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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聾老太的見地

2026-08-03 14:48:52 作者: 五月五發發

  吃完飯後,左向東特意留了下來。聾老太坐在炕沿上,手裡還攥著那個空碗,目光落在碗底殘留的銀耳羹上,看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看著左向東,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頭透出一股子認真勁兒,跟白天那種樂呵呵的、跟何大清逗趣兒的樣子完全不是一個人。

  「向東啊,你坐,大姐跟你說幾句話。」

  左向東在炕沿上坐下來,把外套搭在膝蓋上:「大姐,您說。」

  聾老太放下碗,兩隻手交疊擱在膝蓋上,目光平視著左向東,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其實,你沒必要對易中海那麼好。他那種毛病,治不好不見得是壞事。

  你在不必跟他們談那麼多,那樣會顯得你太過於接地氣。

  官就是官,怎麼能跟老百姓打成一片呢?這樣的話,權威怎麼來?」

  左向東眉頭微微一皺,正要開口,聾老太已經抬手壓了一下,示意他別急著說話,繼續往下說:

  「你不要不信你大姐說的話。人都是自私的。

  我打個比方——就比如你每天給一個乞丐一萬塊,給了一年半載,突然有一天你落魄了,你給他一塊窩窩頭,你信不信,他立馬就能夠給你翻臉。」

  「老弟,權力往往是帶著血腥和無情的。你與人和善,對誰都和善——這一點,大姐不敢苟同。」

  左向東沉默了一會兒。

  他不是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在華北城工部搞情報的時候,他見過的人心比聾老太說的這些複雜得多。

  有人前腳跟你稱兄道弟,後腳就把你賣了換大洋的;

  也有戰場上互相擋子彈的戰友,和平了之後因為一點利益翻臉成仇的。

  可問題在於,他左向東不是搞政治的。

  他是搞醫療的。

  醫療這個行業,說到底,是靠信任撐著的。

  你讓病人怕你,他能配合治療,但治不好。

  

  你讓病人信你,他才肯把命交到你手裡。

  你在醫院裡跟老百姓擺架子,老百姓不敢找你,只能硬扛著,扛出大病了才來,那個時候神仙都救不了。

  上一世幹的事情已經夠邪門了,什麼惡沒見過?不少人為了活命....總言之,普通人的命運都是掌握在那些有權有錢的人身上,真的需要你腰子,會有一萬種方法得到的。

  「大姐,」左向東開口了,聲音不重,但語氣認真,「這個新政權,徹底顛覆了封建王朝的那一套。人民當家做主了。」

  聾老太聽了這話,冷哼一聲,那聲冷哼裡頭帶著幾十年風霜熬出來的通透:

  「施政方針,指的也只是你們這代創始人。等你們的後代——就好比平安吧,你會不給他考慮嗎?算了!平安特殊。」

  她頓了頓,像是重新掂量了一下措辭,「即使你不考慮,你的師兄難道就沒在為他打算嗎?這孩子是他們家養大的!沒有血緣,但是架不住平安實在會哄人,又孝順。」

  「你們這一代老了,走了,第二代沒吃過一代的苦,思想方面,自然是為自己家先考慮。

  這就是我們根深蒂固的思想啊,做領導的,哪個沒有後代?

  就算你不考慮,你敢保證你的同僚不考慮嗎?

  所以要我說,不要太親民,維持神秘感,這對你未來是有好處的。」

  左向東坐在炕沿上,聽著聾老太絮絮叨叨,心裡頭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她說的這些,你沒法反駁。

  她不是從書本上學的,是從幾十年的實際生活里磨出來的。

  一個從晚清活到現在的老太太,什麼朝代沒見過?

  什麼人心沒看過?

  她說的每一條,都有她自己的經歷做底子。

  左向東沉默了好一會兒,聾老太見他這副表情,扁了扁嘴,語氣裡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無奈:

  「你就是這樣,遇到難回答的問題,你就不說話。算了,不講這些咯。」

  她伸手拿起炕上的鞋底子,又開始一針一針地納起來,像是在用這個動作把那些沉重的話題都納進鞋底里去。

  左向東看著她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心裡頭嘆了口氣,開口換了個話題:


  「大姐,我後天就要南下了。這一去,少說半年,多則一年。」

  聾老太手上的針線停了一下,抬頭看了他一眼,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頭有一層薄薄的光閃過,又落下去:「南下?去哪兒?」

  「先去中南,再去兩廣。那邊的醫療系統底子薄,需要人去整頓。咱們現在全國醫療人才缺口太大,光靠北平這邊培養,來不及。」

  聾老太沒接話,低下頭繼續納鞋底,針線穿過厚實的布面,發出輕微的「嗤啦」聲。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帶著一種老人面對離別時特有的沉著:

  「那你路上小心。平安那邊,你放心,有我和松芝呢。」

  她頓了頓,又抬起頭來,看著左向東,語氣忽然轉了一下:

