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賽花根本沒理他。
她站在那兒,一動不動,跟一尊雕塑似的。
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在臉前頭飄著。
李文不再看她了。
他轉過身,朝那十幾個黑衣人一揮手。
「撤!」
那十幾個黑衣人早就等著這句話了。李文話音剛落,他們就從腰裡掏出了煙彈。
圓圓的,跟雞蛋差不多大,黑色的,上頭有一個拉環。
十幾個人同時拉掉拉環,往地上一砸。
「嗤——」
濃煙冒出來了。
濃煙一下子散開了,瀰漫開來,把整個院子都罩住了。
伸手不見五指。
煙裡頭有一股子刺鼻的味道,嗆得人嗓子眼發癢,眼睛發酸,眼淚直往下掉。
「咳咳咳——」
有人咳嗽起來。
「別動!別動!」
「守住門口!」
「別讓他們跑了!」
濃煙裡頭亂成一團,腳步聲、喊聲、咳嗽聲攪在一塊兒,跟一鍋粥似的。
王九金站在煙裡頭,沒動。
他的嘴角翹了一下。
等濃煙慢慢散了。
院子裡頭的景象露出來了。
那十幾個黑衣人還在,一個都沒跑掉。
他們有的蹲在牆角,有的趴在窗戶上,有的站在門口,姿勢怪異,可全都沒跑出去。
因為窗戶早被王九金封死了。
木板釘的,三寸厚的木板,釘得死死的,從裡頭都推不動。
門口站著十幾個當兵的,槍口對著裡頭,黑洞洞的。
院牆上頭,拉著網。
鐵絲網,密密麻麻的,把整個院子罩住了,跟一個大籠子似的。
那十幾個黑衣人蹲在地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的表情跟吃了死老鼠似的。
李文站在院子中間,臉上的笑容早就沒了,剩下的只有驚愕和恐懼。
王九金從煙裡頭走出來,一步一步地走到李文跟前。
「早防你們的忍術了。」
他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跟釘子似的。
「窗戶封死了,天上有天網。除非你們會遁地,否則一個都跑不了。」
李文的臉抽搐了一下,又抽搐了一下。
腮幫子上的肉一抖一抖的,嘴唇哆嗦著,牙齒咬得「咯咯」響。
「八嘎!」
他罵了一聲,聲音又尖又厲,跟刀子刮玻璃似的。
「王九金,你狡猾地!死了地!」
王九金沒理他。
他轉過身,朝羅大志喊了一聲。
「羅大志!」
羅大志應了一聲,聲音大得跟打雷似的:「到!」
「準備好了沒有?」
「準備好了!」
羅大志一揮手,幾十個當兵的齊刷刷地舉起槍。
步槍、衝鋒鎗、盒子炮,黑洞洞的槍口,從四面八方對準了李文和他的手下。
「預備——」羅大志把手舉起來。
李文的臉色徹底白了,白得跟死人似的。他的腿在發抖,抖得跟篩糠似的,褲腿都在晃。
「等等!」他喊了一聲,聲音都破了,「我有話說——」
「說個屁!放!」
羅大志的手落下來了。
「噠噠噠噠噠——」
幾十桿槍同時開火。
槍聲跟過年放鞭炮似的,噼里啪啦的,震得院子裡的燈籠都晃了。
子彈跟雨點似的打過去,打在李文身上,打在那十幾個黑衣人身上。
李文的身子被子彈打得往後退了好幾步,胸口中了七八槍,血從槍眼裡頭往外冒,跟噴泉似的。
他的嘴巴張著,眼睛瞪著,臉上的表情凝固在驚恐上頭。
他的身子晃了兩下,又晃了兩下。
「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了。
然後又趴下了。
臉朝下,趴在血泊裡頭,一動不動。
那十幾個黑衣人也全倒了,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有的還在抽搐,有的已經不動了。
血淌了一地,把院子裡的石板地染得紅彤彤的,在月光底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槍聲停了。
院子裡頭安靜下來了。
安靜得能聽見血從屍體上往下滴的聲音,「嗒、嗒、嗒」的。
羅大志吹了一下槍口的煙,把槍插回腰裡。
「呸!」他朝李文的屍體啐了一口唾沫,「狗漢奸。」
不,不是漢奸。是日本人。
潛伏了二十年的日本人。
院子裡頭的人,一個個面面相覷,臉上的表情又驚又怕。
那些天城的豪紳們,這會兒全醒了,一個個縮在角落裡,渾身發抖,連大氣都不敢出。
王九金轉過身,看了一眼李賽花。
李賽花還站在那兒,站在滿地的碎片中間。
她的身子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然後慢慢地坐下了。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坐在碎碗爛碟中間,屁股底下壓著菜湯油水,可她不在乎。
她的臉上一片空白,什麼表情都沒有。
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可什麼都沒在看。
她的嘴微微張著,嘴唇在發抖,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以前打海盜。
她以前打鬼子。
她以為自己是個中國人,是個替天行道的俠女。
可到頭來,她自己就是個鬼子。
她的手攥著地上的碎瓷片,攥得緊緊的,瓷片的邊緣割破了她的手心,血從指縫裡頭滲出來,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
她不覺得疼。
羅青雀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她跟前,蹲下來,伸手去拉她。
「賽花……」
李賽花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羅青雀一輩子都忘不了。
不是悲傷,不是憤怒,不是絕望。
是空。
什麼都沒有。
跟一口枯井似的,黑洞洞的,深不見底。
李賽花把她的手撥開了,力氣不大,可堅決得很。
她站起來,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步子很慢,很穩,一步一步的,踩在碎片上,「咔嚓咔嚓」響。
「賽花!」羅青雀又叫了一聲。
李賽花沒回頭。
她走到門口,跨過門檻,走進了巷子。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拖得老長,歪歪斜斜的。
她越走越遠,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巷子盡頭。
羅青雀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眼眶紅了,眼淚在裡頭打轉,可沒掉下來。
孫夭夭走過來,站在她旁邊,拍了拍她的肩膀。
「讓她去吧。」孫夭夭的聲音很低,「她需要時間。」
院子裡頭,當兵的開始收拾了。
屍體一具一具地抬走,血一桶一桶地衝掉,碎片一片一片地掃乾淨。
王九金站在台階上,看著院子裡頭忙忙碌碌的人,臉上沒什麼表情。
也在想孫傳業。
孫傳業那邊,遲早要有個了斷。
他搶了孫傳業的金子,綁了孫傳業的乾女兒,這筆帳,孫傳業不會善罷甘休。
正想著,門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噔噔噔」的,又急又重,跟擂鼓似的。
一個衛兵跑進來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臉紅脖子粗的,額頭上全是汗。
「司令!司令!」
他的聲音又尖又急,跟火燒眉毛似的,在院子裡頭迴蕩著。
王九金的眉頭皺了一下。
「什麼事?」
衛兵跑到他跟前,站住了,大口大口地喘氣,胸口一起一伏的,跟拉風箱似的。
「陽城……陽城那邊……」
他咽了口唾沫,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聲音都在發抖。
「孫傳業……孫傳業說……」
「說什麼?」
「說你搶了他的黃金,綁了他的女兒!」
衛兵的聲音更急了,跟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地往外蹦。
「要帶幾千人,攻打陽城!」
王九金的臉一沉。
沉得跟暴風雨前頭的天似的,烏雲壓頂,黑沉沉的。
陽城現在確實空虛。
王九金的手攥緊了,攥得指節發白,「咔咔」響。
他的心往下沉,沉到了底。
陽城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