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長長的走廊後,光線一點點暗了下來。
這裡與外面的溫室截然不同。
沒有死氣沉沉的盆栽,也沒有刻意堆砌的華麗陳設。
陸辭走在伊芙琳身側,目光平靜地掠過四周。
這裡才像是她真正的巢。
外面的溫室,只是她展示高貴與潔淨的櫥窗。
而這條長廊,是獨屬於她的地方。
陸辭能清晰地感覺到,這裡的空氣並不是用來呼吸的。
它在過濾雜質。
過濾情緒。
過濾欲望。
甚至連人的精神波動,也會被一點點壓下去。
這種感覺,和昨晚歌劇院裡那能勾起人心理創傷的歌聲,同出一源。
伊芙琳沒有回頭。
她自顧自地往前走,聲音在寂靜的走廊里顯得空靈而冷淡。
「這些植物很古老。」
她抬起手,指尖隔空划過一片垂落的葉片。
「它們對人的精神波動非常敏感。」
「普通人走進來,會覺得頭暈、胸悶、壓抑。」
「甚至會因為無法控制雜亂的心緒,而產生幻覺。」
她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在做著生硬的科普導遊。
但實際上,從陸辭踏入這裡的第一秒起,她的精神感知就已經全面鋪開。
她試圖尋找陸辭身上的破綻。
她在等。
等陸辭被這股場域壓迫,等他露出不適的狼狽。
等這些植物共鳴勾出他心底最髒的欲望。
陸辭當然知道她在想什麼。
他不僅沒有反抗這股試探,反而放緩了腳步,由著那種滯澀的草木的味道鑽進鼻腔。
「那你呢?」
陸辭的聲音很隨意,打破了走廊里緊繃的死寂。
他偏頭看向伊芙琳的側臉。
「你在這裡,會覺得舒服?」
伊芙琳的腳步微微一頓。
她沒有看陸辭,只是盯著前方的地面。
「至少比外面舒服。」
陸辭短促地笑了一聲。
「那就是仍然不夠舒服。」
這句話,精準地挑斷了伊芙琳繃緊的神經。
伊芙琳陷入了沉默。
被說中了。
她耗費巨資打造了這個堡壘,將自己與世隔絕。
這些年,她在這個沒有活人氣息的地方,只是「沒那麼痛苦」。
離「舒服」,差得很遠。
被輕易戳破了偽裝,伊芙琳心裡的不甘開始翻湧。
她停下腳步,突然抬起手。
冰冷白皙的指尖,沒有任何預兆地觸碰上了旁邊那根粗壯的藤蔓。
嗡。
一瞬間。
藤蔓的葉片泛起了一層微光。
空氣中那股極淡的草木冷香,驟然收縮,變得像刀片一樣「鋒利」。
陸辭的耳邊,隱隱約約響起了一陣極細微的清唱聲。
不是伊芙琳在開口。
而是這些古老的植物,正在與她的精神頻率產生高強度的共振。
伊芙琳表面看著平靜,脊背卻繃得很直。
她在賭。
只要陸辭露出哪怕一點點不堪,她就可以徹底關上那扇搖搖欲墜的心門。
陸辭眼帘微垂,感受著那股試圖鑽進他腦海里的精神觸角。
「叮。」
「檢測到特殊精神頻率共振,可發動【逆向感官寄生】。」
系統的聲音在腦海中划過。
陸辭沒有選擇切斷,也沒有粗暴地反擊。
最好的狩獵方式,應該是讓她以為,是她自己主動把門打開的……
陸辭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變。
他順著那股植物共鳴的觸角,以一種極低強度的姿態,輕輕地、反向「握」了上去。
精神頻率在攀升。
伊芙琳的金瞳微微亮起,她終於藉助植物的共鳴,窺探到了陸辭精神深處的某種「欲望」。
她心裡一緊,生出一種說不清是如釋重負、還是失望的情緒。
抓到了。
他果然也是有欲望的。
可是下一秒,伊芙琳的呼吸反而亂了。
她愣在原地,眼底翻湧起難以置信的錯愕。
她沒有看到貪婪,沒有看到諂媚,也沒有看到對金錢和肉體的卑微渴求。
她只看到了一片黑色的湖。
深邃、寂靜、危險。
那是極度清醒的、近乎冷酷的掌控欲。
它足以吞噬一切,把所有靠近的人捲入深淵,溺死在裡面。
可它偏偏……
乾淨得沒有一絲雜質。
或者說是,深不可測。
她可以高高在上地厭惡那些低劣的欲求。
可對於這種未知、霸道的掌控欲望。
她莫名其妙的生出了一種可怕的念頭:
如果能溺死在這片湖水裡,是不是也算作一種解脫了?
「它們在聽你。」
陸辭忽然開口,打斷了這場無聲的較量。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目光越過半米的空間,落在伊芙琳略顯蒼白的臉上。
「還是你在借著它們,聽我?」
伊芙琳瞳孔猛地一縮。
指尖像是被火燙到一樣,瞬間從藤蔓上收了回來。
這句話沒有直接揭穿她的精神控制,但足夠說明,陸辭從一開始就處於絕對清醒的狀態。
他在看著她演戲。
「陸先生想太多了。」
伊芙琳咬著牙,聲音硬邦邦的,像是在進行最後的死撐。
「這裡只是單純的溫室。」
陸辭看著她強裝冷漠的模樣,忽然笑了。
「是麼。」
「那這裡的植物,還挺八卦。」
輕描淡寫的一句調侃。
可伊芙琳活了這麼久,還是第一次體會到這種被人捏在手心戲弄、卻偏偏發作不得的憋屈感。
更要命的是,她發現自己居然並不覺得冒犯。
陸辭沒有再逼她。
他抬起手,隨意地伸向了身旁那株葉片。
【逆向感官寄生】發動。
伊芙琳的身體猛地僵住。
她忽然感覺到一股冷香……
它沒有通過空氣傳播,而是順著植物的共鳴,反撲進了她的腦海。
這不是攻擊。
是安撫。
就像是一隻溫熱寬厚的手掌,不容拒絕地覆在了她那根緊繃的神經上,然後輕輕順了一下毛。
伊芙琳的大腦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她身子微微晃動了一下,幾乎是下意識地想要往前走半步,靠向那個散發著冷香的源頭。
但最後殘存的理智,死死地釘住了她的腳步。
陸辭收回手,目光重新投向走廊的深處。
「這裡確實比外面好一點。」
聲音依舊從容,精神上的交鋒根本不存在。
「可惜,還是少了點東西。」
伊芙琳壓下胸腔里狂亂的心跳,聲音微啞。
「少了什麼?」
「風。」
陸辭給出答案。
伊芙琳下意識地反駁,帶著她骨子裡的固執與防備。
「風會帶來雜質。」
陸辭的目光落在她那雙微微顫動的金瞳上。
「也會帶來自由。」
簡單的六個字,卻讓伊芙琳在這一瞬間,心神出現了動搖。
而就在她防線失守的這短短半秒鐘。
陸辭順著那反向連接,捕捉到了一個一閃而過的畫面。
不是現代的遊輪。
不是奢華的溫室。
而是一片遮天蔽日的古老森林。
熊熊燃燒的火光。
以及,火光中那一抹銀色的長髮,和一對絕對不屬於人類的、尖尖的耳朵。
畫面一放即收。
陸辭眼底的光澤微微一斂。
他看著面前仍在強裝鎮定、試圖平復呼吸的伊芙琳。
唇角的笑意深了半分。
這趟遊輪,比他想像的還要有意思。
眼前這個高不可攀的財閥女王,伊甸園號的主人。
根本,不是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