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辭緩緩睜開眼。
他靠在沙發上,視線與跌坐在病床邊的夜梟在空氣中交匯。
夜梟仰著頭,那雙原本屬於冷血殺手的死寂眼眸里,此刻塞滿了狂熱。
他不需要任何廢話去核對夢境的成果,這個眼神,已經證明了一切。
醫療室的門被推開。
陸清寒穿著女僕裝,面無表情地單手拖著一個沉重的軀體走了進來。
「砰。」
像扔垃圾一樣,將那個人扔在了病床前的空地上,隨後恭敬地退到門邊。
地上那一團縮成一團、渾身抽搐的東西,正是暗網凶名赫赫的「鬼母」。
此前感官置換帶來的十倍痛覺超載,已經徹底摧毀了這個老女人的神經系統。
即便技能結束,痛覺結束,身體在短時間內也無法恢復。
她此刻甚至無法站立,只能來回翻滾,嘴裡發出毫無意義的嗬嗬聲。
然而,當鬼母身上的臭味瀰漫開來時。
夜梟的身體,幾乎是瞬間一抖。
哪怕在夢境裡已經殺過一次,哪怕理智告訴她眼前的老東西已經廢了。
但長達十幾年被虐待、被折磨的軀體記憶,依然凌駕於理智之上。
夜梟的肌肉不自覺地繃緊,呼吸變得短促,胃部一陣翻江倒海。
那是一種純粹的、根植於潛意識的生理性恐懼。
陸辭沒有去安撫她的戰慄。
這種長年累月刻在骨子裡的恐懼濾鏡,只能用最粗暴的方式將其粉碎。
陸辭目光冷漠地俯視著地上的爛泥。
心念一動。
【潛意識廣播】,發動。
無形的精神波動貫穿了鬼母殘破的大腦。
在這股不容抗拒的絕對指令下,她渾濁的眼球猛地凸起。
突然停止了抽搐,連滾帶爬地翻過身,竟然直接朝著陸辭的方向跪了下來。
「砰!砰!砰!」
毫無尊嚴的磕頭聲在醫療室內迴蕩。
鬼母像一個瘋癲的乞丐一樣嚎啕大哭起來。
「別殺我!求求你別殺我!」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在技能的效果下,這個高高在上、以折磨人為樂的殺手導師,吐出了內心最深處的真實底色。
「我就是個廢物!我根本打不過那些真正的高手,所以我只能去街上撿那些沒人要的孤兒!」
「我折磨他們,控制他們,滿足我自己的虛榮!」
鬼母一邊尖叫,一邊瘋狂地撕扯自己的頭髮。
醜陋。
滑稽。
卑劣到了極點。
夜梟呆呆地看著地上的鬼母。
身體的戰慄突然停止了。
這就是那個,在她的童年裡如同魔神一般不可戰勝的師父?
這就是那個讓她無數個夜晚從噩夢中驚醒的傢伙?
原來,現實里的這個老東西,竟然這麼弱小。
她比夢境裡那個揮舞著皮鞭的幻象,還要不堪一擊十倍,不,百倍。
自己這麼多年,到底在恐懼一個什麼東西?
夜梟眼底的恐懼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濃濃的荒誕感與噁心。
心中殘留的那一層陰影濾鏡,在這一刻,轟然粉碎。
「噹啷。」
一把匕首,被陸辭拋在了夜梟面前的病床上。
那是鬼母此前用來刺殺的武器。
他走到夜梟的身後。
挺拔的身軀微微前傾,那股乾淨的松木香,形成了一個絕對的結界,將鬼母散發的惡臭隔絕在外。
夢境,在現實中重演。
陸辭伸出手,從背後覆在了夜梟的右手上。
他帶著她的手,握住了那把匕首。
寬大、溫熱。
那不講道理的清明與安撫感,順著手背的肌膚直接注入夜梟的身體。
沒有任何恐懼,能夠在這種氣息下存活。
「那麼,接下來。」
陸辭冰冷而蠱惑的嗓音,擦著夜梟的耳廓響起。
完美的復刻,極致的壓制。
「該告別過去了。」
沒有顫抖。
沒有遲疑。
夜梟握緊匕首,在陸辭的包裹下。
刀鋒在空氣中划過一道冰冷的弧線,帶起一陣決絕的風。
鬼母的求饒聲戛然而止。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滿是不可置信,身軀抽搐了兩下,徹底結束。
夜梟鬆開手。
物理層面的師父,精神層面的夢魘,在這一刀之下,灰飛煙滅。
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感,貫穿了夜梟的全身,那是枷鎖斷裂的聲音。
「清掃乾淨。」
陸辭語氣平淡地吩咐。
門邊的陸清寒立刻走上前,動作麻利。
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鐘,醫療室再次恢復了那種刺鼻卻乾淨的消毒水味。
夜梟站在原地,身上的黑色作戰服早就在之前的戰鬥和急救中被剪得破破爛爛。
大片蒼白的肌膚暴露在空氣中,上面交錯著各種陳年舊疤。
在準備脫下這身沾滿血污的舊衣物去清洗時,一件一直貼身藏在內側口袋裡的舊物,掉了出來。
「吧嗒。」
那是一塊邊緣甚至有些殘缺的劣質玉墜。
玉墜在燈光下,隱約能看清上面刻著一個模糊的「姜」字。
陸辭的目光落在那塊玉墜上。
夜梟下意識地想伸手去撿,那是她被鬼母撿走前,身上唯一的東西。
「夜梟,已經和那個老東西一起死在剛才了。」
陸辭冷漠的聲音在頭頂響起,打斷了她的動作。
「從現在起,這個代號不存在了。」
夜梟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她抬起頭,眼神中閃過茫然與恐慌。
揮刀斬斷過去,她想過新的未來會怎麼開始。
但是……
如果我不是夜梟,那我是誰呢?
長達十幾年的時間裡,她除了被訓練、除了殺,什麼都沒有做過。
她沒有生活,沒有愛好,甚至沒有一個正常人的常識。
認知真空期帶來的恐慌淹沒了她。
陸辭向前邁了一步。
手指穿過夜梟的短髮,輕輕地、帶著一種獎賞意味地撫摸了一下她的頭頂。
同時,他的另一隻手捏起地上的那塊殘缺玉佩。
他看著那雙如同迷途羔羊般渴求的眼睛。
「如果你也不想用曾經的真名了,想要徹底告別的乾乾淨淨的話。」
陸辭將那塊刻著「姜」字的玉佩,輕輕放入她的掌心。
「那麼以後……你就叫姜世理,怎麼樣?」
他看著她,深邃的黑眸里倒映著她死灰復燃的臉龐。
「去重新探尋,這世間的道理。」
姜世理。
夜梟緊緊攥住那塊玉佩。
她沒有過去,她不需要知道過去的道理是什麼。
可現在,從這一秒開始,她知道,眼前這個男人。
就是她姜世理,絕對的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