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飄飄一句話。
直接把千鶴架在了那裡。
如果是邀請,她完全可以冷著臉丟下一句「不用」,然後轉身離開。
可現在,陸辭先一步替她把話堵死了。
他沒有主動邀請,反而說她不願意?
那為什麼又要擦桌子?
把她台詞全搶了,讓她沒有台階可下!
她若是現在走,倒像是自己落荒而逃。
這讓她那雙本該離開的腿,怎麼都邁不開。
千鶴攥了攥口袋。
僵持幾秒後,她還是做出了一個連自己都覺得荒唐的舉動。
她走上前,拉出桌下的塑料板凳。
「只是外面沒有位置了。」
聲音很淡。
可她試圖用這句解釋,給自己找回一點主動權。
「嗯。」
陸辭隨手抽出兩張紙巾,推到她面前。
「拼個桌而已。」
他沒順杆往上爬。
沒調笑。
甚至也沒給太多反應,連點得逞的意思都沒顯露出來。
這份過分平靜,也開始讓千鶴剛才那句解釋顯得更像欲蓋彌彰。
陸辭把她緊繃的姿態看在眼裡。
常年被架在雲端的女人,最容易拿捏。
從小被規矩、禮儀、家族期待捆著,習慣高高在上,也習慣隨時防備。
跪舔,她會嫌噁心。
強迫,她會拼死反抗。
不如把她拉進滿是煙火氣的泥潭裡,給她一個不用端著架子喘口氣的地方。
正好這裡就不錯。
讓她自己走下來。
「帥哥,菜單看好沒?」
老闆娘拿著抹布風風火火走來,在隔壁桌擦了兩把,笑呵呵地看著他們。
陸辭把菜單推到中間。
「看看想吃什麼。」
千鶴低頭。
視線落在那張被塑料膜包著的破舊菜單上。
她眉頭還是皺了起來。
雖然她不是那種只接觸高端而不食人間煙火的千金。
但……
她終究不是本地人。
眼前這些印著「烤大腰子」「砂鍋麻辣燙」的簡單描述,對她來說太模糊了。
還有個……「老母雞扛槍丟炸彈砂鍋」?
她甚至不知道這些東西具體是什麼。
千鶴薄唇抿緊。
即便她不是那種吃不得路邊攤的。
但她也吃不了這種奇怪的東西,又或者太辣、怪味的。
她只想要一杯溫水。
然後一份清淡的食物。
可對上老闆娘熱切的眼神,那些要求又像卡在嗓子眼裡,怎麼都說不出口。
這地方,如果說要個淡的,就好像不合群一樣。
會不會太麻煩別人?
陸辭把她的窘迫看得一清二楚。
他很自然地把菜單拿了回來。
「老闆娘。」
陸辭抬起頭,手指在菜單上隨意點了兩下。
「剛才點的肉串照上,加一份涼菜拼盤,再加兩個砂鍋。」
老闆娘熟練記下。
「好嘞!砂鍋要重辣還是微辣?」
「清湯。」
陸辭語氣平緩。
沒有商量的意思,卻也不顯得強硬。
他看了千鶴一眼。
「少放香料。」
「她有些頭痛,別上太刺激的。」
周圍吵鬧的聲音,像是在這一刻忽然遠了。
千鶴的腦袋裡嗡嗡的。
眼眸抬起,定定看著對面的陸辭。
他沒有問她要吃什麼。
但他記得她頭痛。
不只記得。
還替她擋掉了老闆娘熱情的推銷,用一種近乎日常、像老朋友一樣的口吻,替她做出了決定。
有種很奇怪的感覺,忽然湧上千鶴的心頭。
從小到大,圍在她身邊的人太多了。
他們關心雪代家的顏面、未來。
關心她的成績,關心她各方面的天賦。
關心她能不能給家族帶來更多利益。
可能也有人替她擋掉一些不想要的。
但更多的時候,是擋掉他們認為不合適的,他們認為不應該出現在她身上的。
比如不讓她在學校里交太多朋友,甚至為她整理出一份名單,只能在其中選擇。
比如不能吃太多,用餐都是定量,因為這是大小姐的身材管理和禮儀的一部分。
可這次不太一樣。
她頭痛,吃清淡點……
這好像是真的從她的角度,去考慮問題?
