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後院的時候,左向東特意去了趟許家。
剛走到月亮門,就看見許富貴正蹲在台階上,懷裡抱著個包袱,頭低著,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剛抹過眼睛。
旁邊站著許大茂,那小子眼眶也紅著,鼻頭亮晶晶的,一看就是哭過的。
許婉婷站在門檻上,手裡攥著一塊手帕,低著頭不說話。
左向東腳步一頓,站在月亮門邊上,看了兩秒,開口喊了一聲:「富貴。」
許富貴猛地抬起頭,看見左向東,趕緊站起來,把包袱往旁邊一放,腳跟一碰,「啪」地敬了個禮,聲音洪亮,但那嗓子眼還帶著點啞:「部長!」
左向東走上前,看了一眼許大茂,又看了一眼許婉婷,目光最後落回許富貴臉上,語氣帶著點調侃:
「怎麼?收拾東西收拾出感情來了?一個大老爺們,蹲在台階上哭,像什麼話?」
許富貴被他這話說得有點不好意思,抬手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嘿嘿笑了兩聲:「嗐,部長,我這不是……捨不得嘛。這院子住了十幾年,街坊鄰居都處出感情了,這一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再回來。」
左向東走到台階上坐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示意許富貴也坐下。
許富貴猶豫了一下,在他旁邊坐下來,屁股只坐了三分之一,腰板還是直的,但比剛才鬆弛了些。
許大茂站在旁邊,低著頭,腳尖在地上一下一下地點著。
左向東看了他一眼,笑了一聲:「怎麼?是不是又讓傻柱揍了?是不是又嘴太碎,惹人家了?」
許大茂抬起頭,嘴角抽了一下,小聲嘟囔了一句:「那傻柱,就是蠻不講理……」
「他蠻不講理,你就不理他嘛。你爹要帶你們去香江,到了那邊,可沒傻柱跟你打架了。你不得好好珍惜這段跟發小在一起的時光?」
左向東的語氣不重,但帶著那種長輩看晚輩時才有的溫和,「行了,別哭了。你爹是去干正事,不是去受罪。你在北平好好待著,該上學上學,該長個兒長個兒,等你爹回來,說不定你都比他高了。」
許大茂被他這話說得嘴角動了一下,想笑又沒好意思笑出來,低下頭,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
......
隨後左向東來到了後罩房,「喲,大清這麼快就忙上了?」
如今何大清跟呂秀,幾乎是把聾老太當成親娘伺候。無微不至說不上,但吃喝拉撒,一點兒也不少,堂堂北平飯店主廚,也算是知恩圖報了。
何大清笑眯眯地說,「左家對我們何家而言,有救命之恩,我何大清豈是忘恩負義之輩?二爺您放心,老太太后半輩子我何家負責。」
這話出來,逗得聾老太合不攏嘴,「你這個何大清,我有弟弟,有侄子,嘿,還要你負什麼責呢?」
聾老太不願意住在北兵馬司,主要是因為那裡簡直就成了左向東的辦公場所,只要他在家裡,幾乎每天都要接見各種部下、各個系統的大人物,這讓她很不適應。
當然,這只是一方面。
最主要的是,她始終認為一個政府高官的家裡,住著一個裹腳老太婆根本就不合適。
除此以外,她在四合院裡有人伺候,鄰里熟悉,沒啥不好的。
徐松芝也勸過幾次,但都被聾老太拒絕,好在兩個四合院相隔也才兩三百米遠,走動方便。
平安在一旁看書,聽到這個動靜,也在打趣,「好啊,那按照何大哥的意思,以後傻柱和雨水,那豈不是要叫俺親叔叔咯?」
何大清差點沒笑哭,他求之不得啊!
就左平安的來歷和背景,別說叔叔,叫爸爸都行!
他可是清楚得很,以那幾位對平安的照顧來看,往後的成就,只怕比起二爺,只高不低的存在。
當然,醫術方面是沒人能跟二爺比的——那是不世出的奇才,在何大清的眼裡,那就是立地成聖的存在!
左向東被兒子這一通話說得直樂,伸手在他光溜溜的腦袋上彈了一下:「你又欺負你何大哥。」
「俺沒有!」
聾老太坐在炕沿上,手裡拿著鞋底子,一針一針地納著,嘴上沒說話,但那嘴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
她這輩子,從晚清到民國,從民國到鬼子進城,從鬼子進城到國民黨接收,什麼苦都吃過,什麼罪都受過,從來沒想到過,老了老了,還能過上這樣的日子。
弟弟回來了,侄子也有了,院子裡有人伺候,隔壁住著主廚,天天變著花樣給她做好吃的。
她低頭納了一針,又抬起頭,看了一眼坐在炕桌邊翻書的左平安,又看了一眼站在門口跟何大清說話的左向東,心裡頭踏實得像吃了一顆定心丸。
何大清把圍裙解下來,搭在灶台邊上,走到聾老太跟前,「老太太,我給您燉了碗銀耳蓮子羹,您趁熱喝。這幾天秋天燥,喝這個潤肺。」
聾老太放下鞋底子,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咂了咂嘴,抬頭看了何大清一眼:「嗯,不錯。比上回做的淡了些,沒那麼齁甜。我跟你說過多少回了,少放糖,少放糖,你就是不聽。」
何大清嘿嘿一笑,「上回您不是說太淡了沒味兒嗎?」
「上回是上回,這回是這回。」聾老太又喝了一口,「我這嘴啊,一天一個味,你們伺候我的,難為你們了。」
何大清站在旁邊,笑得憨厚:「不難為,不難為。老太太您吃得開心,我就開心。」
左向東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心裡頭那股子踏實勁兒又實了幾分。
不管在哪個年代都一樣啊,權力是真能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