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琳轉過身,繼續在前面帶路。
她的步伐依然維持著優雅與平穩。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
節奏已經亂了。
剛才那股順著植物共鳴,反撲進腦海的松木冷香。
不僅沒有被她排斥,反而像是一劑安神藥,撫平了她的焦躁,失眠的睏倦。
這太不對勁了。
可她不能停下,更不能轉頭質問。
一旦開口,就等於承認是她先動了手。
更等於承認自己在那一瞬間,對他產生了不可名狀的貪戀。
她只能裝作無事發生。
長廊的盡頭,光線忽然變得開闊。
一處巨大的圓形水池出現在兩人面前。
水面……
平滑得像一面鏡子。
上方玻璃穹頂透下的陽光,落在水底特殊的材質上,折射出淡淡的銀色光輝。
「這裡,是月泉。」
伊芙琳停在水池邊緣,聲音恢復了那種沒有溫度的清冷。
「很少有人能來到這。」
陸辭跟了上來,站在她身側。
「很少有人。」
「那我算第幾個?」
伊芙琳本能地想回答「你是客人里的第一個」。
但話到了嘴邊,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這個答案太曖昧了。
簡直就像是在向他坦白某種特殊的優待。
「不重要。」
她偏過頭,給出了一句生硬的敷衍。
「看來,我是第一個。」
伊芙琳抿著唇,沒有反駁。
在這場交鋒里,她正在逐漸失去反駁的底氣,而她的默認,本身就是一種妥協。
月泉是她平時獨處時最常來的地方。
這裡的水,能映照出最真實的精神波動。
她靠著這潭水來維持自己感官的穩定,也用來隔絕那些令她作嘔的慾念。
普通人靠近月泉,水面通常會變得渾濁,甚至因為心底的貪婪和陰暗,浮現出扭曲的影像。
可現在。
陸辭站在水池邊,水面竟然沒有絲毫渾濁的跡象。
不僅不渾,反而變得更加平滑。
就連邊緣泛起的細微漣漪,都透著一種溫順?
伊芙琳看著水面,心底那根弦再次繃緊。
她無法理解。
一個人類,怎麼可能連月泉都不產生排斥?
她必須看清楚,這個男人的底色到底是什麼。
「這裡的水,會反映一個人的狀態。」
伊芙琳抬起眼,直視著陸辭。
「陸先生,敢看嗎?」
這看似是一句隨意的挑釁,實則是她拋出的審查。
她要把陸辭皮囊下的真實翻出來。
陸辭對上她的視線。
越是害怕失控,就越想要用強硬的手段去確認?
「你想看嗎?」
「只是參觀的一部分。」
伊芙琳冷聲回應。
「那就看吧。」
陸辭沒有任何遲疑,直接往前邁了半步,站在了月泉的倒影區。
水面開始泛起一圈圈奇異的微光。
伊芙琳屏住呼吸,盯著那片銀色的水底。
她本以為會看到陸辭腦海里的慾念,或者某種深沉的殘影。
可水面上的微光凝聚後,出現的,卻不是陸辭。
而是她自己。
伊芙琳瞳孔劇烈收縮,呼吸瞬間停滯。
畫面里,不是現在這個端莊、冷漠、高不可攀的女王。
而是一個年幼的銀髮女孩。
她蜷縮在一片幽暗的森林深處,渾身發抖。
兩隻小手死死地捂著自己的耳朵,臉頰上滿是痛苦的淚痕。
在畫面的邊緣,是沖天的火光。
伴隨著的,是嘈雜的喧囂、無休止的爭吵、兵器碰撞的刺耳聲,以及夾雜著貪婪與暴虐的笑聲。
那些聲音雖然沒有真正傳出來,但僅僅是倒映出的場景,就讓伊芙琳的大腦幾乎炸裂。
不!
伊芙琳臉色煞白。
她抬起手,想要切斷與月泉的共鳴。
但水面的波紋卻變得更深,畫面非但沒有消失,反而更加清晰。
她突然意識到不對勁。
這不是月泉的映照!
是陸辭!
是他通過這個媒介,把她潛意識裡的記憶扯了出來!
恐慌……
她最怕的,就是被人看穿底牌。
她怕陸辭指著那個畫面問。
那是什麼?
你經歷過什麼?
可陸辭沒有。
他只是向前走了一步,擋住了一大半光線。
水面上的畫面因為光線的阻斷,瞬間變得模糊不清。
最終化為一片普通的銀色漣漪。
替她遮住了那塊被撕裂的傷疤。
沒有好奇,更沒有高高在上的施捨。
他只是用最平靜的動作,給她留足了體面。
這一舉動,比任何尖銳的剖析都要致命。
因為他明明什麼都看見了,卻選擇了不拆穿。
這種「看穿一切卻依然包容」的溫柔,直直戳穿了伊芙琳最厚重的那層防線。
「原來,你不是天生討厭所有人。」
陸辭背對著水池,目光落在伊芙琳略顯僵硬的肩膀上。
「只是,被他們吵得太久了。」
嗡——
伊芙琳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哽住,發緊得發疼。
這句話,什麼也沒說。
卻精準地切中了她這輩子最痛的創傷邏輯。
她不是天生高貴到不需要任何人靠近。
她只是感官太敏銳,被長年累月的惡意、刺激得痛不欲生,所以才不得不逃離,不得不把自己關在這座溫室里。
她需要的從來不是什麼高高在上的王座。
而是一個能讓她徹底安靜下來的避風港。
「陸先生……」
伊芙琳用力掐著自己的掌心,試圖用疼痛來維持理智。
她強撐著抬起頭,聲音發顫,卻依然冷硬。
「你很擅長把自己的猜測和幻想,說得像既定事實。」
她還在掙扎。
用她習慣了上百年的冷漠,去抵擋這種足以致命的沉淪。
陸辭看著她眼底的慌亂。
「當然。」
「你可以否認。」
伊芙琳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她當然可以否認。
但否認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陸辭的語氣太篤定,他看她的眼神里,沒有一絲一毫被她冷漠外表嚇退的意思。
更可怕的是。
伊芙琳驚恐地發現,自己的潛意識裡,竟然在瘋狂地希望他繼續說下去。
希望他用那種略帶蠱惑的嗓音,替她去解釋那些連她自己都不敢觸碰的過去。
水面的殘影在徹底消散前,閃爍了最後一次。
可就是這最後一瞬。
畫面一轉,是成年後的伊芙琳站在鏡子前,周圍泛起一陣奇異的光影扭曲。
強行將耳廓的輪廓掩蓋成了普通人的模樣。
陸辭沒有表現出震驚,只是重新看向伊芙琳。
他的眼神很平靜,卻深不見底。
伊芙琳被他看的心底驟然發涼。
她不能再讓這個男人待下去了。
再待下去,她不僅會失去主動權,甚至可能會主動走到他身邊?
「陸先生。」
伊芙琳轉過身,背對著月泉。
「參觀就到此為止吧。」
「看夠了嗎?」
她用逐客令來掩飾自己的落荒而逃。
可陸辭並沒有順著她的台詞離開。
他往前走了一步,距離她不到半米。
清冽的氣息撲面而來,封死了伊芙琳後退的空間。
「還差一點。」
陸辭低頭看著她。
伊芙琳心頭猛地一跳,下意識皺起眉,眼神裡帶著戒備與慌亂。
「差什麼?」
陸辭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緩緩下移。
掠過她冷艷的眉眼。
最後,停在她臉頰兩側的銀色長髮上。
而它們遮住的位置。
正是她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