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伊芙琳已經意識到了。
自己剛才那句反問,很糟糕。
這不僅像是在向一個人類低頭。
更像是她主動打開門,邀請陸辭踏進來,評價她親手打造的私人世界。
這對一個自視甚高、有著嚴重人類厭惡症的精靈來說,簡直是不可饒恕的失誤。
但話已經說出口。
她不能收回,更不能表現出懊惱。
而且既然陸辭又反問回來,她只能接著往下回答。
伊芙琳挺直脊背,努力讓金色的瞳孔顯得更加冷漠,維持著那層搖搖欲墜的體面。
「陸先生可以說。」
陸辭沒有急著回答,而是目光平靜地掃過四周。
這裡確實挑不出一點瑕疵。
珍稀植物。
舒適的溫度。
無菌的冷香。
一塵不染的家具。
一切都被計算得剛剛好。
卻也讓陸辭給出了判斷。
這女人病得不輕。
可能是見過的這些人里,最嚴重的。
把自我封閉到極致的人……
陸辭收回視線,目光落在伊芙琳那張冷艷絕倫的臉上。
「這裡很漂亮。」
他的聲音溫和,帶著一點閒聊般的慵懶。
「也很可憐。」
這兩個字一出。
空氣驟然死寂。
旁邊的女僕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可憐?
更可怕的是……
主人竟然沒有立刻發火。
伊芙琳眼底泛起一陣寒意。
陸辭坐在那裡,就像是在點評一個擺在櫥窗里的精緻玻璃瓶。
「你把所有的雜味都過濾掉。」
「把溫度、濕度、光線,全都調到了最合適的刻度。」
陸辭的語氣沒有任何攻擊性,甚至稱得上溫柔。
「這裡確實很乾淨。」
「但也沒有一點活著的感覺。」
「反而……給人一種囚籠的窒息感。」
伊芙琳的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
囚籠。
這個詞像是一根刺,精準地扎進了她最不願面對的潛意識裡。
她極力維持著冰冷的神態,冷聲反擊。
「那陸先生覺得,所謂的活著是什麼?」
「是像外面那些人一樣,充斥著雜亂、貪婪、欲望,互相利用嗎?」
她的聲音裡帶著長久以來的偏見與傲慢。
這也是她一直以來給自己找的藉口。
陸辭聽完,只是很輕地笑了一下。
他看著伊芙琳的眼睛,說出了一句輕描淡寫,卻極具摧毀力的話。
「那只是你見過的人太髒。」
「不是所有的靠近,都是污染。」
嗡的一聲。
伊芙琳的大腦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這句話,精準地壓中了此刻,她內心深處最大的恐慌。
昨晚在長廊。
今天在這座溫室。
陸辭靠近她的時候,她不僅沒有感到反胃,甚至連一絲排斥都沒有產生。
她甚至在潛意識裡貪戀他身上的氣息。
如果所有的靠近都是污染,那她對陸辭的這種「不排斥」,又算什麼?
她的潔癖理論,在這個男人面前,根本站不住腳。
就在伊芙琳心神大亂的瞬間。
旁邊的沈幼薇敏銳地察覺到了這女人情緒的不穩定。
她怎麼可能放過這種宣示主權的機會。
她動作極快,非常自然地從陸辭身前,拿過了那杯安神茶。
沒有一點猶豫,仰頭抿了一口。
然後,沈幼薇眉頭一皺,滿臉嫌棄地將茶杯放回原處。
「真不好喝。」
她撇了撇嘴,毫不客氣地看著伊芙琳。
「跟你這個人一樣,冷冰冰的,一點味道都沒有。」
伊芙琳的視線,死死定格在那個茶杯上。
目光停頓了好幾秒。
如果是平時,她應該會生氣。
可現在。
她注意到的重點,根本不是茶被喝了。
而是沈幼薇從陸辭手裡拿走東西的那份「自然」。
還有陸辭由著她胡鬧,甚至縱容地偏頭看了她一眼的那份「親昵」。
太刺眼了。
伊芙琳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
她不想承認。
這種感覺,根本不是潔癖發作。
而是嫉妒。
她在嫉妒這個粗魯的人類女人,可以毫無顧忌地觸碰那股乾淨的氣息。
一旁的蘇柚也察覺到了氣氛的僵硬。
小白花雖然平時怯弱,但在這時候,卻表現出了驚人的直覺。
她有些害怕地往陸辭身邊縮了縮。
然後伸出白嫩的手指,輕輕抓住了陸辭的手腕。
陸辭沒有拒絕,順勢反握住了她,將她的手攏在掌心安撫。
伊芙琳看著這一幕,金色的瞳孔一陣收縮。
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為什麼?
這些滿身都是雜念的女人,為什麼可以這麼自然地靠近他?
為什麼他可以對這些女人那麼溫和?
這個認知讓她產生了強烈的自我厭惡。
她覺得自己引以為傲的高貴,在這些毫不掩飾欲望的女人面前,竟然顯得如此不堪一擊。
為了強行扳回主動權,掩飾自己的失態。
伊芙琳深吸了一口氣,將目光強行從他們交握的手上移開。
「陸先生似乎很擅長安撫別人。」
她不能說這是什麼特殊能力。
更不能承認自己受到了影響。
她只能試圖同樣用一種評價的口吻,來證明自己依然掌控著局面。
陸辭偏過頭。
他看著伊芙琳那雙強裝鎮定的眼睛,只覺得好笑。
「伊芙琳女士,昨晚沒睡好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
伊芙琳垂在身側的指尖,猛地僵住。
站在不遠處的女僕,更是駭然地抬起頭,滿臉不可思議。
主人昨晚失眠的事情,除了她這個貼身侍候的人,根本沒有第三個人知道。
而且,主人特意讓她幫忙化妝遮蓋了黑眼圈。
這個男人是怎麼看出來的?!
沈幼薇則是眼睛一亮,立刻挺直了腰板。
她就知道!
昨晚長廊里的偶遇,絕對不是什麼散步。
這個銀髮女人,就是被陸辭迷得整晚睡不著覺!
陸辭看著伊芙琳瞬間繃直的身體。
高傲的神女,最怕的就是隱秘的心思被當眾扒出來晾曬。
但他並沒有乘勝追擊,給出那種充滿攻擊性的嘲諷。
相反,他的語氣變得更加溫和。
這種溫和,才是最致命的毒藥。
「不用緊張。」
陸辭看著她,聲音輕緩,帶著蠱惑般的穿透力。
「我又不是在審問你。」
「只是你的眼睛看起來,比昨晚更累。」
伊芙琳緊緊咬著牙。
內心那股被看穿的慌亂,幾乎要衝破她多年的修養。
「陸先生觀察得很仔細。」
她試圖把這歸結為一次敏銳的觀察。
以此來保全自己最後一點底線。
但陸辭從來不給獵物留下退路。
他靠在沙發上,看著伊芙琳的眼睛,輕輕搖了搖頭。
「不是觀察。」
「是你太明顯了。」
一陣輕風從過濾系統中吹出,拂過溫室里的花瓣。
伊芙琳只覺得那股清冷的松木香,再次蠻橫不講理地撞進了她的呼吸。
她定定地看著陸辭。
那個男人依舊是那副歲月靜好的模樣。
可她的世界,卻已經被他攪得天翻地覆。
腦海中,只剩下了一句話。
太明顯了……
原來,她對他的渴望,已經明顯到了這個地步嗎?
伊芙琳緩緩閉上眼,強行壓下眼底的失控。
她知道。
這一局,她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