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的中南,天氣冷得有些不像話,寒氣從漢口碼頭那邊貼著江面灌過來,吹得人臉頰發麻。
左向東一早就在駐地樓下站著,目光落在院子裡來來往往搬運行李的戰士身上。
原本八百人的隊伍分出去了兩百人,用於填充中南基層醫療體系。
剩餘的六百人的隊伍,分成六個支隊,每個支隊一百人,各配一名支隊長和兩名副支隊長。
藥品、器械、教材、乾糧、帳篷,裝了整整十二輛卡車,外加三輛吉普車和一輛通訊車。
隊伍已經在這兒休整了三天,該補給的補給,該休整的休整,今天出發,往南走。
他正看著那幾輛卡車出神,遠處傳來一陣汽車引擎的轟鳴聲。
一輛美式吉普車從營區大門外駛進來,車身沾著泥點子,一看就是趕了遠路的。
車停下,一個穿著灰布軍裝的中年人跳下來,大步朝左向東走過來。
左向東認得他——林師長的專職秘書,姓王。
他走到左向東面前,腳跟一碰,敬了個禮,
「左部長,司令請您去一趟司令部,有要緊事。」
左向東把煙塞回口袋,整了整軍大衣的領口,也沒多問,只點了點頭,回頭沖院子裡正在清點物資的順溜喊了一嗓子:「順溜,你盯著裝車,我去去就回。」
順溜從一輛卡車後面探出半個腦袋,手裡還攥著一本物資清單,上面畫滿了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符號和圖畫,他那張曬得黢黑的臉上帶著幾分擔憂,
「部長,您一個人去啊?我陪您吧。」
「陪什麼陪?司令部能把我吃了?」
左向東擺擺手,轉身上了王秘書的吉普車。
車子開出去大概二十分鐘,在中南軍區司令部的大院門口停下來。
左向東下了車,大步穿過院子,推開那扇熟悉的木門,走進去的時候,林師長正背對著門口站在窗前,大衣沒披,就那麼站著,像一尊釘在地圖前面的石像。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一如既往的陰鷙,不苟言笑,但那雙眼睛看著左向東的時候,帶著點「你小子還知道來」的意味。
他沒開口,先冷哼了一聲,像是在表達對「不辭而別」這個行為的不滿,然後才攏了攏大衣,走到辦公桌後面坐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慢悠悠地放下,
「來了?我好歹也是中南的一把手,你的領導。要走不至於不辭而別吧?」
「您日理萬機,我人是走了,但是我們衛生部十年乃至百年的謀劃已經在中南紮根了呀。
您要是覺得我走得不地道,那我回頭多給您寫幾封信就是了。」
林師長被他這話說得嘴角動了一下,那點陰鷙勁兒鬆了松,但嘴上還是不饒人:
「十年乃至百年的謀劃?你把話說得這麼大,不怕閃了腰?」
「我什麼時候說話不算話過?」左向東彈了彈菸灰,
「藥廠已經在建了,培訓基地也開工了,協會的架子也搭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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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之後,中南六省要是還缺醫少藥,您拿我是問。」
林師長沒接這個話茬,沉默了兩秒,像是在盤算什麼,然後伸手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往桌上一推,
「我聽說,502送給你一支警衛連。我照葫蘆畫瓢,也送你一支好了。」
左向東原本正叼著煙,聽到這話,煙差點沒叼住。
他趕緊把煙拿下來,夾在指間,臉上的表情一下子變得複雜起來。
不是驚喜,是那種「你又來了」的無奈。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後嘆了口氣,靠回椅背上,看著林師長那張依舊陰鷙但眼底帶著一絲狡黠的臉,語氣裡帶著點認命的無奈:
「老師長,您這是不給我活路啊。我剛把中南部隊的編制理清楚,您又給我塞兩百人?這合理嗎?」
林師長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放下,語氣不緊不慢:
「合理。怎麼不合理?你南下兩廣,要跑那麼多地方,總不能只帶一個警衛班吧?
這兩百人都是老部隊下來的,打過仗,紀律好,到了你那兒,該站崗站崗,該押運押運,不會給你添亂。」
左向東心裡頭明鏡似的——這不是添不添亂的事,這是各大軍區開始減編,精簡人員,多餘的兵力往總後勤部這邊塞,正好塞到他頭上。
他一個衛生部部長,帶著八百人的醫療隊南下,走到哪兒都有人給塞人,華北塞了,中南也塞,再這麼下去,等他到了西南,怕不是要帶出一個師的人。
但他沒法拒絕。
林師長的面子在那兒擺著,他左向東能不給別人面子,但不能不給老首長的面子。
「行吧,」他把煙掐滅在辦公桌上的菸灰缸里,
「人我收下,但有一條,到了兩廣,他們的指揮權歸我,伙食標準按醫療隊的走,不搞特殊。」
林師長擺了擺手:「到了你那兒,就是你的兵。我不管。」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左向東,
「還有一件事。火車站那邊,估計會很擁擠。
你的名聲在中南傳開了,那些老百姓不是來鬧事的,是來送你的。
我給你安排了專列,你們的人直接從站台上車就行。
至於怎麼疏散群眾,那是你自己的事。」
左向東愣了一下,他想問「什麼群眾」.........
他站起身來,整了整軍裝的領口,「行。那我先走了。」
林師長沒有轉身,只是抬起手擺了擺,像是趕蒼蠅一樣。
左向東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林師長的聲音,還是那種不冷不熱的調子,但比剛才多了幾分認真:「多保重。」
左向東穿過走廊的時候,迎面碰上了陶朱夫婦。
陶朱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棉襖,手裡夾著一根煙,笑呵呵的,曾智跟在他身邊,穿著一件乾淨的列寧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那種搞組織工作的人特有的溫和笑意。
「左部長!」陶朱遠遠就喊了一聲,快步走過來,伸手跟左向東握了握,
「聽說你今天就要走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們好給你餞個行。」
左向東握著陶朱的手搖了搖,
「陶主任客氣了。南下兩廣任務緊,實在是抽不出時間。」
曾智站在旁邊,臉上帶著笑,但那笑容底下壓著點別的意味。
她往前走了一步,「左部長,你放心好了,我已經組織了宣傳部,把你們這幾個月在中南做的工作整理成一篇簡報,上報到中樞了。你的事跡,恐怕又得震驚中樞了。」
左向東擺了擺手,帶著幾分無奈,幾分玩笑:「曾大姐,您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曾智笑了一聲,沒接話,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確,架在火上烤,也得有人值得烤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