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立醫院特護區。
幾名神色焦灼的家屬守在病房外,醫院高層也來了不少,誰都不敢大聲說話。
電梯門打開。
龐光寒走在最前面。
他剛一露面,幾個家屬便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圍了上來。
「龐道長,您可算回來了!」
「老爺子反覆了,心率一直往下掉,醫院又下了病危通知!」
龐光寒腰背一挺。
被人簇擁、被當成救世主——
這才該是他龐光寒該有的待遇。
「不必驚慌。」
他抬手壓了壓,聲音洪亮。
「我昨日已用清徽神針護住老太爺心脈,今日只需再補幾針,自能轉危為安。」
「喲,膀胱寒又要上崗咯?」
「這地方這麼冷,不寒了?」
走廊邊,沈幼薇靠著牆,漫不經心地拋著車鑰匙。
她沒往人群里擠。
可那拖長的尾音,偏偏清楚落進了龐光寒耳中。
蘇柚乖乖站在她身邊,眨了眨無辜的大眼睛。
「那這次要不要先確認一下,附近有沒有蛇和熊呀?」
龐光寒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可家屬都在場。
他只能咬著牙,當作沒聽見,推門走進病房。
病房內。
老人躺在病床上,面色灰敗,嘴唇泛著不正常的青紫。
各種儀器報警聲斷斷續續,像在催命。
龐光寒快步走到床邊,根本沒有任何準備,抽出銀針,就想直接動手。
「你在急什麼?!」
一聲冷喝響起。
跟家屬寒暄了兩句的清玄子邁步上前,拂塵一掃,直接盪開龐光寒的手腕。
「師父!」
「我當然是要救人啊,逆脈法再行一次,便能壓住病勢——」
「壓住?」
清玄子看著他,沒給這個道子留半點情面。
「昨日你強行提氣,恐怕已是飲鴆止渴。」
「今日病人更加虛浮,你還想再提一次,是嫌他死得不夠快?」
病房裡瞬間死寂。
原本把龐光寒當成活神仙的家屬,臉色一下白了。
「清玄真人……」
一名中年男人喉結滾動,聲音都在發顫。
「這、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清玄子沒急著解釋。
他只是盯著龐光寒,一字一句問道:
「為師問你,病因是什麼?」
龐光寒僵在原地。
病因?
他昨日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麼讓老人睜眼,怎麼聽人感恩戴德,怎麼讓自己名利雙收。
至於病因……
他根本沒往深處查。
「是……是突發氣血逆沖,邪氣入體……」
龐光寒額頭滲出冷汗,結結巴巴地往術語上套。
風朝顏站在清玄子身後。
看著這個曾讓她驕傲的師弟,她心口一點點冷了下去。
「師弟,退開吧。」
龐光寒猛地轉頭,眼底依舊滿是難以置信。
為什麼,到底為什麼?
從他來到這所謂的俗世開始,師姐、師父,都在一點點的疏離他?
尤其是師姐!
「師姐,你——」
「真人!」
那名中年男人終於反應過來,眼眶瞬間紅了。
他朝清玄子深深彎下腰。
「求您大發慈悲,救救老爺子!」
可清玄子卻沒有上前。
老道轉過身,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一直沒說話的陸辭身上。
陸辭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風衣。
病房內所有人都神經緊繃,唯獨他站得很鬆,像這場生死一線的危機,並沒有打亂他的節奏。
「小子。」
清玄子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考校。
「現在病人在這裡。」
「你怎麼看?」
這一幕,直接讓病房內的人全懵了。
人都快不行了!
還是不親自出手,居然去問一個俗世年輕人?
