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銘看著他這副樣子,慢慢地從搖椅上站起來。
他的動作很慢,右腿撐了一下扶手才站穩,膝蓋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然後他走過去,伸手拍了拍齊承業的背。
力道不輕不重,節奏不快不慢,和二十多年前哄他睡覺時的頻率一模一樣。
「行了,不說了。」齊銘的聲音從他頭頂傳下來,「回去睡吧。」
齊承業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那間臥室的。
他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靠在門板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里。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好幾次,他拿出來看了一眼,基本都是陸昀白的消息,好幾條,還有幾個未接來電。
他沒有回,把手機扣在地板上,屏幕朝下,那點光就被蓋住了。
陸昀白的信息一條接一條地彈出來。
「寶貝兒今天怎麼不回消息?」
「在忙嗎?」
「那我不打擾你了,你忙完回我哦。」
「想你。」
最後一條是一張自拍,陸昀白躺在宿舍的床上,對著鏡頭比了個耶。
齊承業盯著那張照片看了一會兒,把手機翻過去扣在地上。
他在黑暗裡坐到腿都麻了,才站起來,走到床邊,躺下去,閉著眼睛,一夜沒睡。
陸昀白這邊熬到凌晨一點,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對話框裡最後一條消息還是他發的——「晚安寶貝兒,明天再聊。」綠色的氣泡孤零零地停在屏幕右側,沒有回覆。
他把手機塞到枕頭底下,翻了個身,被子蒙過頭頂。
第二天上午下課鈴響的時候,他第一個衝出教室。
走廊里人來人往,他找了個沒人的拐角,掏出手機撥了齊承業的號碼。
響了好幾聲對面才接。
「怎麼都不給你老公回個電話什麼的呀?」陸昀白的聲音故意拔高了半度,帶著一點誇張的嗔怪,「你知不知道我昨晚等你消息等得好苦啊,翻來覆去都睡不著,都留了黑眼圈。」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然後齊承業帶著點鼻音的聲音響起來:「昨晚有點事情。」
陸昀白的笑容頓了一下。
他把手機從耳邊拿開,看了一眼通話界面,又貼回去。
齊承業的語氣不對。
「你今天課多嗎?」齊承業接著問。
「不多了,上完了。」陸昀白靠在牆上,「你呢?今天周三,你在公司還是在家?」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下。「在家,今天給自己放假了。」
陸昀白的眉頭皺了起來。
不對勁。齊承業這個人,平時就算發燒三十八度五都照常去公司,開完會才肯去掛水。
「寶貝兒,你是不是心情不好?」陸昀白的聲音放輕了,不再嬉皮笑臉。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然後才聽到齊承業輕輕地「嗯」了一聲,「是有點情緒化了。」
陸昀白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語氣溫柔地輕聲安撫:「人偶爾有點負面情緒再正常不過了。你現在最需要的,是你親親老公我的擁抱和安慰,不是自己跟自己內耗、自我指責。」
齊承業心頭瞬間暖了幾分,低低應了聲:「也是……」
陸昀白隨即又輕聲問道:「那你今天打算一整天都待在家裡嗎?」
「嗯。」
「等我。」陸昀白說完這兩個字,又頓了一下,「對了,你爸媽在家嗎?」
齊承業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低低的:「沒事,你來吧。他們知道了。」
陸昀白愣在原地。
「啊?」他的聲音拔高了半度,又很快壓了下去。腦子在飛速運轉,知道了?知道什麼?知道他們在一起了?還是知道別的什麼?
但他沒有追問,只是深吸了一口氣,對著手機說了一句:「好的,等我。」
掛了電話,他快步走回宿舍。
宿舍里沒人,他拉開衣櫃,翻了半天,換了套新衣服。
又做了個髮型,確認自己看起來足夠體面,才拿起車鑰匙出了門。
車子啟動之前,他先去了趟花店。
「幫我包兩束花。」
陸昀白站在花店門口,目光掃過滿室繽紛的花材,語氣平靜地吩咐:「一束康乃馨,用粉色和白色搭配,不要紅色。另外再來一束向日葵,包得簡約利落些。」
花店老闆娘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她一邊包花一邊打量陸昀白。
「送長輩?」老闆娘笑著問。
「對。」陸昀白掏出手機掃碼付款,「男朋友的爸媽。」
老闆娘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笑了。
那個笑容裡帶著種見多識廣的瞭然。「那得包好看點。」她把康乃馨的包裝紙又整理了一下,把褶皺捏得更均勻了些。
陸昀白抱著兩束花走出花店,把康乃馨放在副駕駛,向日葵放在后座。
然後他開車回了自己家。
車子停穩在院子裡,他沒熄火,推門就快步衝進屋,在儲物間裡翻找了好一陣,終於翻出那盒壓在箱底的武夷山母樹大紅袍。
這茶是他母親早年從拍賣會上拍回來的珍品,平日裡若非身份極重的貴客登門,他根本捨不得拿出來。
就這麼一泡八克,價值便要數萬。
緊接著,他又在角落深處翻出兩盒天然血燕窩。
禮盒包裝極盡精緻,內里舖著柔軟絲絨,燕窩盛在透明玻璃瓶中,通體泛著溫潤通透的琥珀深紅。
他一手拎著茶葉,一手拎著燕窩,從屋裡出來的時候差點還被門檻絆了一跤,踉蹌了一下才穩住,把東西放進後備箱,關上門,深吸了一口氣。
等爸媽回來發現這兩樣東西不見了,他怕是要被狠狠收拾一頓。陸昀白暗自琢磨,要不乾脆買個仿的回去瞞天過海?
蘭博基尼駛出莊園的時候,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話。
從陸家到熙園別墅區,他比平時早到了十分鐘。
車子停在齊承業家門口的時候,他沒有立刻熄火,坐在駕駛座上握著方向盤,看著那扇緊閉的鐵門,做了一分鐘的心理建設。
然後他拔下鑰匙,從後備箱裡拿出那兩束花和兩個禮盒,一手抱花一手拎東西,走到門前按了門鈴。
來開門的是阿姨。
她看見陸昀白,眼睛亮了一下,臉上立刻浮出一個熟稔的笑。
「陸少來了?」阿姨側身讓他進來,目光在他手裡的東西上掃了一圈,笑意更深了,「喲,還帶這麼多東西。」
陸昀白換了鞋,把東西暫時放在玄關的柜子上,壓低聲音問:「阿姨,齊總他們在樓上?」
「對。」阿姨接過他手裡的花,幫他整理了一下被壓歪的包裝紙,「齊總在樓上,老爺夫人他們也都在二樓在客廳呢。」
陸昀白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拎起東西,往樓上走。
短短十幾級台階,他走得比往常遲緩許多。每一步都落得格外沉穩,仿佛生怕腳下一個不慎便會打滑。
心跳在耳畔擂鼓般咚咚作響,震得兩側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在二樓走廊的拐角處停下來,把東西換到一隻手,深呼吸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