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鶴盯著那罐啤酒。
按規矩,她絕對不該碰。
從小到大,她雖然喝過無數名酒。
但大多是在宴會上淺嘗一口,僅僅沾一下嘴皮,作為雪代家門面禮儀展示。
至於這種……
非常普通的罐裝啤酒。
沒有什麼價值。
從理性分析,也不能帶來任何利益。
甚至在她過去接受的教育里。
過量或長期攝入酒精會讓大腦遲鈍,會影響判斷,會讓人失去對身體的掌控。
她應該拒絕。
這才是雪代千鶴。
陸辭沒有再勸。
他只是單手扣開另一罐啤酒,仰頭喝了小半罐。
喉結輕輕滾動。
那股松木氣息,混著淡淡麥芽味,若有若無地飄過來。
沒有催促,更像是因為自己想喝,所以禮貌的也讓一下你……
更不存在傳說中,男人想借著灌酒掌控局面的算計。
他只是吃肉,喝酒,享受。
千鶴忽然覺得,這罐啤酒像一扇門。
推開它,門外也許就是另一個世界。
是雪代千鶴不被允許擁有的人生?
沒有繁文縟節。
沒有「大小姐」。
也沒有喘不過氣的規矩。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握住了那罐冰鎮啤酒。
指尖被冰得輕輕一顫。
隨後,她還是仰頭,喝了一小口。
「咳……」
啤酒帶著氣泡的衝勁直衝鼻腔,千鶴眉頭一蹙,沒忍住輕咳出聲。
陸辭咽下嘴裡的肉串,看了她一眼,帶著笑意。
「難喝就別裝。」
嘲諷……
直球的嘲諷!
誰在裝,她才不會做無意義的硬撐。
放在平常,這種說法,會讓千鶴生氣。
可現在,她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很短。
也很輕。
她好像破例了。
這一刻,她不是那個雪代千鶴了。
她只是一個坐在路邊攤,被冰啤酒嗆到的笨蛋普通女人。
就在千鶴試著再喝第二口時。
燒烤店門口的喧鬧,忽然變了。
神谷宗介不知何時站在門邊,眼神陰沉得嚇人。
他能找過來,並不奇怪。
雪代千鶴雖然屏退了隨從,可她這次來帝都,車輛、酒店接洽、行程安排,都要經過一整套服務團隊。
神谷宗介當了這麼多年舔狗,別的不行,從這些信息縫裡鑽空子,倒是熟得很。
他原本是聽到消息,猜到千鶴心情不佳,來展現深情的。
畢竟,不能因為女孩子說不想見你,你就真的不出現。
這是他的追愛哲學!
可當他順著線索,順著千鶴離開的方向,滿頭大汗找到這家路邊攤時。
他隔著玻璃窗,看到了讓他腦子發炸的一幕。
雪代千鶴。
正坐在桌前,手裡拿著一罐啤酒?
而坐在她對面的……
是陸辭。
神谷宗介先是不敢相信。
緊接著,嫉妒和羞辱感像火一樣燒了上來,直接把他的理智燒穿。
機場的仇還沒報。
現在,這個傢伙,竟然坐到了他做夢都想坐的位置上?
憑什麼?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掀桌子的衝動。
不能在千鶴面前失態。
發瘋只會讓她更厭惡。
他必須擺出姿態。
擺出屬於高階層的、俯視的姿態。
神谷宗介大步走到桌前。
「千鶴小姐。」
他微微欠身,聲音里不可控制的帶上了難以置信。
「您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這裡……不適合您。」
這句話聽起來是在關心。
可落在千鶴耳中,卻像一隻手,狠狠按回了她剛剛推開的那扇門。
那點好不容易冒出來的自由,被這幾句話踩得粉碎。
千鶴剛剛松下來的神經,忽然就又繃緊了。
神谷宗介卻沒注意到她的變化。
他轉過頭,居高臨下地盯著陸辭。
可陸辭卻沒空搭理他,正忙著擼串。
還是這種無視……
媽的……
裝的好像他就應該坐在這一樣!
憑什麼你可以坐在千鶴對面,跟她共進晚餐?!
神谷宗介心裡的火燒得更旺。
「陸先生。」
「怎麼,狐假虎威還不夠爽?」
「現在連雪代家,你也想攀一攀高枝嗎?」
「千鶴小姐不是你這種人能碰的。」
「你也配坐在她面前?」
「啪。」
一聲輕響。
千鶴把手裡的易拉罐放回桌面。
這動作讓神谷宗介的話戛然而止。
她沒有大聲呵斥。
她只是抬起頭,眼神冷得像結了冰。
因為煙火氣帶來的放鬆,就因為這傢伙的出現而瞬間消散……
那種窒息感,重新回來了。
而且,為什麼他會出現在這裡?
跟蹤?!
這個傢伙怎麼敢的?!
「神谷宗介……」
「誰,允許你跟蹤我的?」
一字一頓。
神谷宗介身體直接僵住了。
跟蹤?
他可沒有,他只是收到隨行人員的回報,說她往這個方向走了。
即便如此,他還是下意識堆起熟悉的討好笑臉。
「千鶴小姐,您誤會了,我只是擔心您的安全。」
「畢竟這裡太雜亂,萬一有什麼人圖謀不軌……」
千鶴冷冷看著他,完全沒有好臉色。
「我的安全,還輪不到你負責。」
一句話,像刀一樣落下。
神谷宗介臉上的笑容也僵了僵,卻還不死心。
他把視線挪回到陸辭身上,試圖把火重新引過去。
「千鶴小姐,我想提醒您,這個人……」
這句話,反而是徹底踩爆了千鶴的底線。
「這個人怎麼了?」
千鶴壓了許久的厭惡,在這一刻終於爆發。
一而再再而三,這個神谷宗介憑什麼管她?!
而且,從小到大,她聽過太多這種話。
她不能和什麼人交朋友。
不能吃什麼東西。
不能在什麼地方多待一秒。
甚至只是站在一起,坐在一桌,都要被周圍人審查、判斷、否定。
而現在,這種審查,竟然來自一個她最厭惡的跟屁蟲。
「我的事情,到底什麼時候輪到你管了?」
千鶴打斷他,聲音微微揚起,音量提高,帶上了毫不掩飾的怒意。
「我願意坐在哪。」
「我願意和誰一起吃飯。」
「跟你有什麼關係?」
燒烤店裡的喧鬧聲,本就因為神谷的到來而略微降低。
現在,更是幾乎完全安靜了下來。
一道道視線齊刷刷落到這桌。
看熱鬧,是人類的本能。
他們不知道這些人的身份。
只看到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被一個漂亮女人當眾喝罵。
而女人對面那個年輕人,還在淡定吃烤串。
「我去,什麼情況?舔狗?找上門挨罵?」
神谷宗介被那句「什麼時候輪到你管了」,釘在原地。
四周那些食客的目光,像抽在他臉上。
千鶴也沒有再看他。
她側過頭,目光落在那罐沒喝完的啤酒上。
胸口情緒翻湧,她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
她為什麼要被這種人毀掉今晚?
她好不容易才坐在這裡。
好不容易才像個普通人一樣,喝了一口冰啤酒。
那种放松、愜意感,才剛體驗了幾分鐘……
想到這裡,千鶴重新拿起啤酒。
仰頭,一飲而盡。
這一次,她沒有被嗆到。
冰涼的酒液不斷滑過喉嚨。
氣泡輕輕炸開。
感覺很粗糙。
卻很真實。
喝完,千鶴直接將易拉罐捏扁。
好像……
第一次真真切切地嘗到了一點屬於普通人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