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閣先生已經不在了。
聽衛南大叔說到這裡,樂喬心底像吸滿水的毛巾,又濕又重,拉著人往下墜。
大叔這些年一定很孤單。
起先,看著人類同胞死去。
後來,蘇閣先生也走了。
就剩大叔自己,於是衛南的世界就只剩下一個目標,把一切都寄托在人類遺址,和人類的蛋之上。
賀昭看了神情沉重的樂喬一眼。
這邊,衛南也注意到樂喬低落的情緒,他沒有力氣去安撫。時隔多年再說起當時發生的事情,他還是無法保持冷靜。
賀昭起身,為兩隻沉默不語的人咪倒了杯熱乎乎的甜茶。
水果切片,撒一點點糖,注入熱水悶泡。
清甜不膩。
「謝謝阿昭。」樂喬用雙手捧起茶杯,溫熱的感覺傳導過來,將他暫時拉回如今這個溫馨的房間。
即使講述著生命中最沉重的一段過去,衛南依舊坐得筆直。對賀昭簡短地說了謝謝二字,衛南勾著茶杯把手拿起茶杯,就著杯沿抿了一口清甜的茶水。
賀昭想了想,給衛南接下去的故事提了個切入口:「他們為什麼要找你們去遺址?聽你說的,蘇閣並沒有攻略遺址的經驗。」
衛南將茶杯放回杯碟里,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他冷冷道:
「你這個問題,當時我也想不通。蘇閣被人類的救命藥沖昏了頭腦,信了對方精兵強將,絕無危險的話。」
「那段時間,我身體情況還算穩定。蘇閣擔心他不在的時候,我的病情反覆,決定帶上我一起去遺址。」
「事情發生以後,我一度以為我們只是倒霉鬼,是被他們隨機選中的凶獸藥劑的試用者。再後來,我終於反應過來……」
說到這裡,衛南看了眼樂喬。
樂喬也把茶杯放回杯碟里,想了想,試探著說道:「他們其實是衝著大叔你去的?」
衛南閉了閉眼睛,再次睜開時,眼裡精光四射:「是這樣沒錯。要想進入遺址,凶獸和異植是必須面對的險阻。他們不知為何突發奇想,想看看凶獸和異植對人類的反應。」
說這話時,衛南的目光落在樂喬面前的傀儡藤盆栽上面。
傀儡藤在緬因貓家自由散漫,叉著兩條細藤條腿,滿屋「走」,在賀昭這裡不知咋了,像一盆正經盆栽,安安靜靜,死了一樣。
傀儡藤:你不懂巨狼的兇殘。
( ̄^ ̄)
似乎察覺到衛南久久不移開的視線,傀儡藤偷偷舉起卷鬚,對他這邊晃了晃。
樂喬給他介紹過傀儡藤,阿花是經過培育改良後的異植,沒有烈焰花的情況下,武力值在他們家排名並列第一。(緬因貓:另一個第一一定是爸比吧?)
衛南喃喃自語:「異植居然會保護人類……說不定,當初他們的猜測是對的……」
樂喬看了看阿花,又看了看看著阿花發呆的衛南。
「大叔你說什麼?」樂喬沒聽清衛南的呢喃,「你說阿花嗎?它確實是異植,不過它跟遺址附近的異植不一樣。阿花是個例,不能代表所有異植的。」
阿花羞澀地扭扭卷鬚。
衛南回神,點點頭:「事實證明,遺址附近的凶獸和異植對人類並沒有特殊反應。他們十分失望,我曾經擔心他們會對人類出手,繼續這個研究項目。」
「好在那次攻略慘案之後,人類的保護規則建立起來了,這些年以來,沒有再發生類似我當年的事情。」
賀昭沉默了片刻,說道:「你口中的他們,是參與那次遺址攻略的所有隊伍嗎?」
樂喬咽了咽口水。
當年的事,研究所、聯盟軍和一些大家族都有參與!
