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
迎著清玄子瞪大的雙眼,陸辭靠回椅背。
「只是看明白了。」
清玄子當場噎住。
老道活了大半輩子,自認見過不少天才。可今天,他算是徹底開了眼。
這可是清徽神針!
不是街頭看一遍就能學會的雜耍!
偏偏陸辭說得太平靜……
讓人覺得這似乎沒什麼難度。
被一個從沒接觸過道門針法的年輕人,當場壓得說不出話。
這種滋味,著實有些傷老前輩的自尊。
「手法終究只是外功。」
清玄子摸了摸鬍鬚,神情重新嚴肅起來。
既然手法壓不住這小子,那就考考醫理。
老道故意挑出一條極偏門的逆脈針路。
「若有一人氣血逆沖,已到生死關頭。」
「依你之見,第一針該落在哪裡?」
這一次,考的已經不是手穩不穩。
而是診斷、醫理,以及臨場思路。
站在清玄子身後的風朝顏也屏住呼吸,目光緊緊落在陸辭身上。
她聽得出,這是個陷阱。
氣血逆沖只是表象。
外傷、急怒、中毒、舊疾,都可能引發相似症狀。
清徽觀的針法中,更有幾十種對應變陣。
病因不同,落針位置自然不同。
錯一步,救人的針就可能變成催命針。
陸辭卻連思考的停頓都沒有。
「先弄清楚逆沖的原因。」
「外傷、情緒、藥物,還是舊疾。」
一句話,直接跳出了清玄子給出的針法框架。
陸辭抬眼看向老道。
「不分病因,先問針落哪裡。」
「那就不是救人了,是賭命了。」
陸辭說得並不複雜,甚至簡單到任何人都聽得懂。
可也正因如此,才更見高下。
針法是手段。
救人才是目的。
若連病因都沒摸清楚,背得再熟,也不過是在拿病人的命驗證答案。
陸辭倒沒覺得這問題有多難。
只是清玄子著急提問,下意識把所有的問題都往清徽神針上套,導致問的有些本末倒置。
畢竟治病救人,從不在於方法,而是對症下藥。
無論西醫中醫,努力的方向都一樣。
清玄子盯著陸辭,半晌沒說話。
他原本只是想考一考這個年輕人的底子。
結果,陸辭一句話,反過來點出了他的著急,以及行醫的一大忌諱。
這何止是天生近道、聰慧能講明白的……
風朝顏站在一旁,心跳也亂了節奏。
陸辭剛才抬眼時,晨風恰好掠過院落。
她看著陸辭冷白清雋的側臉,一時移不開目光。
真正讓她心亂的,不只是這張臉。
而是他看待問題的方式。
沒有被傳承、規矩和所謂絕學困住。
只一眼,便越過那些繁複的招式,抓住最重要的東西。
這種清醒而穩定的掌控感,比任何玄妙道法都更容易讓人沉淪。
就在院中安靜得落針可聞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陸清寒無聲出現在門旁。
她恭敬地望向陸辭。
「少爺,有人來拜訪清玄真人。」
話音剛落,龐光寒已經帶著幾個人走進院中。
他顯然重新收拾過,勢必要找回場子。
名貴的西裝熨得沒有一絲褶皺,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跟在他身後的幾位中年人衣著考究,手裡還提著價值不菲的禮盒。
龐光寒腰背筆直,下巴微抬。
他很享受這種被人簇擁的感覺。
昨夜在醫院裡,那些家屬一口一個「神醫」「高人」,終於讓他重新找回了身為清徽觀道子的尊嚴。
他今天過來,就是要讓師父親眼看看——
自己不是廢物。
更不是風朝顏口中那個只會惹禍的蠢貨。
可他才邁進院子,臉上的從容便僵住了。
陸辭正坐在清玄子身側的位子上。
手邊還放著清玄子的紫檀針匣。
那尊刻滿經絡的人偶上,四根銀針仍在輕輕震顫,頻率整齊。
更刺眼的是,清玄子沒有坐主位。
老道坐在一旁,正盯著陸辭。
龐光寒腦子裡轟的一聲。
陸辭在這裡,他不奇怪。
可是……
他們剛才在做什麼?
師父在教陸辭清徽神針?
演示?!
不!
他苦練數年才摸到門檻,用了將近十年走到如今。
憑什麼陸辭一個世俗大少,隨隨便便就能碰清徽觀的絕學?
