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園號頂層不對外開放。
這裡沒有泳池的尖叫。
玻璃穹頂下，是一座恆溫溫室。
說是溫室，卻沒有泥土。
所有植物都被培育在透明營養艙里。
乾淨。
安靜。
像一座漂在海上的標本館。
伊芙琳坐在溫室中央。
她銀髮垂到腰際，皮膚白得近乎透明，淡金色的眼瞳沒有溫度。
女僕站在三米外，連呼吸都放輕。
沒人敢靠近她。
伊芙琳討厭人類的味道。
汗味、香水、酒精、情緒失控時散出的體溫。
這些東西對她來說都很髒。
所以伊甸園號，其實從來不是娛樂場。
而是她的隔離城堡。
一座可以移動的、不會被人類污染的城堡。
只是，偶爾帶上些人，作為她的娛樂消遣。
「主人。」
女僕低聲匯報。
「有位羅家的少爺在餐廳鬧事，經理對其家族，進行了警告。」
伊芙琳沒有抬眼，只是用銀匙輕輕攪動杯中的熱茶。
「扔下船。」
女僕停了一下。
「現在還沒到公海……」
「那就記帳。等到了公海再扔。」
語氣很平，好像這些都不重要。
「是……」
溫室重新安靜。
伊芙琳本來不想再問。
人類鬧事，在她眼裡不稀奇。
貪婪、嫉妒、欲望失控。
他們總是這樣。
但女僕沒有立刻退下。
這代表還有後續。
伊芙琳終於抬起眼。
「還有什麼？」
女僕把平板舉過頭頂。
「羅天賜鬧事不是沖經理，是沖另外一名男客人。」
伊芙琳興趣更淡。
「男人之間，還能爭風吃醋？」
「不是。」
女僕斟酌了一下。
「船上很多女性乘客，都在看那位男客人。」
伊芙琳手裡的銀匙停住。
這句話，比羅天賜鬧事更讓她不悅。
群體……失控？
這在她的船上，是污染源的級別。
「所以，是誰？」
女僕立刻將畫面遞上。
畫面里，水上樂園人聲嘈雜。
伊芙琳只看了一眼，眉心便輕輕壓下。
人太多。
聲音太吵。
即便隔著屏幕，她也能感受到那片區域的污染。
可下一秒。
畫面切換到滑道出口。
水花炸開。
一個年輕男人從泳池裡起身。
黑髮濕透，貼在額前。
冷白的皮膚被水浸得發亮。
水珠從他的下頜滾落，沿著脖頸往下，滑過清晰的鎖骨。
他懷裡抱著一個白裙女孩。
動作很穩。
沒有刻意展示力量，也沒有多餘的表情。
只是低頭看了女孩一眼。
溫和。
安靜。
甚至……乾淨？
伊芙琳手裡的小勺，忽然碰到了杯壁。
「鐺。」
女僕立刻姿態更低。
「主人。」
伊芙琳垂眼，看著指尖沾到的一點茶水。
她沒有反胃。
也沒有厭惡。
這才是最不對勁的地方。
她看過很多漂亮的人類。
貴族、明星、藝術品一樣被包裝出來的少年。
可那些人身上都有一種讓她不適的東西。
太急。
太髒。
太想被看見。
屏幕里的男人不一樣。
他像什麼都沒做……
但是有種不一樣的感覺。
伊芙琳緩緩放下杯子。
「放大。」
女僕立刻操作。
畫面聚焦在陸辭身上。
陸辭扶著蘇柚出水。
沈幼薇站在一旁，嘴上說著什麼，明顯在吃醋。
監控沒有收進聲音。
伊芙琳看不見他們說了什麼。
可那兩個女孩的反應太明顯。
一個氣得想咬人。
一個羞得想把自己藏進他懷裡。
伊芙琳眼底終於有了波動。
「他登船……還接觸過其他人嗎？」
「安檢的時候，是副船長親自執行的。」
「錄像。」
女僕動作加快，畫面變成登船口。
女大副站在陸辭面前，先是板著臉，隨後動作明顯慢了下來。
她借著搜身靠近陸辭。
手掌停留的時間過長。
腰側、胸口、肩線。
伊芙琳眼神冷了。
她不知道陸辭，但她還是稍微了解過這位大副。