衛南看了眼賀昭,語氣有些生硬:「是,由一個家族牽頭,那時候大部分類人裔都默認了他們的計劃。」
樂喬小心翼翼問道:「大叔,後面呢?你和蘇閣先生發生了什麼事?」
「後面,組織那次攻略行動的類人裔拿出凶獸藥劑,當時還不叫這個名字,說這個藥能大幅度提升戰鬥力。」
「當時我們已經相當接近遺址建築,隊伍損傷不少,有人提出攻略難度太大,繼續下去可能會全軍覆沒,提議先撤離。其他人不是很願意,所有人付出了極高的代價,清除凶獸異植,好不容易抵達靠近遺址的地方,這時退出去,等再回來,凶獸和異植已經休養生息結束,又要再推一遍。」
「凶獸藥劑給所有人第三種選擇。」
衛南又深呼吸了一口氣。他直勾勾看著茶杯,似乎回到當時的現場。
「我直覺那藥劑很危險,不讓蘇閣接近他們。蘇閣也答應我,不會打凶獸藥劑的主意,我們只要跟在隊伍最後,有藥就拿,沒藥只要能安全回家,就是最好的結局。」
衛南眼底浮現陰冷,說話的氣息變得不穩起來:「當天夜裡,蘇閣失蹤了。我突然驚醒,發現營地靜悄悄的。我覺得不對,躲在草叢裡觀察,那些人悄悄地冒出來,沒找到我,氣急敗壞地走了。然後他們把一部分人帶出來,把那群人圍在中間,似乎是在觀察什麼。」
「現在想想,那時他們應該就被使用了凶獸藥劑。那群人神色痛苦,發出了類似猛獸的咆哮。我在他們中間看見了蘇閣!那時蘇閣神智已經不是清醒了,但他還是保有一絲理智,想回到帳篷看看我。」
「那些人像對待畜生一樣,用武器把蘇閣往回趕。我知道那時出去,也只是拖後腿,就想著去把剩下的人喊醒。」
「剩下的人估計中了招,睡得很沉。我還沒摸到其他人的帳篷,就看到了……」
衛南重重地喘了口氣,眼神里的光芒熄滅,一片死寂:「我眼睜睜看著蘇閣變成了凶獸的樣子。」
樂喬狠狠咬牙。
衛南的聲音又冷又沉:「那些提議使用藥劑的人一臉興奮,很快又變得憤怒又驚慌——凶獸化的類人裔們失控了,在營地里大開殺戒,連他們也不放過。」
衛南冷笑了一下:「他們倒也機靈,知道僅靠他們自己很難死裡逃生,慌慌張張把剩下的人都「喊」醒,讓他們去殺凶獸。」
突然間,樂喬看見衛南的眼眶裡有眼淚吧嗒掉出來,無聲無息,但很重。
「蘇閣他……他明明是個很心軟的人,會給小鳥做窩,變成狗狗跟幼崽玩耍,被幼崽咬了也不生氣。那些人把他變成了凶獸,他失去了理智,瘋狂地咬傷了很多人,殺了很多人,自己也被砍成重傷。」
「我躲不下去了,從草叢裡走出來。我要把蘇閣帶走。那時,營地成了凶獸的獵場,活著的數量最多的類人裔,居然是那些提議使用凶獸藥劑的人。」
「我一出現,蘇閣就發現了我,他丟下獵物跑了過來,我眼疾手快抱住他的脖子,任蘇閣怎麼甩都不撒手。」
「就這樣,等蘇閣停下來我才發現,他居然帶著我來到了遺址入口。」
「蘇閣倒在了遺址入口,我爬下來給他檢查。致命傷有五處,脖子、大腿、胸口、腰腹,都是砍傷,撕咬傷無數,一路跑過來,他的血已經流幹了。」
三十五年過去,衛南仍然記得一清二楚。
「很神奇,到了遺址入口,凶獸異植反而很少。我躲在蘇閣的身後,有他的血腥味遮掩,我居然沒有引起凶獸的注意。」
「我非常幸運,找到了進入遺址的方法,在裡面,我發現遺址附近埋著爆炸性物質。」
衛南的講述停止在這裡。
樂喬和賀昭就明白了。
衛南這是用另一場災難終止了營地凶獸肆虐的災難。
「我處理好一切,返回去看的時候,發現有幾個命大的類人裔活著。我沒有停留,離開了那裡。」
衛南冷笑:「過後不久,我就聽見那次攻略以嚴重事故定性,我被下達懸賞令。」
樂喬就看了眼賀昭。
這不就是讓大叔背鍋嗎?
雖然這口鍋有大叔一份,但主要的責任應該是那些誘導探險隊伍使用凶獸藥劑的人。
他們最初可是想利用凶獸和凶獸化的類人裔滅了探險隊伍。
只是失敗了。
樂喬越想越氣。
怪不得大叔這些年一直跟類人裔保持距離。
那些類人裔心裡有小算盤,欺負大叔是人類,沒有辦法為自己辯解!
