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塞爾的好心情並沒有持續太久,收好那四枚子彈後,他內心各種憂慮又浮上心頭,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夏洛特瞥了他一眼,終於忍不住問道:
「你遇到什麼麻煩事了?」
「其實沒什麼……」羅塞爾下意識回答道,隨後在對方緊盯自己的目光中點了點頭,「那天在大劇院發生的事之後,我就完全消化了『通識者』魔藥,並且按你說的那樣,向工匠教會遞交了特別申請。」
「你之前不是說過還差最後一個契機嗎?怎麼跟我去看一場戲劇就徹底消化了?」夏洛特嘀咕著,旋即追問道,「機械之心給你答覆了?」
「是的,丹特隊長說教會的一位高級執事這周就會來蘇希特,當面對我進行審查。如果順利通過的話,或許我就有機會晉升為序列8了。」
見夏洛特臉上露出「這不是好事麼」的疑惑表情,羅塞爾輕嘆一聲,補充道:
「我擔心那位高級執事認為我還不是正式成員,又只服下魔藥幾個月就完全掌握了力量,在審查這件事上給我設置障礙。」
聞言,夏洛特臉上露出了笑容,靠坐在沙發上,雙腿交疊搭在一起,說道:
「你又沒做什麼違法的事,沒與可疑組織私下聯繫,更不是邪神的信徒,有什麼好擔心的?光是新型紡織機方案和轉輪手槍的發明,就能讓工匠教會把你列入重點培養名單了。」
那是因為你不知道坐在面前的人靈魂來自另一個世界,經歷過死而復生的奇蹟,還成了那位「愚者」先生的信徒,否則你早就跳起來把裝著淨化子彈的手槍瞄準我的腦袋了,而工匠教會的官方非凡者反應只會比你還誇張……羅塞爾在心底自嘲了一句。
他此時只是稍顯焦慮,而沒有帶著各種發明設計跑路,單純是因為覺得那位高級執事大概率不會發現這些秘密,且自己的頭腦和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知識對注重技術發展、發明創造的工匠教會還有利用價值。 既然藏在心底的那些秘密也沒法向她傾訴,就不該讓她太擔心……想到這裡,羅塞爾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道:
「你說的對,希望那位高級執事閣下看在轉輪手槍的威力上,讓我順利通過審查,服下『考古學家』魔藥。」
說著,他學對方之前向自己做過的那樣,用拇指與食指比劃出手槍的模樣,指向前方,口中發出「啪」的一聲。
「噗——」
夏洛特猛地彎起了腰,捂著自己的肚子,發出清脆的笑聲。
……
看著頭戴女士帽的夏洛特離開,羅塞爾臉上強裝的笑容才再次消失。
他本想將自己剛發現的事與對方分享,一方面能讓內心的擔憂與恐懼減輕幾分,另一方面,他也清楚夏洛特正在尋找雅各布之死背後的邪教徒,希望這些線索能給她一點靈感。
但最終,羅塞爾還是沒敢開口。
還是再看看吧,我也無法確定那段記憶究竟是受到拓印的奇怪符號影響而出現的幻覺,還是我穿越後缺失的那段關鍵記憶……他在心中給自己找了個理由,準備先按照記憶中的逃離路線,在博爾斯區和老城區重新走上一遍,如果真的回到了那個官方非凡者摧毀邪教祭祀現場的地下洞穴,就能證明那並非幻覺。
只偷偷告訴她一人,以我們目前的關係,她應該不會舉報給教會吧……想到這位貴族小姐對自己與他人始終有些特殊,羅塞爾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笑不出來。
這時,萊昂·古斯塔夫男爵從會客廳另一側的房門走出,目光掃過只剩羅塞爾一人的房間,開口問道: 「夏洛特已經離開了?」
見兒子緩緩點頭,他又補充道:
「你如果真的對她有興趣,就大膽一些,不要總讓她主動登門。」
父親,你的思想好像也超脫於這個時代了,不會也是穿越者吧,你兒子還差三個月才成年啊……羅塞爾目瞪口呆,旋即想起夏洛特也才剛剛成年,這點年齡差距在貴族的婚姻之中並不算障礙。
可看向面帶笑意的父親時,那心中的驚訝和一絲竊喜又被一股說不清的酸澀取代。
萊昂男爵關注自己與夏洛特的關係,自然是出於對兒子的關心,畢竟在他眼裡,羅塞爾還是那個陪伴了他十八年,由他親手撫養長大的孩子。
可現在接受這份關心的,只是占據了羅塞爾身份和身體的另一個人。
