內護衛的呵斥聲已然響起,地上受傷的男子還在呻吟,絲竹樂曲依舊隔著院牆悠悠飄來。
公羊婉站在狼藉的迴廊當中,望著林七夜轉瞬消失在小門後的背影,又看了看越來越近的護衛,不敢多做逗留,轉身朝著包間的方向疾步趕回。
穿過那道小門,門外便是柳青坊後方一條偏僻無人的後巷。
漫天飛雪依舊,鵝毛般的雪花簌簌飄落,不斷落在地面的血跡之上,一點點想要將那暗紅痕跡掩蓋。
林七夜不敢有片刻耽誤,腳下身形驟然提速,步履凌厲,穿梭在縱橫交錯的邊城街巷之中。
他身法極快,身影在白茫茫的風雪之間數次掠閃,接連穿過兩條空寂長街、三條偏僻窄巷,沿途風雪撲面,寒風吹得衣袍烈烈作響,眼中卻自始至終死死鎖定前方那若斷若續的淡淡血痕,沒有半分偏移。
一路疾馳,片刻未歇。
不多時,他已然徑直衝出青山縣厚重的青石城門。
城門之外,再無半分人煙煙火,徹底是無垠荒蕪的冰雪荒原。
天地白茫茫一片,凍土千里,荒草盡數凍死,枯枝覆雪,四野蒼茫,不見屋舍、不見道路、不見生靈,只有呼嘯不息的烈風,與漫天傾覆的飛雪。
踏入荒野的一刻,刺骨寒涼瞬間翻倍,仿佛連空氣都凍得僵硬。
可林七夜奔行的腳步,自始至終沒有絲毫停頓,沒有半分遲緩。
他順著雪地上斷斷續續、愈發淺淡的血跡,踩著厚厚的積雪縱深前行,鞋底碾過積雪發出咯吱沉響,風雪颳得眉眼生疼,他卻渾然不覺。
越往荒原深處走,那股虛弱的氣息便愈發清晰,同時,一股若有若無、陰冷黏膩的詭氣,也殘留在空氣之中,淡淡縈繞。
顯然,迦藍不僅身受重傷,身後更有詭物追殺尾隨。
又狂奔數百丈。
風雪深處,一道單薄纖細的身影,終於跌跌撞撞映入眼帘。
那道白衣身影渾身落滿白雪,衣袍多處撕裂破損,大片刺目的暗紅血色浸透衣衫,在純白積雪的映襯下,觸目驚心。
她踉蹌著邁步,每走一步,身子都劇烈搖晃,搖搖欲墜,雙腿早已脫力,全憑最後一絲執念與意志硬撐著前行。
寒風一吹,她單薄的身子便劇烈顫抖,頭頂白雪簌簌滑落,原本澄澈的眼眸早已蒙上層層白霧,視線渙散,意識瀕臨徹底潰散。
正是迦藍。
在下一秒,迦藍雙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沉重的身軀,身形一歪,直直朝著厚厚的積雪之中栽倒下去。
「噗——」
白雪飛濺,她重重摔落在凍土之上,再也無力撐起身子,只能艱難微微喘息,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細碎的痛感,血色順著傷口不斷外滲,迅速染紅身下大片白雪。
林七夜腳步猛地提速,瞬間掠至她的身前,沒有多餘遲疑,俯身伸手,乾脆利落將重傷脫力的迦藍一把扛起,穩穩架在肩頭。
驟然被人扛起,身體脫離雪地,瀕死的危機感瞬間刺激到了殘存本能。
昏迷邊緣的迦藍瞬間繃緊身體,殘存的求生欲讓她下意識抬手,虛弱卻用力地掙紮起來,指尖泛白,想要推開身前之人,嗓音破碎微弱,帶著極致的警惕與戒備。
「放……放開我……」
林七夜感受到肩頭之人微弱的抗拒,腳步未停,依舊穩步朝著風雪避風處撤離,同時垂眸,沉聲輕喝一聲,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冷靜:
「別動。」
短短兩字,沉穩有力,瞬間壓住了迦藍慌亂的掙扎。
迦藍渾身劇痛,頭暈目眩,視線模糊一片,只能勉強微微抬眼,透過漫天風雪,艱難看向身前陌生的背影,氣息微弱斷續,滿是警惕與疑惑:
「你……你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