「那些用凶獸藥劑的人呢?死光了嘛?他們不用負責嘛?」
樂喬氣鼓鼓地為衛南大叔討說法。
賀昭以賀家掌門的身份調出絕密資料:「關於生存者,報告上只寫了倖存者只有我父親和薩泰爾。而組織那次遺址攻略的家族,從那次之後被禁止接觸人類遺址,各大家族也跟他們斷絕了往來。」
樂喬跑到賀昭身邊看,還對衛南大叔招招手:「大叔你來看,是不是他們?」
衛南和賀昭對視一眼,這才走到賀昭的身邊。
屏幕上是當年探險隊的資料。
這些類人裔身型高大,外表與人類很相像,身後拖著一根長尾巴。
樂喬越看越眼熟。
「!」
如果給他們裹上繃帶,就很像維沃德買走的那件藏品了——「長尾巴的人」。
衛南面無表情地點點頭。他看著一頁頁標記死亡的資料,心裡卻沒有感到很痛快。
他們死了。
蘇閣也沒辦法活過來。
蘇閣死的時候,
連類人裔都不是。
是作為凶獸死去的。
樂喬有了新問題:「這次慘案為什麼會被掩埋?「長尾巴的人」根本沒有好好贖罪吧?繭和他們的關係很深啊!」
賀昭:「如果我沒有猜錯。掩埋的原因就在於衛南先生,他們擔心別的遺址也會被人類降下災難,更想通過衛南先生掌握降下災難的方法。」
「這種事情,獲益者越少越好,越少人知道越好。」
「至於「長尾巴的人」,他們這個家族這些年明面上還算乖順,經營著旅行團,跟藥劑和人類遺址沒有一絲關係。」
「要不是這次維沃德死了,他的藏品丟失,我們不會有人把他們跟繭聯繫在一起。」
賀昭說:「雖然報告裡沒有寫,我猜測,關於凶獸藥劑,「長尾巴的人」是這麼說的,他們是從某處購買獲得的新玩意兒。各大家族也只能把原因歸咎到他們倒霉上。」
樂喬哼了一聲:「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疼,當年被凶獸藥劑害得全軍覆沒,現在還有人選擇相信繭,相信凶獸藥劑。」
講完當年的事,衛南控制好情緒,給樂喬分析道:「因為他們打出了一張更大的牌——所有類人裔,即使不使用X藥劑,也可能會凶獸化,使用X藥劑倒變成了治病。另外,這些年,他們也積累一些案例,失敗的,成功的,總能說服一些人。」
「現在的情勢正如他們所想——在生命威脅之下,有的是敢死隊,為他們尋找和衝擊人類遺址。」
衛南看著面容沉靜,看不出絲毫慌張的賀昭:「賀所長,你有應對策略了嗎?如果不解決繭,我是不會同意交出地圖的。」
「我和緬因貓家的地圖,你應該整合得差不多了,利用整合後的地圖,應該能推測出SS遺址的位置。」
賀昭就直視衛南說道:「你安心在咩藹鎮住下。」樂喬就知道賀昭應該是有對策了。
「大叔,你在這裡住得習慣嗎?」之前不知道蘇閣的事情,樂喬覺得衛南和薩泰爾可能還有希望,現在設身處地一想,薩泰爾是當年的慘案參與者之一,還追捕了大叔幾十年,如果他是衛南,住在同一屋檐下,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也是鬧心。
但直接問太尷尬了,於是樂喬迂迴地關心。
不等衛南回答,樂喬又說:「現在也沒有曝光的顧慮了。如果不習慣住在這裡,大叔你去跟我住吧,我的房間還挺大的,我讓爹地打個小床,你睡大床,我睡小床。」
賀昭立即說:「不必那麼麻煩,司翊跟我說,薩泰爾的病情已經穩定了,不需要留在這裡觀察。他在咩藹鎮有房屋,回去住就好。」
衛南似笑非笑看了眼巨狼,說道:「我在這裡住得還好。一切就按賀所長說的辦吧。」
賀昭還要加班處理資料,樂喬就跟衛南離開了。
時間回到現在。
灰狼先生來了,德科夫中將跟著一起來的,不過他很守規矩,站在門口等。
樂喬豎起耳朵。
灰狼先生先過去跟賀昭說了什麼,賀昭點了頭,他才恭恭敬敬把薩泰爾請到門外,將手裡病曆本似的東西遞給對方。
聽完灰狼先生說的話,薩泰爾不算紅潤的臉頰瞬間蒼白了幾分。感受到上將的困擾,德科夫急得抓耳撓腮,突然眼睛一亮,低聲對薩泰爾說了什麼。薩泰爾看了他一眼,眼底浮現讚賞之色。
當晚衛南回到賀昭家,薩泰爾和德科夫已經消失了。
隔日,樂喬按時起床,做完早操撿咯咯蛋,打算待會去請衛南大叔過來一起吃早飯。
領著小紅豬走出院子,樂喬發現一隻眼熟的蛇鷲鳥站在賀昭家的院子門口,爪底下踩著一隻斷了腿的,肥嘟嘟的獵物。
仔細看,這頭獵物正是衛南大叔昨晚多吃了幾口的肉。
樂喬:「……」
哎呀。
飼養人咪,從投餵人咪培養感情開始。
很快。
約定的日子到了。
為了商討如何處置2號人類,各大家族罕見地湊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