妒意直衝胸口,險些燒穿龐光寒剛找回來的理智。
但想到身後還跟著病人家屬,他只能強行壓下情緒,上前一步。
「師父。」
龐光寒深深行禮,聲音洪亮。
「弟子昨日回城途中,救下一位突發急症的老人。」
「老人家屬感念清徽觀救命之恩,同時特來請您出山。」
既強調了他救人的功勞,又把所有讚譽都歸到了清徽觀頭上。
聽起來謙遜,實則每個字都在提醒清玄子——
他龐光寒,依舊是能給師門長臉的道子。
可清玄子沒有誇他。
老道皺起眉,直接問道:
「人醒了嗎?」
「病根找到了嗎?」
龐光寒臉上的自信頓時卡住。
他的視線,不自覺的偏了一下,不敢與師傅對視。
「病情已經暫時穩住……」
清玄子的眉頭皺得更深。
沒等龐光寒繼續解釋,站在後方的一名中年男人已經快步上前。
他穿著深色正裝,眼下發青,顯然許久沒合眼。
「清玄真人,老太爺昨天確實醒過一次。」
「但今天凌晨病情突然反覆,到現在一直昏沉不醒。」
「心律和呼吸都很不穩定,醫院已經下了幾次病危通知。」
中年男人語速很快,焦急幾乎寫在臉上。
「龐道長說,還需要您親自去看一看。」
「我們只能冒昧登門了。」
清玄子的臉徹底沉下去。
不用看病人,只聽這幾句話,他便大致猜到了龐光寒做過什麼。
「強行提起氣機,表面上的確能讓人暫時醒來。」
老道冷冷看向龐光寒。
「可病根沒找到,虛浮的氣血被硬吊著,早晚會反噬得更重。」
龐光寒臉色一變。
「師父!」
「弟子已經護住了他的命脈!」
他太需要這次救人成功。
只要治好那位老人,深山裡發生的一切,就會變成一次無關緊要的失誤。
他仍舊是清徽觀的天才道子。
仍舊是被權貴奉為座上賓的神醫。
所以,無論如何,他都不能承認自己判斷錯了。
「護住?」
清玄子冷哼一聲,拂塵重重拍在石桌上。
「穩住,不等於治好!」
啪的一聲,院中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清玄子盯著龐光寒,眼裡的失望再也壓不住。
老道聲音越來越沉。
「你這麼急著,到底是為了救人——」
「還是想拿一條人命,證明你自己?」
龐光寒像被迎面打了一記重錘。
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他嘴唇動了幾次,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因為清玄子說中了。
他昨天衝上去救人時,第一念頭的確不是判斷病因。
而是終於有人需要他了。
終於有一個機會,能讓他證明自己不是笑話。
那些被他藏在心底、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念頭,如今被當著所有人的面,扒得乾乾淨淨。
風朝顏站在旁邊,看著這個曾讓她引以為傲的師弟,只覺得陌生。
這已經不是心浮氣躁了。
清玄子閉了閉眼,長嘆一聲,緩緩站起身。
「帶路。」
「老夫親自去看看。」
既然是清徽觀弟子惹出的麻煩,他這個當師父的便不能不管。
至少,要先保住病人的命。
清玄子剛起身,身旁便傳來輕微的衣料摩擦聲。
陸辭也站了起來。
「正好。」
「木偶看完了,也該去看看活人。」
局都擺好了。
不去看看,豈不是浪費龐光寒這份「孝心」?
何況,這位突發急症的老人出現得太巧。
龐光寒能從中看到翻身機會。
陸辭自然也想看看,這場送上門的意外里,究竟藏著什麼。
清玄子的眼睛頓時亮了。
他剛才還在琢磨,該怎麼真正的看看陸辭的能力,到底是不是花瓶。
木偶終究只是木偶。
針法究竟能不能救人,還要看實際診斷。
如今陸辭主動提出同行,正中他的下懷。
「師父,我也去。」
風朝顏立刻上前一步。
她給自己的理由很充分。
龐光寒惹出的事,她這個大師姐有責任跟著處理。
可她的目光還是不受控制地落在陸辭身上。
她已經越來越習慣站在這個男人身邊。
仿佛只要他在,再亂的局面也能重新歸位。
旁邊涼亭里,立刻傳來一聲誇張的咳嗽。
沈幼薇雙手抱胸,懶洋洋地拖長語調:
「喲。」
「醫院消毒水味那麼重,怎麼還有人搶著去聞?」
蘇柚眨了眨無辜的大眼睛,軟軟接話:
「薇薇姐,風姐姐是道門高人。」
「可能醫院陰氣重,正適合她貼身歷練吧。」
「貼身」兩個字,被她說得格外認真。
風朝顏耳根瞬間紅透。
她咬了咬唇,硬是沒敢接話,只能裝作沒有聽見。
龐光寒卻徹底慌了。
看樣子……
師父已經對陸辭是另眼相看了。
如果他再跟去醫院,哪怕只是隨口說中一點東西,所有人的注意都會落到他身上……
到那時,自己好不容易抓住的翻身機會,恐怕連渣都剩不下。
「師父!」
龐光寒急忙開口,敵意已經藏不住了。
「醫院情況複雜,世俗之人又多眼雜,陸辭跟去實在不合適。」
「他也不懂治病,身份又招搖。」
龐光寒死死盯著陸辭。
陸辭甚至沒有看他。
還沒等身邊紅顏發作,清玄子的臉已經冷了下來。
「混帳!」
老道拂塵一甩,屬於清徽觀觀主的威嚴轟然壓下。
龐光寒呼吸一滯,下意識低下頭。
「有老夫在場,你怕什麼?」
「醫院人再多,也不該影響醫者判斷。」
「你看看自己現在是什麼樣子!」
「病人還躺在床上生死未卜,你不擔心他的安危,卻先管束旁人?!」
老道每說一個字,龐光寒的臉色便白一分。
「現在最影響救人的,就是你那急切的心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