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昀白眼睛一閉,直接沖了出去。
「你們繼續,我什麼都沒看到!」
他嗷了一嗓子,聲音在空曠的停車場裡迴蕩了好幾秒,然後整個人跟身後有狗攆似的消失在停車場的出口方向。
莊晏辭站在原地,表情還算鎮定。
他低頭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肖率,彎腰伸手去拉他。
「肖哥——」
「你先回去。」肖率一把推開他的手,動作又快又急,就好像莊晏辭的手是滾燙的熱油。
肖率從地上站起來,外套還披在身上,領口歪歪斜斜的,「我要回學校了。」
說完他轉身也跑了。
留下莊晏辭站在原地,看著肖率的背影消失在出口的拐角,抬起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慢慢攥成了拳頭。
肖率跑出停車場的時候,陸昀白正站在隔壁奶茶店門口,手裡舉著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表情看著挺悠閒的,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看見肖率出來,陸昀白收起手機,一把揪住他的袖子,把人拽進了奶茶店。
這個點店裡沒什麼人,角落裡還有一張空桌。
陸昀白把肖率按進最裡面那個位置,自己坐在外面,擋住了出去的路。
他掃碼點了兩杯奶茶,把手機扣在桌上,然後轉過身來,雙手抱胸,直直地盯著肖率。
肖率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把莊晏辭的外套裹緊了一些,整個人往椅背里縮了縮。
「你到底怎麼回事?」陸昀白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里的震驚一點沒少,「不是直男嗎?怎麼跟莊晏辭親起來了?」
肖率捂著臉,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別提了……」
「那你倒是說啊。」陸昀白把桌上的紙巾盒推到他手邊。
肖率把手放下來,靠在椅背上,看著頭頂的燈,眼眶紅紅的,嘴唇上那道破口在燈光下格外顯眼。
「今天追出去之後,」他開口了,聲音沙沙的,「看到他……在打電話說要出家。」
陸昀白正準備喝奶茶的動作停住,吸管戳在杯蓋上,沒戳進去。
「出家?」陸昀白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對。」肖率苦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比哭還難看,「他說他清白沒了,活著沒意思,不如出家當和尚,青燈古佛了此殘生。他說這話的時候,那個表情……」肖率頓了一下,「認真的,不是開玩笑。」
陸昀白張了張嘴,這也太中二了。
「我勸了他一天。」肖率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沒底氣,「從上午勸到下午,嘴皮子都磨破了。他就是不聽,鐵了心要出家。後來我實在沒辦法了,我就說……」
肖率停下來,深吸了一口氣。
「我說我會對他負責。」
陸昀白手裡的奶茶杯被他捏得咯吱響了一聲。他放下杯子,盯著肖率看了好幾秒。
「然後呢?」
「然後他才勉強同意不出家。」肖率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是無奈還是別的什麼情緒,「剛剛到停車場,我本來打算送他回去的。他忽然問我,能不能親親我……」
「你同意了?」
「嗯。」
陸昀白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你笑什麼?」肖率瞪了他一眼,但那個瞪沒什麼殺傷力,眼眶還是紅的。
「兄弟,」陸昀白往後一靠,翹起二郎腿,用一種過來人的語氣慢悠悠地說,「你估計也要彎了。」
「你什麼意思嘛?」肖率的聲音拔高了一點,又飛快地壓了下去,急得臉都紅了,「我只是不想他誤入歧途……晏辭他,是我乾媽留給我們最後的念想了……」
提到「乾媽」兩個字的時候,肖率的聲音明顯輕了下去,像怕驚動什麼似的。
陸昀白的笑容也瞬間收起來了。
乾媽。
這個稱呼肖率已經許久沒有提起了。
莊晏辭的媽媽是肖率母親最好的的閨蜜,也是陸昀白童年記憶里,身邊這群朋友的母親中最溫柔的一位。
陸昀白記得小時候每次去肖率家,邱懷瑾也在的話,總會帶自己親手做的小蛋糕的給他們。
她做的藍莓小蛋糕是陸昀白吃到過最好吃的,也是最貴的,為什麼貴呢?因為即使有再多的錢也吃不到這個味道了。
她還教過他和肖率摺紙鶴,邱懷瑾折起紙來又快又好,一隻紙鶴在她手裡活了一樣,翅膀還能扇動。
他和肖率學了半天,折出來的東西歪歪扭扭的,不倫不類。
邱懷瑾也不嫌棄,把他們折的那些丑東西和肖率媽媽一起找線穿起來,掛成一竄,風吹過來的時候嘩啦啦地響。
她笑起來的時候眉眼彎彎的,說話聲音也不大,溫溫柔柔的,像春天的微風、像細雨。
可她走得太早了。
莊晏辭出生之後,她的身體就一天不如一天。
陸昀白那時候還小,不太懂大人口中的「落下了病根」是什麼意思,只知道肖率每次從醫院回來都不太說話,一個人坐在房間裡,抱著邱懷瑾給他織的圍巾發呆。
後來邱懷瑾走了。
再後來,莊晏辭就被送到了肖率家。
陸昀白記得肖率給他打電話說這件事的時候,聲音都是抖的。
「昀白,晏辭身上有傷。」肖率在電話那頭的聲音顫抖,明顯是剛哭過,「他手上、背上,都有。他不肯說誰打的,但他才那么小,誰會打他啊……」
不過那時候他們才多大呢?肖率和他都是12歲,兩個半大的孩子,在電話的兩頭,誰都說不出什麼有分量的話。
他和肖率到莊家去看過莊晏辭。
那小孩瘦得像只貓,縮在家客廳的沙發上,穿著一件的T恤,袖子卷了好幾道,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上面有幾道還沒消退的紅痕。
小小的莊晏辭不哭也不鬧,就那麼安靜地坐著,誰跟他說話他就看誰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捏自己的手指。
肖率蹲在他面前,捧著他的臉,幫他擦眼淚,他自己也在哭,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但擦得很輕很輕,像怕弄疼他。
「別怕,以後有哥哥在,跟哥哥回另一個家你爸爸再也沒辦法打你了。」肖率說。
那小孩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但伸手抓住了肖率的衣角,攥得很緊很緊。
後來陸昀白和肖率聊起這段往事的時候,每回都哽咽。
剛被接過肖率家那幾天,小晏辭不哭不鬧不說話,像個沒有感情的玩偶,保姆餵飯就張嘴,讓睡覺就閉眼。
只有在肖率抱著他的時候,他的手指會攥住肖率的衣服,攥得很緊,像怕他消失。
肖率那時候就跟陸昀白說過一句話:「我乾媽就留下他這麼一個孩子,我不能讓他受委屈。」
陸昀白那時候不懂這話的分量,現在回想起來,才覺得那不是一個十二歲小孩該說的話。
奶茶店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製冰機嗡嗡的聲響。
「那你打算怎麼辦?」陸昀白先開了口,語氣比剛才嚴肅了不少。
肖率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杯奶茶,吸管插在杯蓋上,他沒喝,就那麼看著。
「我也不知道。」肖率的聲音悶悶的,「他說他可以當什麼都沒發生過,讓我繼續把他當弟弟看。但我做不到啊……我每次看到他,就想到那天早上的事。想到他身上那些痕跡……是我弄的。」
肖率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沒底氣。
「你不喜歡他嗎?」陸昀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