軍校出身，自控力極強。
可現在。
她在臉紅。
伊芙琳盯著屏幕。
「停。」
畫面定格。
伊芙琳看著女大副失態的臉，淡金色瞳孔收窄。
「他用了什麼？」
女僕不敢答。
伊芙琳自己往下說。
「香氛？藥物？違禁品？」
她厭惡人類。
但她更厭惡失控。
尤其是這種隔著屏幕，都能讓她身體產生異常反應的東西。
如果陸辭只是長得好看，那還不夠。
不夠讓大副失態。
不夠讓泳池邊那麼多女性同時盯著他。
更不夠讓她自己，怪怪的。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
那裡還有一點茶漬。
她本該立刻洗手。
可她沒有動。
這個認知讓她更不舒服。
「主人，要不要讓安保帶他去檢測？」
伊芙琳抬眸。
女僕立刻閉嘴。
帶走？
低級。
也太像人類那套粗糙手段。
伊芙琳不喜歡粗暴。
她喜歡隔離、觀察、記錄，然後找出奇怪的地方。
如果陸辭真用了東西，那就清除，一起扔進海里。
如果沒有……
伊芙琳的目光重新落回屏幕。
實時監控畫面里，陸辭剛好抬手，把濕發往後撥了一下。
動作很隨意。
水珠甩開，落在肩上。
伊芙琳看著這一幕，手指慢慢蜷起。
荒唐。
太荒唐了。
一個人類，不該擁有這種魅力，且對周圍人有影響力。
「讓他……去我的私人區域。」
女僕猛地抬頭。
「主人？」
遊輪巨大，每個設施，都會預留出私人區域，從不接待外客。
就連歐洲王室登船，也沒踏足過。
「以什麼名義？」女僕小心問。
伊芙琳神色恢復平靜。
「補償。」
「羅天賜打擾了他們的遊玩，伊甸園號需要表達歉意。」
女僕明白了。
這不是邀請。
是隔離觀察。
把陸辭從人群裡帶出來，放到可以掌控的區域。
伊芙琳要親眼確認，這個男人到底是什麼東西。
「讓維拉親自去。」
維拉，就是那名女大副。
女僕遲疑：「她剛剛才……」
「正因為她剛剛才接觸過。」
伊芙琳打斷。
「我想看她第二次面對陸辭時，會是什麼狀態？」
……
水上樂園。
蘇柚終於慢慢鬆開陸辭。
沈幼薇抱著浴巾站在旁邊，冷笑一聲。
「這就是，慢一點松是吧？」
蘇柚小聲說：「我現在鬆開了。」
沈幼薇呵了一聲，攻擊力不減。
「那你還挺有禮貌咯。」
姜世理站在眾人側後方，忽然看向入口。
「有人來。」
陸清寒也抬眼。
很快，女大副維拉穿過人群走來。
她換回了挺括制服，步伐依舊利落。
只是靠近陸辭時，腳步的步幅慢了下來。
維拉自己也察覺到了。
她咬了下舌尖，讓自己恢復職業表情。
這是船主女主的命令……
可視線還是先落在陸辭濕潤的肩線，又立刻移開。
「陸先生。」
她微微欠身。
「剛才羅天賜的事，是伊甸園號招待不周。」
沈幼薇眯起眼。
這女人怎麼又來了？
「為了表示歉意，船方為您和幾位女士開放私人區域遊玩。」
陸清寒眼神一沉。
「私人區域？這部分似乎不在公開清單上。」
維拉回答得很穩。
「所以，才叫歉意。」
「那裡的設施應有盡有，同時不會再有人打擾。」
沈幼薇聽到「不會再有人打擾」，本該滿意。
可她偏偏從這句話里聞到了危險。
陸辭卻像是毫不在意，輕輕笑了一下。
「聽起來不錯。」
維拉耳尖一紅，立刻垂眼。
「請隨我來。」
沈幼薇一把挽住陸辭手臂，整個人貼近半步。
她抬頭看了看周圍，又看了眼明顯不太正常的女大副。
下一秒，她冷笑出聲，一字一句。
「我就知道。」
「這船上真有狐狸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