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樓梯拐角處停了一下,陸昀白把壓在心裡那口氣緩緩吐出來,然後繼續往上走。
走廊不長,十幾步就到了客廳門口。
齊銘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書,老花鏡架在鼻樑上,目光從書頁上方抬起來,看了陸昀白一眼,又落回去了。
那一眼不帶什麼情緒,但陸昀白卻覺得像被人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齊承業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手裡也拿著一本書,聽見腳步聲就放下了,站起來朝他走過來。
「怎麼到了不說一聲?我好下去接你。」
齊承業走得不快,但步子比平時大了一些。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在縮短,就在齊承業要拉陸昀白手的前一刻,齊銘忽然咳了一聲。
那聲咳嗽讓齊承業的腳步頓了一下,陸昀白也下意識站住了。
兩個人之間還隔著半步的距離,誰都沒有再往前。
陳曉嵐從窗邊走過來,接過陸昀白懷裡的花,笑著說:「來就來,怎麼還帶這麼多東西?」
「一點小小心意。」
陸昀白把東西放在茶几旁邊,直起身,對著齊銘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齊伯伯好。」
齊銘這才把書合上,放在沙發扶手上,摘下老花鏡,疊好,放進胸前的口袋裡。
他的目光從陸昀白的臉上移到茶几上那堆東西上,停了一下。
大紅袍的盒子壓在燕窩禮盒上面,包裝上的燙金logo在燈光下晃了一下。
齊銘的嘴角動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某種確認之後的淡淡瞭然。
「破費了,孩子。」
齊銘聲音不高,語氣看似謙和,卻裹著一層透明的隔閡,如同隔著一塊冷玻璃,看得見,卻摸不到半分暖意,「太破費了,你拿回去吧,我們不愛吃這些。」
客廳里的空氣突然繃緊了。
陸昀白站在茶几前面,臉上的笑容沒變,但手指在身側微微攥了一下。
燕窩可以說不愛吃,大紅袍呢?
他母親當年拍下這盒茶的時候,圈子裡不少人都知道。
愛茶如命的齊銘不可能不認識。
陸昀白沒有拆穿,只是笑著點了點頭說道:「禮物既已奉上,哪有再收回的道理。」
齊銘並未接話,只慵懶卻不失威儀地靠坐在沙發中,雙手輕搭在扶手上,目光緩緩落在陸昀白身上,不急不躁,卻帶著不容錯辨的審視。
那眼神如同在品鑑一件遞至跟前的藏品,細細掂量著他的底氣、心性與真心,分毫都不肯放過。
那種目光讓陸昀白覺得自己像站在秤上。
「今天既然來了,我也不想繞彎子了。」
齊銘終於開口了,「你和我們家承業,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陸昀白在沙發上坐下來,和齊銘、陳曉嵐面對面。
他把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併攏,沒有像平時那樣翹二郎腿。
「暑假的時候。」
陸昀白接著說,「在遠拓實習那段時間。」
聲音比自己預想中的還要穩。
但他能感覺到後背已經起了一層薄汗,襯衫貼在皮膚上,有點涼。
陳曉嵐在旁邊坐下來,把花放在茶几上,手指在花瓣上撥弄了一下。
她的動作很輕,但陸昀白注意到她把那束花從茶几中間移到了邊角,像是要騰出一塊更開闊的空間來面對他。
「以前你不是挺牴觸我們家承業的嗎?」
陳曉嵐的語氣不算尖銳,但問得很直接,「怎麼又發展成現在這樣了?」
陸昀白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齊承業。
齊承業站在齊銘身後不遠處,沒有坐下,也沒有開口,只是看著他的方向。
那個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隻手搭在他肩膀上,不重,但讓他覺得踏實。
「以前是以前。」
陸昀白轉回頭,看著陳曉嵐的眼睛,「以前我不懂事,把很多別的東西當成了討厭。後來接觸多了才發現,那不是討厭。」
齊銘沒有說話。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杯底輕磕的聲響不大,可在這靜謐得近乎凝滯的空間裡,卻似投石入水,細碎的波瀾層層漾開,連空氣都跟著沉了幾分。
「你說不是討厭,那是什麼?」
陳曉嵐追問。
陸昀白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辭。
他能感覺到齊銘的目光還落在他身上,像一把尺子,一寸一寸地量著他。
「就是……在意。」
陸昀白慢慢地說,「太在意了,所以才會被他的言行牽動。我以前分不清在意和討厭的區別。」
陳曉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齊承業,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立刻接話。
齊銘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敲了兩下,節奏不快不慢,像鐘擺。
「你家裡知道嗎?」
齊銘問。
陸昀白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下。
「還沒有。」
「打算什麼時候說?」
陸昀白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回答,齊銘就擺了擺手,像是在說「不用回答了,我已經知道答案了」。
那種被審視的感覺讓陸昀白的後背又緊了一下。
「你們陸家在國內的根基比我們齊家深得多。」
齊銘語氣平淡,並無半分厲色,可字字落下,卻似沉甸甸的秤砣,壓得人喘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