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北兵馬司33號院子裡就已經忙活開了。
左向東收拾妥當,軍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將校呢大衣搭在胳膊上,站在堂屋門口,看著院子裡來來往往搬運行李的戰士,伸手摸出一根煙叼在嘴上。
順溜從月亮門那邊小跑過來,懷裡抱著他那杆大狙,臉上那股子笑從眼角咧到嘴角,跟抹了蜜似的,整個人精神得不像話。他在左向東面前站定,腳跟一碰,聲音洪亮:"部長!都準備好了!八百人的隊伍,按您的吩咐,分成了十六個小組,每組五十人,組長都是您親自帶出來的學生。藥品、器械、教材,全裝上車了,他們先出發到中南軍區!"
左向東把煙點上,吸了一口,隔著煙霧看了順溜一眼。
這小子今天這興奮勁兒不對,平時雖然也憨,但沒到這種一蹦三尺高的地步,他吐了口煙,慢悠悠地問了一句:"你笑什麼?"
順溜撓了撓頭,嘿嘿一笑,那口白牙在晨光里亮得晃眼:"沒啥,就是開心啊。雷震調去38軍了,魏大勇留在北平當藥材管理局局長了,這回南下,就我跟您兩個人——您最信任的,還是我嘛。"
左向東看著他這副"我贏了"的得意嘴臉,心裡頭嘆了口氣。
這憨批,是真不知道還是假裝不知道?
他留下魏大勇,是因為魏大勇穩重、能鎮得住場子;雷震去野戰軍,是因為那小子是打仗的料,不能埋沒在後勤系統里。至於順溜——純粹是因為最憨,最沒心機,放出去怕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帶在身邊反而放心。
但這些話他不能說出來。說出來這憨批能當場蹲在院子裡哭一上午。
他換了個話題:"順溜,你有沒有發現,我特別喜歡'八百'這個數字?"
順溜愣了一下,歪著腦袋想了想,撓了撓頭:"咦?部長,您這麼一說,還真是。以前在部隊的時候,您就喜歡說'八百人'、'八百米'、'八百步'。這回帶八百人的醫療隊,是巧合還是故意的?"
左向東笑了一聲,把煙叼在嘴裡,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八百是個好數字。你看啊,張遼八百人,威震逍遙津;李世民八百人,就敢在玄武門貼臉開大。八百人就能改寫歷史,咱們八百人的醫療隊,輻射全國,綽綽有餘了。不像有些人,八百人還得看學生證。"
他後面那句聲音越說越小,順溜沒聽清,但聽見了"張遼"和"李世民"兩個名字,他雖然大字不識幾個,可聽評書的時候沒少聽這些故事。他點了點頭,一副"我懂了"的表情,雖然實際上他也沒懂多少。
左向東看著他這副似懂非懂的樣子,也不再多解釋,把煙掐滅在門檻上,抬腳往外走:"走吧,先去總院看看張大彪和邢志國。那倆老夥計手術做完了,也該去看看恢復得怎麼樣了。"
順溜應了一聲,抱著大狙跟在後頭,步子輕快得很。
總院的外科病房在二樓走廊盡頭,窗戶朝南,陽光從窗外斜斜地照進來,在白色的床單上鋪了一層暖融融的光。
左向東推門進去的時候,張大彪正靠在床頭,手裡端著一碗粥,嘴剛湊到碗沿上,看見左向東進來,手一哆嗦,粥差點灑了。
"喲!部長來了!"張大彪趕緊把粥碗擱在床頭柜上,動作快得跟做賊似的,他腰板挺了挺,但牽動了刀口,齜了齜牙又靠回去,"您這是……出發前來看看我們?"
旁邊那張床上,邢志國正躺著,腿上打著石膏,看見左向東進來也不掙扎了,只是嘆了口氣:"左部長,您就直說吧。我跟老張,您打算留到什麼時候?"
