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書推門進來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
窗戶紙透著一層青灰色的光,辦公桌上的煤油燈還亮著,燈芯燒得發紅,在晨光里顯得有氣無力。
秘書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聲音帶著那種後半夜熬出來的沙啞:
「司令,四兵團聯繫不上了。電台從昨晚十點開始就沒了信號,到現在已經快八個小時了。」
林師長正站在地圖前面,手裡還捏著最後一粒炒黃豆,聽見這話,手裡的豆子停了一下,然後轉過身來,看了左向東一眼。
左向東坐在椅子上,正端著搪瓷缸子喝水,聽見「四兵團」三個字的時候,動作頓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
他放下缸子,看了一眼牆上的日曆.....
十一月。
兩廣戰役已經開始了。
陳旅長那個四兵團,歸軍委和中南軍區雙線管轄,你一個中南軍區司令,操的哪門子心?
本意上就是上面為了平衡嘛......
難道你林師長看不出來?
我左向東可不信!
但左向東沒說出來。
他知道林師長跟陳旅長的關係。
黃埔的學長學弟,雖然後來走了不同的路,思想更別提了,完全不在一個頻道。
林師長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椅子坐下,「我這個老學長啊......打仗從來不帶商量。關電台這種事兒,他也不是第一次幹了。」
他抬起頭,看著左向東,目光裡帶著幾分考校的意味,「說到學長,你恐怕得叫我一聲叔叔啊。」
左向東差點沒把搪瓷缸子裡的水噴出來。
他放下缸子,抹了把嘴,看著林師長那張故作正經的臉,心裡頭罵了一百句娘,你們黃埔出來的怎麼一個個都這個德行?
動不動就想當人長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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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陳是這樣,老徐那是岳父,沒的說,但我沒想到,你也是這樣。
「別提了,」
左向東擺了擺手,「各論各的吧。你要真這麼論,那就都別玩了,老師長。」
林師長被他這話噎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其實啊,我始終認為,一個能看透藥方配伍、君臣佐使的人,勢必善於打仗,因為藥理就是其實就是兵法之理.....
這樣吧,你來說說看,我這位學長,關閉電台,準備去做什麼?你從129師來,你對太行山的人按理說是最了解的,你講。」
左向東嘆了口氣,把搪瓷缸子擱在桌上,他清楚了很,要是不說出個所以然,今天就別想離開他的司令部了。
他沒有急著開口,目光從粵省掃到桂省,又從桂省掃到粵西,手指在圖上虛虛地劃了一道弧線,然後轉過身,看著林師長:
「粵軍余漢謀部,都是殘兵。要我說,老陳拿下粵省,大概率不會進入羊城,而是直接轉入粵西,追擊殘部。」
他頓了一下,手指點在地圖上一個位置,「他怕余漢謀跟桂省的白崇禧部合流。一旦合流,兩廣的殘兵敗將抱成一團,雖然成不了什麼大氣候,但會相當麻煩。」
「其二,」
左向東的手指往西移動了一段,「迂迴粵西,也是截斷武他們去往海南的想法........」
他看了林師長一眼,沒有把話說完。
但林師長已經明白了,靠在椅背上,輕輕點了點頭。
「其三,」
左向東走回椅子邊,重新坐下來,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老師長你跟老陳的性格截然相反。你屬於保守的打法——穩紮穩打,步步為營,先把自己立於不敗之地,再去尋找敵人的破綻。
這個習慣,你在東北的時候就養成了。東北的條件比關內好,讓你打穩仗打慣了。」
他放下缸子,看著林師長,「而太行山出來的那批人不一樣.......窮啊。129師在太行山那會兒,要糧沒糧,要槍沒槍,只能打巧仗、打險仗。
老陳窮到都要去占部下便宜了,實在貧窮,一個電話打到團部,一句恭喜發財,掏空口袋......
要我這個搞醫的來看待這個問題的話.......你任由他去好了。」
左向東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
林師長坐在對面,手裡又摸出一粒炒黃豆,就那麼捏著,等著他往下說。
「他就像是一味藥,」
左向東說,「兼容性廣,用來配伍很少觸發劇烈衝突。能調和諸藥,貫通各方,屬於是通行十二經、調和藥性的那種——能跟大量的藥相融,而不產生特別大的排斥。」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我私底下,叫他甘草。」
林師長聞言,愣了一瞬,忽然笑了起來。他指著左向東,「從我的角度看,你不如說這是你。你左向東,這傢伙,由內到外,從名字開始——左右,向東——這個名字本身就卡在中間,不左不右,取中庸之道。
職業也是,醫生,輔助性的位置,不爭不搶不站隊,但誰都需要你。
做的事情更是這樣,華北的統戰、中西醫結合、軍民兩用的衛生體系,哪一件不是走在中間?你比甘草還甘草啊!」
左向東被他這番話說得啞口無言。
他想反駁,發現找不到合適的詞。
因為林師長說的每一句都是事實。
他確實從來不做那個「沖在最前面」的人,也從來不在派系鬥爭中站隊。
但他做的事情,又確實讓所有人、所有派系都離不開他。
他搖了搖頭,站起身來,整了整軍裝領口:「我就是一個醫生,職業就是輔助性的,性格使然。」
他看了一眼窗外已經大亮的天色,「先這樣了。下個月我就要南下兩廣了,具體的方案,請老師長委派中南軍區衛生部的人跟我們南下工作組對接就行。
我這兩天先把培訓基地的框架搭起來,然後去一趟湖南,那邊的血吸蟲病問題比粵省還嚴重,得提前布防。」
林師長點了點頭,沒再挽留,只是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前,拿起桌上那個錦盒,打開來,取出那枚藥丸,看了一眼,又放回去,蓋上蓋子,然後抬頭看著左向東,語氣裡帶著那種多年軍旅生涯磨出來的沉穩:
「你南下兩廣之前,先來一趟中南軍區司令部。我把中南軍區衛生部的幾個負責人叫過來,你當面跟他們交個底。
你那個培訓基地,地我已經讓人收拾出來了,西郊那個舊倉庫,你隨時可以去看。
至於藥廠的事,經費我批了,你把方案拿出來,我簽字。」
左向東點了點頭,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步,回頭看了林師長一眼:「老師長,你那藥,還是少吃為妙。虛不受補啊......」
林師長被他這話噎得一愣,還沒開口,左向東已經推門出去了。
門帶上的一瞬間,林師長站在辦公桌後面,看著那扇合上的門,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看著桌上那個錦盒,又看了看自己手心裡那幾粒還沒吃完的炒黃豆,輕輕搖了搖頭,像是自嘲,又像是感慨:
「此等人才.......哎!」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深秋的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紙頁嘩嘩作響。
他看著院子裡那棵被風掃得光禿禿的老槐樹,又想起左向東那句「要我這個搞醫的來看待這個問題的話」,不由得又笑了一聲。
「甘草,」他自言自語地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在品味什麼,「還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