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陣前,他一抬手,示意停火。
「停火!都給我停火!」
命令傳下去了,槍聲慢慢地稀了,停了。
城外頭安靜下來了。
城牆上頭,王九金也聽見了,他也一抬手。
「停火。」
城牆上頭的槍聲也停了。
兩邊的槍聲都停了,天地間一下子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風颳過城頭的聲音,「嗚嗚」的,跟有人在哭似的。
孫傳業騎在馬上,朝城牆上頭喊了一嗓子。
「王九金!你看看這是誰!」
他一揮手,幾個兵把四個女人推到前頭,推到了陣前最顯眼的地方。
火把的光照在她們臉上,照得清清楚楚的。
孫驚鴻、孫蘭風、孫青霜、孫清菊,四個人被繩子綁著,站在陣前,身後是黑洞洞的槍口。
風吹過來,把她們的頭髮吹得滿天飛,衣裳嘩嘩地響。
城牆上頭,王九金的眼睛一下子眯起來了。
孫夭夭站在他旁邊,也看見了。
她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變得比城牆上的灰還白。
「驚鴻姐!」她的聲音都變了,又尖又細,跟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還有蘭風、青霜、清菊!是她們!」
孫玉雪也擠過來,往下一看,臉上的表情也變了。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沒說出話來,可她的眼睛裡頭,一下子就有了淚光。
王九金的眉頭皺得緊緊的,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看了看那四個被綁著的女人,心裡頭一下子就明白了。
沒想到孫傳業多疑成這樣,把她們抓起來了。
王九金嘆了口氣。
孫傳業在城外頭又喊上了,聲音又尖又響,跟敲破鑼似的。
「王九金!你小子對女人有一套!我六個乾女兒,被你收買了倆,剩下的這四個,也是吃裡扒外的東西!」
他頓了頓,聲音拔得更高了。
「可我知道你王九金是什麼人!我知道你最憐香惜玉!你捨不得看女人受苦,更捨不得看女人死!」
他一揮手,一個兵走上前,把槍口頂在孫驚鴻的後腦勺上。
孫驚鴻的身子抖了一下,嘴唇哆嗦著,眼淚嘩嘩地往下流,可她咬著牙,沒哭出聲。
孫傳業又喊:「王九金,你聽好了!你現在撤出江城,帶著你的人滾蛋,我把這四個女人全給你!你想怎麼玩怎麼玩,你要是不撤!」
他拉長了聲音,嘴角翹起來,露出一口黃牙。
「我先殺一個!給你看看!」
城牆上頭,孫夭夭急了。
她一把抓住王九金的胳膊,手指頭攥得緊緊的。
「九金,孫傳業那個人心狠手辣,他真的會動手!他真的會殺了她們!」
她的聲音在發抖!
孫玉雪也走過來,站在王九金另一邊,沒說話,可她眼睛裡頭的東西,比孫夭夭的急更讓人心疼。
羅大志站在後頭,臉上的肉抖了抖,張了張嘴,想說「不能撤」,可話到嘴邊,看見孫夭夭和孫玉雪的表情,又咽回去了。
羅青雀一瘸一拐地走過來,腿上的繃帶滲出血來了,可他顧不上疼。
「九金,不能撤啊!」他的聲音又急又粗,「咱們打了一晚上,死了那麼多兄弟,好不容易把江城拿下了,這一撤,全白費了!」
王九金沒說話。
他看著城外頭那四個被綁著的女人。
王九金深吸一口氣。
這一口氣吸得很深,很深,吸進去以後,停了一下,才吐出來。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可城牆上頭每個人都能聽見,城外頭每個人也能聽見。
「好,我撤出江城。」
孫夭夭愣住了,眼淚掛在眼眶上,沒掉下來,整個人僵在那兒,跟被人點了穴似的。
孫玉雪也愣住了,眼睛瞪大了,嘴唇張著,合不攏了。
羅大志愣住了,嘴巴張得能塞進去一個雞蛋。
羅青雀愣住了,腿也不抖了,整個人定在那兒,跟一截木樁子似的。
城牆上頭,那些兵聽見了,一個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的表情跟見了鬼似的。
那些幫忙守城的老百姓也聽見了,有的停下了手裡的活,有的張著嘴,有的皺著眉頭,誰也沒說話。
王九金又開口了,這一回說得更清楚了。
「我答應你。只要你放了那四個人,我撤出江城。」
這話一出口,城牆上頭炸開了。
羅大志第一個反應過來,往前沖了兩步,一把抓住王九金的胳膊。
「司令!不能撤啊!咱們死了那麼多人,好不容易打下來的……」
王九金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可羅大志的手一下子就鬆開了。
羅青雀也急了,一瘸一拐地走過來,臉上的肉都在抖。
「九金,你瘋了?孫傳業那個老東西說話不算話,你把城撤了,他不放人怎麼辦?」
城外頭,孫傳業聽見了。
他愣了一下,顯然也沒想到王九金答應得這麼幹脆。
他以為得討價還價一番,得殺一兩個才能嚇住王九金。
沒想到,一下子就答應了。
孫傳業的嘴角翹起來了,翹得老高,笑得跟偷了雞的黃鼠狼似的。
「好!」他朝城牆上頭喊了一嗓子,「王九金,你識相!老子說話算話,你撤出江城,我把人放了!」
他一揮手,示意那些兵把槍收起來。
幾個兵把頂在孫驚鴻後腦勺上的槍拿開了,可繩子沒解,人還綁著。
孫驚鴻站在陣前,聽見王九金那句話,整個人愣住了。
她的眼睛瞪大了,瞪得溜圓,嘴巴張著,合不攏了。
她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麼。
王九金,那個她們的對手,那個她甚至沒跟他說過幾句話的男人,為了她們,撤出了江城?
為了她們?
她們算什麼?
一個被乾爹當成棋子的女人,一個連自己的親爹是誰都不知道的孤兒,一個被人綁著推到陣前當人質的廢物。
他為什麼要救她們?
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跟決了堤似的,嘩嘩地往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