左向東走過去,先在張大彪床邊坐下,伸手翻了翻他的病歷夾,又看了看他刀口的癒合情況,點了點頭,又走到邢志國床尾,拍了拍他那條打著石膏的腿:"恢復得不錯。再養半個月,基本就能下地了。"
張大彪一聽,眼睛一亮:"那半個月之後,我們就能回部隊了?"
左向東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倆一眼:"好好養著。等傷好了,有你們忙的。"
他推門出去了,走廊里傳來他和順溜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張大彪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沉默了好一會兒,轉頭看了一眼邢志國:"老邢,你說,左部長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邢志國沒回答,但他也沒搖頭。
另一邊,華夏國醫學院門口,一輛吉普車剛停穩,左平安就從車裡跳了下來。
他今天穿了一身姑姑新做的小藏青中山裝,頭髮剃得短短的,小臉在晨光里泛著健康的光澤,手裡攥著一個小布包,鼓鼓囊囊的,像是裝了不少東西。
梁冬芳從另一邊車門下來,順手幫他把布包接過來,彎下腰跟他平視,語氣裡帶著點調侃又帶著點好奇:
"小平安,你這一大早就把我從功德林拉出來,說是要買衣裳,可你買的尺寸都不像是給你爸穿的啊。你老實跟姐姐說,你這是給誰買的?"
左平安抬起頭,小臉上一本正經,那股陝北口音脆生生地甩出來:
"俺周白白要出國哩,蘇聯老冷了,俺想買件大棉衣給他,看著大氣,貴點無所謂。然後俺還想給李伯伯買雙棉鞋,他走路老是發出聲音,肯定是鞋子不合腳。"
梁冬芳被他這話說得愣了一下。功德林那邊的女軍醫,日常工作就是給那些戰犯做體檢、治小病,她見過不少幹部子弟,可像左平安這樣的,說實話,頭一回見。
別的孩子拿到錢,要麼買糖葫蘆,要麼買玩具,這位倒好,惦記著給首長們買棉衣棉鞋。
她看著他光溜溜的腦袋,伸手想揉一把,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了——她想起上回摸了他腦袋之後被追著罵了三條街的事兒。
"行,走吧。"梁冬芳直起身來,拎著那個布包,"大柵欄那邊有個老字號,做棉衣的手藝,北平城裡數一數二的。"
一個小時後,勞動大學,李部長的辦公室。
李部長正坐在辦公桌後面批文件,聽見門口傳來腳步聲,抬頭一看,左平安小跑著進來,手裡捧著一雙棉鞋,那鞋面上是藏青色的布面,裡面襯著一層厚實的羊毛氈,看著就暖和。
左平安跑到辦公桌前,踮起腳尖,把那雙棉鞋往桌上一擱,陝北口音脆生生的:"李伯伯!這是俺給你買的!你試試,看合不合腳!"
李部長放下筆,看著桌上那雙棉鞋,又看了看左平安那張因為跑動而微微泛紅的小臉,愣了好一會兒,才伸手把鞋拿起來,翻了翻,又看了看鞋底的針腳,那做工精細得不像話,鞋底納得密密實實,一看就是老手藝人的活兒。
他彎腰試了試,不大不小,剛剛好。
他抬起頭,看著左平安,臉上的表情說不出是感動還是什麼,聲音帶著點啞,但語氣還是那種老革命特有的風輕雲淡:"嘿,你小子,竟然知道我的尺碼?"
左平安笑嘻嘻乖巧的看著李部長試鞋子,「李伯伯你的身體弱,我覺得你要買個好鞋子,沒事多起來走幾步嘛,那樣有助於血液循環,你們都是做大事的人,俺就做了幾件小事而已。」
李部長聞言,手都停住了,小時候在延安,這小子是合著他愛人奶水長大的。
也不知道誰告訴他這些事,後來每年都要給他們夫妻送東西,這孩子心地怎麼就那麼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