「好嘞!馬上來!」
老闆娘扯著嗓子喊了一句,轉身去了後廚。
桌面短暫安靜下來。
千鶴垂下眼,試圖掩住眼底那點慌亂。
她忽然不敢再直視陸辭的眼睛。
沒過多久,飯菜端了上來。
一把烤得冒油的羊肉串。
一盤涼菜。
還有兩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砂鍋。
千鶴看著自己面前那個砂鍋。
鍋的邊緣甚至還有一個小缺口。
換作平時,這種餐具擺在她面前,她大概連一個眼神都懶得給。
可此刻,陸辭就坐在對面。
他身上的松木香混在砂鍋升騰的熱氣里,一絲一縷地將她包住。
那些讓她排斥的油煙味和酒氣,像是都被這股冷香隔在了外面。
陸辭抽出一雙一次性筷子。
他把兩根筷子互相蹭了幾下,刮掉邊緣細小的木刺,然後遞到千鶴手邊。
像順手為之。
千鶴看了看筷子,又看了看陸辭。
遲疑片刻後,她還是伸手接了過來。
筷尖夾起一塊燉得軟爛的蘿蔔。
她小心翼翼送入口中。
沒有頂級料理複雜的調味。
也沒有層層堆疊的香氣結構。
只有最簡單、最直接的肉湯鮮香。
溫熱的湯汁順著喉嚨滑進胃裡,驅散了入夜的涼意。
那股暖意,配合著陸辭身上源源不斷的安撫氣息。
讓千鶴一直緊繃的神經、酸痛的肩頸,在這一刻一點點鬆了下來。
她竟然在這個幾千公里外、吵鬧不堪的路邊攤上,體會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周圍有人在大聲划拳。
有人借著酒勁抱怨生活不易。
也有人笑得毫無顧忌。
沒有人在意她是誰。
沒有人在乎她拿筷子的角度是否標準,吃飯的儀態是否合乎規矩。
這種藏在市井裡的自由,陌生得讓她覺得奢侈。
千鶴放下筷子,看著對面吃著烤肉的陸辭。
這個男人依舊有種說不出的從容。
好像什麼地方都困不住他的那種感覺。
「你經常來這種地方?」
她的聲音裡面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探究和好奇。
「不經常。」
陸辭的目光越過升騰的熱氣,準確落在千鶴臉上。
「只是覺得,這裡才像活人待的地方。」
「一段時間總要找一家。」
千鶴心口猛地一顫。
活人待的地方。
這幾個字,像一道悶雷,在她腦海里炸開。
確實啊……
這裡才是活人待的地方。
可她一直生活的世界,又算什麼?
她更像是被雪代家供在神龕上的精緻人偶。
每天重複相同的步驟。
不可以出錯。
不可以疲憊。
甚至不可以表現出個人喜惡。
可現在。
在這個充滿油污的燒烤店裡,她卻久違地感覺到了自己真實的呼吸。
她還活著……
陸辭看著她沉默下去的模樣,嘴角露出了很淡的笑意。
人的生活一定是緊繃的。
無論是高貴也好,普通也罷。
總是一件接著一件事情,讓人忙不過來。
而弦一旦鬆了,很容易就再也繃不回去了。
他沒有把這個話題繼續往沉重里推。
有些話點到就夠。
人會自己幻想留白的部分。
陸辭從桌角拉過一罐冰鎮啤酒。
「咔噠。」
拉環被單手扣開。
他把那罐啤酒推到千鶴面前。
像玩笑。
又像蠱惑。
「會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