  「這裡又涉及一個問題。你們五大區的主官,似乎都是本地人吧?這就難免會涉及家族了……

  算了,其他我不說,為了這個家族的未來,我覺得,你要考慮多生幾個,甚至條件允許,找幾個小老婆好了。」

  這話能從聾老太的口中說出來,左向東一點兒也不覺得奇怪。

  她是從晚清過來的,見慣了大家族裡三妻四妾的做派,在那種環境下活了一輩子的人,腦子裡裝的東西跟他不一樣。

  他擺了擺手,沒接這個話茬。

  聾老太看著他那副「我不想談這個」的表情,扁了扁嘴,沒再堅持,低下頭繼續納鞋底。

  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了一句:「行了行了,不講了,你趕緊回去休息吧,明天還要收拾東西呢。」

  回到北兵馬司胡同的時候,天色已經全黑了。

  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主屋還亮著燈。

  左向東推門進去,徐松芝正坐在桌前整理幾件換洗的衣物,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臉上帶著笑,但那笑容底下藏著點好奇,像是在等著什麼似的。

  她把衣服疊好,放在床尾,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校長,今天跟大姐談什麼呢?看她唉聲嘆氣的。」

  左向東在椅子上坐下來,把外套脫了掛在椅背上,沉默了兩秒才開口:

  「大姐跟我說,讓我不要太親民,還說讓我考慮多生幾個,順便找幾個小老婆。」

  徐松芝聽完,沒有像他預想的那樣生氣或者皺眉,反而「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笑完了才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坦然:「我以為多大的事情呢,就這事兒?」

  左向東看著她的表情,心裡頭那根弦微微鬆了一下:「找小老婆,難道你不應該生氣嗎?」

  「坦白說,我對這種事兒,早就見怪不怪了。進城了,不少同志就開始變了心。

  這一點我爸說得沒錯。至於你,我從來不認為你是會被美色迷惑的人。

  如果你需要這種紙醉金迷的日子,恐怕全國上下,沒人比你更有機會。

  那麼多衛生員、護士,也不見你對她們動心思。」

  左向東看著她那張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平靜的臉,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以前只知道徐松芝能幹、踏實、會照顧人,可今天他才發現,這個女人的格局比他預想的大得多。

  她不是不在乎,是看透了之後選擇了信任。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還沒來得及開口,門外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緊接著就是左平安那口濃重的陝北口音,脆生生地在門外響起:「爸!媽!你們睡了嗎?」

  徐松芝看了左向東一眼,走過去開了門。

  左平安站在門口,穿著一身小布褂子,光腳踩在門檻上,手裡攥著個小布包,仰著臉,那雙黑溜溜的眼睛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徐松芝彎下腰,看著他那張小臉,語氣裡帶著幾分關切:「怎麼?睡不著嗎?」

  左平安搖了搖頭,但也沒說不是,他從門檻上跳進來,爬到炕沿上坐下來,把小布包擱在腿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規規矩矩的,那股陝北腔又甩了出來:「俺大就要出遠門了,俺過來聊會天。」

  左向東一看他這架勢就知道這小子在想什麼,靠在椅背上,語氣帶著點看穿了一切之後才有的調侃:

  「臭小子,這回要多少?」

  左平安被他一眼看穿了心思,也不臉紅,小臉上的表情理直氣壯的,那股陝北腔甩得比平時還響亮:


  「今天在姑姑家裡,俺看她的鞋子爛掉了,能不能給俺錢去買鞋子啊?」

  「你說要多少嘛。」

  左平安歪著腦袋想了想,伸出兩根手指頭:「給俺兩封大洋好了。這次給了,俺這回要這一次,下次都不知道啥時候咯。」

  左向東站起身,走到裡屋,從柜子里拿出四封大洋,一字排開,擱在炕沿上。

  一封一百個,總共四百個,差不多四百萬舊幣。

  對於這個時代,這是一筆巨款了。

  他把大洋往左平安面前一推,語氣隨意的:「拿去吧。」

  左平安看著那四封大洋,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恢復了那副小大人似的表情,把小布包打開,一封一封地裝進去,紮好口,然後從炕沿上出溜下來,穿上鞋,動作利索得像只貓。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來,轉過身,仰著臉看了左向東一眼,陝北口音還是那個腔調,但語氣比剛才認真了幾分:「阿大,你到了南邊,好好吃飯,別老抽菸。俺在家會好好聽媽的話,也會照顧好姑姑。」

  說完,他轉身就跑,腳步聲蹬蹬蹬地穿過院子,消失在月亮門後面。

  徐松芝站在門口,看著左平安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轉過身來,滿臉詫異地看著左向東:「給的未免太多了吧?四百塊大洋,他一個孩子……」

  左向東在椅子上坐下來,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語氣隨意:「他不是那種花錢大手大腳的人。要錢一定有他的用途。」

  徐松芝搖了搖頭,走到炕邊坐下,拿起那件疊好的衣服重新抖開,嘴角帶著笑:「真是父慈子孝。」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

  桌上的煤油燈跳了兩下,燈芯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緊接著就傳來了徐松芝要命的叫聲......

  「哎~校長,差不多了,我投降,我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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