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洛
凡戰者,以正合,以奇勝。故善出奇者,無窮如天地,不竭如江海。
田章率洛陽中軍攻打宛城是正,鄧忠走南崤道便是奇,雙管齊下,攻勢不竭,猶如江海!
一萬三千隴右軍當即北上,經盧氏,轉入伏牛山中。
兵少有兵少的好處,動員速度極快,隴右軍與鄧忠心意相通,早就形成默契,軍令一下,士卒沒有任何怨言,任何猶豫,便跟著鄧忠往大山中去。
曹魏軍制,外緊內松,東南西北都設置了都督,唯獨洛陽周圍防禦空虛。
很多秦漢以來的關隘都被廢棄了。
這時代消息傳遞速度極慢,鄧忠挺進中原,速度極快,只有陳騫這個級別的人能從形勢推測出鄧忠想幹什麼。
地方上的太守、具令,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更不會想到鄧忠一萬多兵馬,就敢去攻打洛陽————
沿途的城池,一見到「晉」、「司馬」兩面大旗,派人來問詢兩句,鄧忠說是從關中退回洛陽的中軍。
司馬昭伐蜀,前後多次徵調過中原的兵馬和民夫。
這些城池早就見怪不怪了,連通關牒文和調令都懶得看,主動送上豬羊,只求大軍不要襲擾地方百姓。
鄧忠反向收了一波過路費。
比起偷渡陰平時的風餐露宿,食不果腹,眼下實在太舒服了。
士卒大搖大擺的殺豬宰羊,伐木造飯。
就這麼堂而皇之的進入崤山中。
「當年司馬老兒指洛水為誓,定想不到如今我等順洛水入洛陽!」
越是靠近洛陽,牛催越是興奮。
洛陽洛陽,洛水之陽。
順著洛水而下,便可直抵洛陽。
鄧忠望著眼前清澈的洛水,心中也忍不住「咯噔」了一下,看來人還是不能隨便發誓,尤其是以打著山川江河的名義。
洛水對中夏而言並不是普通河流。
神龜出洛水,獻書於大禹,預示天命所歸。
建武元年(25年),光武帝劉秀攻洛陽,指洛水而誓,赦免殺兄仇人朱鮪,拜其為平狄將軍,封扶溝侯。
兩百年後,曹植一篇洛神賦,直接將洛水推上神壇。
當年曹爽之所以相信司馬懿的鬼話,是因為實在想不到司馬懿吃相如此難看,如此不要臉面,連神靈都敢欺。
如今鄧忠率大軍出現在此地,似平隱隱預示著某種天意——————
而歷史上,即便沒有鄧忠,司馬家的下場也無比悽慘。
「少將軍北伐,實乃神靈庇佑!」
「此戰定能拿下洛陽。」
「司馬家做得,少將軍便做不得嗎?」
「少將軍乃天命所歸————」
周圍將校們被牛催的話勾起了興致,一個個眼神火熱,議論紛紛。
連士卒們也信心大增,看鄧忠的眼神多了幾分不可言喻的東西。
這年頭的人普遍迷信天地神靈。
另一方面,鄧忠偽造司馬師的遺令,說的再天花亂墜,但邊軍攻打洛陽,終究是叛亂之舉,士卒心中多多少少還是有些疑慮。
如今站在洛水前,一切疑慮都消失了。
反而為鄧忠反攻洛陽,增加了法理和正當性,隴右軍的身份隨之一變,不再是叛軍,成了背負幾分天命的「王者之師」————
「天意不可違,我等已經耽誤這麼多時日,請少將軍速速進軍洛陽!」
將校們越來越亢奮,竟然嫌棄起鄧忠行軍不夠快————
鄧忠沒想到只是一條洛水,就讓士氣暴增,心中不禁苦笑,之所以行軍速度不快,主要是為保存士卒體力,預備突發狀況。
畢竟士卒們扛著刀矛弓弩,雖有兩千多頭牛馬驢騾馱負糧草和甲冑,但山路畢竟難行。
既然他們主動要求了,鄧忠也不客氣,當即下令,「傳令全軍,倍道而行!」
「殺!」
隴右軍人人都打了雞血,從亢奮變成了狂熱,不知疲倦的順著洛水一路小跑。
不過進入洛水腹地,靠近洛陽,防守逐漸警惕起來。
鄧忠祭出司馬師的遺令,連哄帶騙,矇混過關,實在矇混不了的,一聲令下,隴右軍強行攻城。
洛水河谷中的城池,受地形限制,都不太大。
將近五十年沒經歷什麼大戰,警惕心雖有,戰力實在低下,被瘋狗一般的隴右軍三下五除二就攻破了。
鄧忠順洛水而下,一路長驅直入。
很快就抵達南崤道最後一道關卡宜陽。
戰國時,此城是韓國的都城,秦武王攻占宜陽後,徹底打通了秦軍進入中原的通道,為秦統一六國奠定地理基礎。
這種咽喉之地,自然少不了兵馬防守。
城牆上旌旗林立,守軍的精氣神明顯跟南崤道上其他守軍大不相同,應該是洛陽中軍精銳。
「爾等是哪一路兵馬?通關牒文何在?調令何在?」
「晉」、「司馬」,兩面大旗也不好使了,守將嚴陣以待,城門緊閉,城牆上的守軍彎弓搭箭。
不過鄧忠行軍速度太快,沿途的潰軍還沒有流竄到此地。
「瞎了你的狗眼,沒看到乃翁是從關中調回來的?」牛催指著城頭大罵。
城牆上的守將寸步不讓,「汝等是哪一部兵馬!」
牛催當即啞火,求助的望向鄧忠,他是隴右軍,對洛陽中軍編制不熟。
秦國攻打宜陽,前後派出十萬大軍,耗時五個月,方才破城。
雖然宜陽城中守軍也就兩三千的樣子,但城池堅固,鄧忠耗不起。
危急之間,鄧忠心念電轉,守將既然這麼問了,說明他也拿不準自己的來路。
不然這麼近的距離,弓弩早就發動了。
此人五十上下年紀,滿臉滄桑,一看就是鬱郁不得志之人。
宜陽雖是重鎮,但也是冷板凳,鎮守此地之人,在洛陽圈子裡面混的肯定不怎麼樣。
鄧忠當即策馬上前,將之前偽造的通關牒文和調令扔了上去,操著一口正宗的洛陽雅音,親切問候:「彼其娘之,你一個月多少俸祿?玩什麼命?某奉晉公之令入洛陽有緊急軍務,汝推三阻四,意欲何為?」
這些話從鄧忠口中出來,和從牛催口中出來,完全是兩回事。
一路血與火的淬鍊,鄧忠身上的殺伐決斷的氣勢,令人不寒而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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