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玲相當詫異的看著吳爽,感覺這一路來,這傢伙就喜歡裝大姐的樣子。
作為情報工作做的人員,白玲掃一眼就是知道,這吳爽想幹嘛了,無非就是想讓自己給左部長占便宜嘛。
就算是傻子也看得出來,左部長屬於是正人君子,吳爽怎麼敢想的?
白玲把筆擱下,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擱在桌面上,臉上帶著那種搞情報的人特有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吳大姐,我這邊正忙著呢,看來你挺清閒啊。"
吳爽被這麼一懟,原本興致勃勃的表情僵了一瞬,想說點什麼找補回來,還沒來得及開口,偵訊科門口傳來腳步聲,一個穿著軍裝的中年女人快步走進來,手裡攥著一封電文。
"白玲同志,"
那大姐走到白玲桌前,把電文往她面前一遞,語氣帶著幾分匆忙,
"剛剛收到部長的電報,說是在武昌抓了一個特務,他帶著秘書陳二雷,還有警衛員,還有手術助手鄭朝山正在去醫科大學解剖。另外,陳二雷還說,他們晚上吃熱乾麵,就不回來了。"
白玲接過電文掃了一眼,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抓著特務跟解剖有什麼直接關係嗎?
不會是刑訊逼供吧?
這也太......她抬起頭,看了一眼那位大姐,又看了一眼旁邊正豎著耳朵聽的吳爽。
吳爽這時候已經恢復了那副"我什麼場面沒見過"的做派,語氣隨意得很:
"估計是去做大體老師了吧。這已經是我們抵達中南軍區後的第六個了吧?
按理說,加上之前送來的大體老師,應該綽綽有餘了。
實在想不明白,老師怎麼會那麼醉心於解剖,鄭朝山也有樣學樣,都成了八百人南下醫療小組裡面的黑白雙煞了。"
白玲沒理會她,低下頭,從抽屜里取出一份空白的電文稿紙,提起筆,開始給北平情報部匯報他們的行程。
左部長的醫療隊,簡直就是軍委的寶貝疙瘩。
伙食最好,而且每到一個軍分區、省軍區,甚至是中南這樣的大軍區,都不停的有大佬上門拜訪。
這人脈屬實有點逆天了吧?
她寫完最後一個字,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確認無誤,才折好交給那位大姐。
做完這一切,她抬起頭,看了一眼吳爽,
"吳大姐,你要是真閒得慌,不如去幫後勤那邊清點一下藥品庫存。我聽說有幾批藥材的批號對不上,正在發愁呢。"
傍晚。國立武漢醫科大學,解剖實驗室。
白熾燈管發出嗡嗡的低響,光線慘白地照在解剖台上。台上躺著一具屍體,蓋著白布,只露出胸腹部。旁邊的器械盤裡擺著幾把手術刀和止血鉗,刀鋒上還沾著沒擦乾淨的血跡。
鄭朝山站在洗手台前面,水流嘩嘩地衝過他的手。
他低著頭,看著那些帶著淡紅色的水順著排水口流下去,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掏空了大半。
太累了。毛細血管那麼多,這位左部長居然要求他一條條地去對,這很難好吧?
再加上這些操作讓他都覺得沒多大意義,畢竟一個病患已經宣判了死亡,為什麼不直接擊殺,非要浪費時間去給特務續命呢?
拉回來,就為了讓我鄭朝山開膛破肚,切下來新鮮的腎和心嗎?
而且切下來後又必須進行標記,對應的血型以及病患的生理特徵、性命身高等等。
這操作是非常累的,精神必須高度集中。
但他不能抱怨。
來中南快半個月了,每天跟在這些特務的遺體旁邊打交道,他已經習慣了這種節奏——抓到一個,拉回來,開膛,取器官,標記,存檔,然後下一個。
他伸手關掉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轉過身,從白大褂口袋裡摸出一塊手帕,擦了擦手。
身後傳來腳步聲,不緊不慢的。
左向東從解剖台那邊走過來,也站在洗手台旁邊,擰開水龍頭洗了手,甩了兩下,然後伸手在鄭朝山肩膀上拍了拍,
"還是有點進步的。"左向東的語氣帶著那種老師看學生終於開了竅之後才有的滿意,
"帶錢了沒?請我們這組人吃熱乾麵吧,早就聽說這武漢的熱乾麵特別好吃。"
鄭朝山眉頭微皺。之前弟弟鄭朝陽就說這位左部長不要臉,哦,沒想到這麼不要臉,哪兒有天天讓下屬請吃飯的?
這合理嗎?
但不管怎麼說,我鄭朝山能有重生的一天,跟在醫學頂端的男人後邊學習,已經是八輩子修來的福氣了。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裡面還有幾張票子,是臨出發前秦招娣塞給他的,說"出門在外別虧著自己"。
他想了想,點了點頭:"行。部長您挑地方,我來付。"
五個人出了醫科大學的大門,沿著街走了一段路,拐進一條窄巷,巷口掛著個布幌子,寫著"老劉熱乾麵"四個字。
面的門面不大,幾張木桌,幾把條凳,灶台上的大鍋冒著白汽,老闆是個精瘦的中年人,圍著條灰圍裙,看見進來幾個穿軍裝的,也不慌,只是笑著招呼了一聲:"幾位同志,坐坐坐!"
五個人在靠里的那張桌子坐下來。左向東坐在靠牆的位置,鄭朝山坐在他對面,順溜和兩個警衛員一左一右地坐著。
面端上來,熱氣騰騰的,芝麻醬裹著麵條,撒了蔥花和蘿蔔乾,香得很。左向東把面拌開,低頭吃了一口,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又吃了一口,抬頭看了一眼鄭朝山。
"你跟高完的關係怎麼樣?"
鄭朝山筷子上夾的麵條頓住了。他抬起頭,看著左向東那張在熱氣後面顯得不太真切的臉,心裡頭"咯噔"了一聲。
高完。他的老師。前北平醫院院長。一個在他心裡藏了很久的名字。
鄭朝山低頭把筷子上的麵條送進嘴裡,沉默了幾秒。
"高完……是我的老師。我從醫的基礎,是他教的。"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像是在給自己爭取一點組織語言的時間,"但我和他,已經很久沒聯繫了。"
左向東沒接話,又吃了一口面,嚼了嚼咽了,然後慢悠悠地說了一句:"他44年就投了。"
鄭朝山端搪瓷缸子的手頓住了。
44年。那是他在保密局裡開始嶄露頭角的年份。
他跟著高完學外科,跟著高完做手術,跟著高完一步步爬上北平外科第一刀的位置。
那時候他沒多想。他覺得那是老師的人脈廣,有些人不願意留下記錄。可現在左向東說——44年就投了。
鄭朝山放下搪瓷缸子,手擱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鬆開。
他抬起頭,看著左向東,聲音有點澀:"部長,您的意思是……我這幾年在保密局乾的那些事,他都知道?"
左向東沒回答,低頭吃了一口面,"他算是我的學生吧。"
鄭朝山坐在那兒,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變,最後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媽的,這個濃眉大眼的高完!!!真不是東西......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麵館外面傳來一陣汽車引擎的轟鳴聲。
幾輛卡車停在巷口,車門打開,一隊荷槍實彈的戰士跳下來,動作利索地散開,在麵館周圍布置起了崗哨。
順溜正在嗦面,聽見動靜抬起頭,隔著窗戶往外看了一眼,嘴裡還叼著麵條,含混不清地問了一句:
"部長,這又是哪位首長啊?這未免也太過招搖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