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的夜風,帶著些許涼意。
陸辭沒有坐車。
什麼高級會所,什麼清淨正宗的按摩,對他來說都太刻意了。
他現在需要的,是不用動腦子的閒暇。
好像……還有沈幼薇要的夜宵?
走著走著,陸辭停在一家小吃店前。
老陳燒烤。
招牌被油煙燻得發黃,燈牌還缺個偏旁。
門口也坐著幾桌,熱鬧得很真實。
這環境,跟「高端」半點不沾邊。
但陸辭反而覺得舒服。
他走進店裡,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隨手點了幾把肉串,看著窗外,即便已經進入夜晚依舊忙碌的人群。
這種鬧市中的清靜,倒是難得。
……
千鶴的頭痛確實沒有再發作。
那支松葉香,只燒了不到三分之一,就被她親手按滅了。
可那種感覺,卻像是扎進了她腦子裡,怎麼都揮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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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可能?
她不信。
她絕不承認,自己會被一個陌生男人輕易牽著走。
為了證明自己沒有被「蠱惑」,也為了把這團亂麻理清,她屏退了隨從,獨自離開了傅家。
她想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裡吹吹風……
用帝都的夜,把腦子裡那些荒唐的念頭全部吹散。
沒有目的地。
只是沿著街道往前走。
沒有前呼後擁,也沒有人一口一個「大小姐」。
這種陌生感,反而讓她心裡那點焦躁,稍微平息了一些。
直到她停在一條熱鬧的街口。
四周都是冷冰冰的寫字樓,只有這一處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正是那家老陳燒烤。
千鶴站在幾米外。
按照雪代家培養出來的習慣,這種衛生堪憂、人員混雜的地方,她連看都不會多看一眼。
可今天,她站在那裡,遲遲沒有離開。
漫步在完全陌生的城市,不正是體驗未知的機會嗎?
這裡沒有人會因為她叫雪代千鶴,就對她彎腰九十度。
她正猶豫著。
端著一大盤烤串的老闆娘風風火火從店裡走出來,一眼就看見了站在路燈下的女孩。
「哎喲,姑娘!」
老闆娘嗓門很亮,帶著地道京片子,熱情得毫無距離感。
「一個人啊?吃點什麼?別站著了,進來坐!」
沒有「大小姐」。
也沒有「您」。
就是最普通的一句招呼。
她本該轉身就走。
可鬼使神差地,她向前邁了一步,跨過了那道沾著油污的門檻。
也許她想要的就是這種感覺。
沒人認識,完完全全的陌生,不用顧慮任何事情、規矩、人設,自己好像一下又能掌控自己的全部……
就連和陸辭的邂逅,在這種狀態下,都可以被拋之腦後。
她完全恢復了對身體的掌控。
不再會因為某些奇怪的味道就心亂!
可剛一進門。
燒烤的香料味、香菸的焦油味、人身上的酒氣……
千鶴眉頭還是不可避免的皺緊了。
嗅覺太靈敏,有時候不是好事。
這是不是也算一種失控?
到頭來,自己還是不能掌控自己的全部嗎?
腳尖微微一轉,她準備立刻退出去。
然而。
就在她轉身的那一秒。
一縷氣息,忽然從喧鬧里穿了出來。
清冽。
帶著松木、松果的那種淡淡香氣。
千鶴整個人定在原地,有些僵硬。
這……
為什麼?
難道?
她猛地抬起頭。
視線穿過幾桌正在划拳拼酒的食客,穿過升騰的熱氣,最後落在靠窗的位置上。
那個長著一張神顏的男人,正一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還在翻著面看菜單。
周圍亂作一團。
他坐在那裡,卻像自帶一層看不見的界限。
可以說有點格格不入。
但是如果不仔細看,卻又不會覺得這畫面突兀。
既融入其中,卻又異常突出。
從容……
確實是他……
陸辭。
千鶴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
她完全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他?
更要命的是,她發現自己好像能忍受周圍的氣味了。
是因為習慣了嗎?
不過這才多長時間,怎麼可能……
理智還在嘴硬。
身體卻已經做出了選擇。
陸辭也察覺到了那道有點直白的視線。
他抬起眼,目光越過喧鬧的人群,準確落在千鶴那張錯愕又緊繃的臉上。
眼底掠過一點意外。
卻很快又恢復平靜。
陸辭沒有起身打招呼,更沒有露出什麼「獵物上門」的得意。
他只是隔著熱鬧的人群,沖千鶴輕輕點了下頭。
這就算打了招呼。
就像路邊偶遇了一個勉強算認識的人。
雙方沒熟到一定要聊幾句,卻又不能裝作不認識。
偏偏就是這種態度,最讓千鶴心口發亂……
本身漫步在陌生城市的那種未知、那種帶點樂趣的小刺激、興奮……
好像一下子消失了。
或者說,是變成了某種急切、躁動?
她的大腦第一反應不是驚喜。
而是慌。
幾乎下意識在心裡給自己找理由。
這裡離傅家不遠。
只是巧合。
她只是出來散步,目的根本不是來找這個陸辭的。
對。
只是路過。
她沒有被他吸引。
怎麼可能呢。
絕對沒有。
千鶴回過神,立刻準備裝作沒看見,轉身離開這個讓她心煩意亂的地方。
可老闆娘沒給她這個機會……
「哎喲,羊肉串好嘞——」
老闆娘端著烤串,從後廚風風火火走出來。
正好看見千鶴站在走道中間發呆。
再順著她的視線一瞧。
老闆娘瞬間看出點門道,樂了。
「怎麼著?姑娘,跟窗邊那帥哥認識啊?」
這一嗓子,不大不小。
剛好夠周圍幾桌聽見。
千鶴的臉一下紅了,連耳根都沒能倖免。
「不……我不是……」
她剛想否認,老闆娘已經熱情地拉了她一把。
「那還得謝謝你了。」
「這會兒飯點,沒空桌了,正好拼個桌!」
說著,老闆娘扯著嗓子沖陸辭喊了一聲。
「帥哥,這美女你們認識?」
「不介意多雙筷子吧?」
千鶴僵在原地。
進退兩難。
她的大腦告訴她,現在應該立刻走出去。
這是最簡單的方式,直接逃避。
她的狀態會很快恢復平靜。
只是……
可能後續會更加的心煩意亂……
就在她糾結選擇,要不要逃。
那股松木冷香就來到了鼻尖,一點點安撫上她緊繃的神經。
陸辭看著她那副明明想逃,卻又糾結捨不得逃的樣子。
沒有坐以待斃,等魚自己擱淺。
他抽出幾張紙巾,把對面那半邊桌面擦了擦。
然後抬頭看向千鶴,似笑非笑。
「我是不介意。」
「但這位美女,不一定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