龐光寒更像被踩了尾巴,瞬間急了。
「師父,這怎麼行!」
他指著陸辭,聲音都拔高了。
「他又不懂醫術!」
「這可是人命關天的事,怎麼能讓他胡來!」
清玄子冷冷掃了他一眼。
「你是醫者。」
「那你剛才答得出病因嗎?」
龐光寒一下啞火。
一張臉漲得通紅。
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病房門外。
沈幼薇探出半個腦袋,輕哼一聲。
「老頭總算開竅了?」
蘇柚用力點頭,小聲附和。
「哥哥才不會跟笨蛋一樣,拿人命去賭呢。」
風朝顏聽著兩人的話,目光也忍不住落到陸辭身上。
陸辭沒推辭。
他緩步走到病床旁。
沒有做什麼號脈之類的動作。
他只是站在那裡,視線掃過老人的臉色,然後拿起病歷,隨意的翻動著。
風朝顏站得很近。
陸辭靠近時,那股乾淨冷冽的氣息再度壓下來。
她呼吸微亂。
明明是在病房裡,明明眼前是危急病人,可她緊繃了一路的神經,卻莫名鬆了一點。
仿佛只要這個男人還站在這裡,事情就還沒到最壞的時候。
「老人最近有沒有突然暈倒過?」
「是不是幾秒到幾分鐘後,自己還能醒來?」
「只是醒了以後,什麼都不記得?」
陸辭轉過身,看向病房裡的家屬。
「沒、沒有吧?」
家屬愣了愣,一時間回憶不起來。
「只是,他好像是會偶爾低血糖?」
陸辭微微偏頭,目光掃過眾人。
「你說的低血糖,具體症狀呢?」
「是起身時眼前會黑,還是會暈倒?」
「還是說,突然的發呆?」
幾個家屬面面相覷。
額頭很快見了汗。
他們絞盡腦汁地回憶著。
病房裡安靜了幾秒。
「確實最後一次是暈倒了,然後就送到醫院了。」
「但是醫生卻沒查出什麼問題。」
一個打扮雍容的貴婦忽然開口。
「至於發呆……」
「最近一段時間,他是會有說話忽然停住,斷片的情況……」
「但我也只以為老爺子是,是年紀大了。」
她越說越快,臉色也越來越白。
「不是低血糖,也不是年紀大。」
陸辭的聲音不高,卻一下壓住了病房裡的嘈雜。
「他是心臟停得太久了。」
中年男人臉色驟變。
「停、停太久?」
「不是完全停。」
陸辭語氣依舊平靜。
「是心臟的傳導出了問題。」
「該跳的時候,信號傳不過去。」
「心率會突然掉下去,腦部短暫缺血,人就會暈倒、發呆,醒來以後什麼都不記得。」
他頓了頓。
「你們帶他做檢查,也許會撞上正常的時間段,查不出來。」
「大概是陣發性的嚴重心律失常。」
「這兩天的心電檢測記錄上,多少會有表現。」
清玄子站在一旁,眉頭緩緩皺起。
他雖不通現代醫學的具體名詞,卻聽懂了陸辭的意思。
病根不在氣血。
而在心脈本身出了岔子。
陸辭看向病床上面色灰敗的老人。
「之前那些突然斷片、說話說到一半停住,不是年紀大了。」
「是每一次發作時,腦子短暫缺血。」
「昨天他能醒,也是因為強行把心率提上來了一段時間。」
話音剛落。
龐光寒臉色猛地一變。
陸辭卻沒有看他,繼續說道:
「但硬拉上去,不代表傳導問題解決了。」
「相反,老爺子的心臟本來就在硬撐。強行讓它跳得更快,只會讓心肌耗氧更高,負擔更重。」
「轟!」
龐光寒腦中像有什麼東西炸開。
他下意識後退半步。
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了下去。
他昨日確實沒想那麼多。
老人昏迷,心率下降,顯然是心臟要不行。
他便用了清徽神針里的逆脈法,強行刺激心脈。
老人醒了。
家屬跪謝。
所有人都叫他神醫。
那一刻,他只覺得自己終於找回了失去的一切。
可現在,陸辭輕描淡寫幾句話,便把他不願面對的真相,扒開了?
風朝顏站在陸辭身後,眸光震動。
她原本以為,陸辭最多是從「病因」這件事上勝過龐光寒。
可現在她才明白。
這個男人不是空泛地講道理。
他是真的看出來了。
從病歷里那幾行旁人根本不會在意的變化和記錄,從家屬零碎的回憶里,鎖定問題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