而黃濤這幾個月來,一直把穿越當成了一場冒險,認為自己帶著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知識,又成了貴族之子,理應像各種網文小說里的主角一樣,推動科技進步,引領時代潮流,最終迎娶白富美,走向人生巔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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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在恢復那段記憶之後,他才意識到,自己只踏出了第一步的傳奇人生,是建立在另一個年輕人的死亡之上的。
「怎麼了?」
注意到自己兒子突然沉默,萊昂疑惑又關切地問道。
「沒事,只是突然有了些新的靈感。」 羅塞爾將那四枚金燦燦的淨化子彈攥在手心,勉強露出笑容。
————
老城區南側,一頭黑色短髮,頭戴軟帽,只穿著襯衫與長褲的韋斯萊腋下夾著筆記本,手中捧著兩條用粗紙包住的長麵包,沿一棟四層住宅外牆的木梯向上走去。
這裡距離博爾斯區並不遠,但附近的排水溝內仍然流淌著黑色渾濁的積水,空氣中瀰漫著糞便、油脂的臭味,與只隔著王路大街的博爾斯區的乾淨整潔截然不同。
來到因為被房東分隔了房間出租而只能通過外牆樓梯進出的二樓房門口,韋斯萊回頭望了望下方空無一人的小巷,隨後掏出鑰匙,打開房門走進了自己的住處。
片刻後,小巷盡頭,披著寬大的灰色斗篷,以兜帽遮住自己顯眼的長髮和大半張臉龐的夏洛特探出頭來,望向房門緊閉,窗簾拉起的出租房屋,內心對韋斯萊的身份更增加了幾分懷疑。
正常人會像間諜一般三步一回頭嗎?
這裡勉強處於夏洛特隨著緩慢進行「治安官」扮演而不斷向外延伸的轄區邊緣,非凡能力讓她對周圍的不協調之處的感應有所增強,跟蹤與反跟蹤能力也絕非其他同序列可比,除非韋斯萊真的是邪教徒,且因為那次獻祭而獲得了「俯視塵世的眼睛」賜予的力量,否則絕不可能發現暗處的窺探。
可她仍沒有急著繼續靠近,而是耐心在暗處等待。
過了十多分鐘,二樓的木門再次打開,換上了一件深色外套,戴著三角帽,穿著頗為正式的韋斯萊拿著筆記本走出房屋,小心地鎖好門,如同成為慣例般再次掃視周圍一圈,發現沒有人後才下了樓梯,向南邊的博爾斯區走去。
這是準備出門採訪?編輯雅各布剛剛死去,他哪怕真的和案件有關,也會裝出認真工作的樣子,免得被人懷疑……夏洛特思索著,等韋斯萊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繞到房屋後方,藉助窗台與突出的磚塊輕鬆攀上二樓,拉開嘎吱作響的窗戶,翻身進入房間。
二樓是一套被厚木板隔開,由一間臥室和小客廳、盥洗室組成的租住房,客廳窗邊擺著書桌和舊椅子,牆邊是櫥櫃和簡易爐灶,韋斯萊剛帶進來的麵包放在柜子上,已經少了半根。 夏洛特隨手把打開的窗戶恢復原位,記下每件物品的位置,隨後才開始搜查。
書桌上的採訪筆記本寫得很詳細,臥室里放著每一期的《蘇希特周報》,由韋斯萊撰寫的稿件還被圈了出來,一些關於城市歷史、紡織業發展的書籍資料也被經常翻閱過。
看得出是個熱愛這份事業的人……難道這位撰稿人真的是無辜的,只是稿件被壓下而發了幾句牢騷?夏洛特在狹小的房間裡轉了幾圈,敲遍天花板和牆壁,檢查了地板縫隙,連盥洗室頂上這種常人不會注意,以至於被熱爾維用來藏遺產的地方都沒放過,甚至冒險打開靈視查看,都沒發現任何異常。
只有一種可能,這人與邪教的所有聯絡都在外面進行,讓家中呈現出「乾淨」的模樣,便於應對官方的審查……她不死心地又檢查了一遍,隨後回到客廳,準備將一切復原,從來時的窗戶離開。
可就在這時,木質窗框如同她剛才闖入時一樣,發出輕微的嘎吱聲,向外展開了一段距離,原本透過陽光的窗口也暗淡下來。
韋斯萊回來了?不,他回自己家怎麼可能鑽窗戶……夏洛特一個激靈,無聲地後退了幾步,閃身進入臥室旁的盥洗室,順手將門合上,只餘下一條縫隙。
在她的視線里,一道身影鬼鬼祟祟地從被打開的窗口鑽入,輕巧地落於客廳之中。
這人環視房間一圈,迅速被放在桌上的幾本筆記所吸引,來到桌前,借著窗外的陽光翻閱起來。
這也讓夏洛特看到了對方的面孔,不住一愣。
這居然是一位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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