鈔票像雪片一樣往舞台上飛,紅的綠的紫的,在紫色的光柱里旋轉、飄落、堆積。
有人已經開了第二瓶香檳,金色的液體噴向空中,落下來的時候在燈光下變成一片細密的水霧。
有人把桌上的蠟燭也點上了,小小的火苗在黑暗裡搖晃,像一片陸地上的星空。
尖叫聲、口哨聲、掌聲、音樂聲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種無法分辨的、巨大的轟鳴。
但陸昀白仿佛聽不見這些。
他只能聽見齊承業的呼吸聲。
在他耳邊,一進一出,一進一出,跟他的呼吸交疊在一起,像兩條纏在一起的絲線,分不清哪根是誰的。
音樂進入間奏。
陸昀白的手從齊承業的肩膀上滑下來,順著他的手臂一路往下,經過手腕的時候停頓了一下,然後十指交扣。
齊承業的手指收緊,握住了他的手。
兩個人的掌心貼著掌心,能感覺到對方脈搏的跳動——一樣快。
陸昀白低頭看了一眼兩個人交握的手,又抬起頭來,對上齊承業的目光。
沒忍住他笑了。
齊承業看見陸昀白露出笑容的時候,握著他的手收緊了一點。
音樂到了最後一段副歌,也是最激烈的一段。
鼓點密集得像暴雨砸在鐵皮屋頂上,貝斯的低音震得地板都在顫抖。
兩個人同時加速,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放肆。
陸昀白轉身的時候,後背貼上了齊承業的胸口,齊承業的手環過他的腰,扣在他腹肌的位置,手指微微張開,指尖陷進肌肉的紋路里。
陸昀白仰起頭,後腦勺靠在齊承業的肩膀上,眼睛半睜半閉,睫毛在燈光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陰影。
他看見天花板上旋轉的燈光,看見紛飛的鈔票和彩帶,看見遠處有人在朝他舉杯。
但他只能感覺到齊承業的手。
那隻手扣在他腹部,掌心滾燙,隔著被汗水浸濕的T恤,幾乎要在他皮膚上烙出一個印記。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的時候,兩個人同時停住了。
陸昀白的手舉過頭頂,指尖朝著天花板,齊承業的手扣在他腰間,兩個人的身體貼在一起,像一座雕塑。
一座被紫色的燈光、紛飛的鈔票和滿場的尖叫聲包圍的、活著的雕塑。
台上台下都安靜了一秒。
然後,像是堤壩決了口般,所有的聲音、所有的情緒、所有的瘋狂在同一瞬間爆發出來。
尖叫聲幾乎要把屋頂掀翻,有人站在卡座上揮舞著外套,有人把一整瓶香檳搖散了往天上噴,有人在歡呼,有人在笑,有人在互相擁抱。
「再來一個!再來一個!」
喊聲又響了起來,比剛才更大,更整齊,更瘋狂。
陸昀白從齊承業懷裡退出來,轉過身,面對台下。
他的頭髮全濕了,貼在額前和耳側,臉上全是汗,在燈光下亮得像鍍了一層釉。
他喘著粗氣,胸口起伏得很厲害,但他還是笑了。
他拿起話筒,聲音從音箱裡傳出來,帶著喘息,帶著笑意,帶著一種讓人沒辦法拒絕的溫柔。
「不好意思,我們要回去了。」
台下發出一片哀嚎。
「別啊!」
「再跳一個!」
「就一個!」
陸昀白搖了搖頭,把話筒放回架子上,轉身拉起齊承業的手,往台下走。
這一次沒有人攔他們。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比剛才更寬,更安靜。
有人鼓起掌來,一下一下的,不緊不慢,像是在送別。
掌聲從稀稀拉拉的幾個變成了整整齊齊的一片,在酒吧里迴蕩著,跟著兩個人的腳步一路延伸到門口。
兩人都沒有回頭。
他們穿過走廊,推開那扇鐵門,走進巷子裡。
門在身後關上的瞬間,所有的聲音都被隔絕了——尖叫聲、音樂聲、掌聲,全都消失了。
巷子裡很安靜。
路燈還是那盞昏暗的路燈,牆壁還是那面斑駁的牆壁,頭頂還是那些亂七八糟的電線。
夜風吹過來,帶著夏夜特有的悶熱和潮濕,但跟酒吧里比起來,已經算是涼爽了。
兩個人站在巷子裡,喘著粗氣。
陸昀白的白T恤濕了一大片,貼在身上,勾勒出後背和肩胛骨的形狀。
齊承業的皮夾克敞開著,裡面的亨利衫領口也被汗浸濕了一小片,鎖骨上面有一層細密的汗珠。
齊承業伸手摘下面具。
他的臉上有一道被面具勒出來的紅印,從太陽穴延伸到顴骨,在燈光下格外明顯。
頭髮也亂了,幾縷碎發垂在額前,被汗打濕,貼在眉尾的位置。
沒有了面具的遮擋,那張臉的紅暈徹底暴露了出來。
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誰都沒有說話。
巷子裡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一進一出,一進一出,慢慢地,從急促變得平穩,從紊亂變得同步。
齊承業笑了。
他抬起手,手掌落在陸昀白的頭頂。
手指穿過被汗水打濕的頭髮,掌心貼著後腦勺的紗布,輕輕地揉了一下。
「還好裡面不許錄像。」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劫後餘生似的慶幸,「不然要是有人拍視頻傳到了網上,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跟你爸媽交代。」
他的手指從陸昀白的頭髮里抽出來,指尖還殘留著汗水的濕意和洗髮水的香味。
陸昀白看著他,也笑了。
眼睛都彎成了兩道月牙,露出上下兩排整齊的白牙,兩顆小虎牙尖尖的,像一隻饜足的貓。
臉上的淤青被這個笑容擠得變了形,看起來有點滑稽,但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
「回家吧。」他說。
齊承業看著他,點了點頭。
兩個人並肩往巷子口走去。
他們的影子在地上交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