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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7.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

2026-08-04 19:06:58 作者: 五月五發發

  左向東聞言並沒有立即給出自己的答案,而是伸手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給鄭朝山:「抽嗎?」

  鄭朝山愣了一下。這大半年來他跟著左向東鞍前馬後,從華北到中南,從手術台到解剖室,左向東給他遞煙的次數屈指可數。

  他接過來,叼在嘴上,又摸出火柴,先給左向東點上,然後才給自己點上。

  煙霧在兩人之間散開,混著車間裡殘留的藥材氣味,倒也不難聞。

  左向東靠在椅背上,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吐出來,像是借著這點時間把要說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對於你這個問題,」他說,「我最近也在琢磨。我總結了幾句話,工農群眾知識化,知識分子改造化。

  以前,我們是不是經常看到,一個個知識分子把自己描繪成歷史的犧牲品,哀嘆歲月是精神凌遲,甚至是對知識的羞辱,更是國家文明的倒退?」

  鄭朝山夾著煙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他本以為會聽到一套官方的、套話式的回答,可左向東這個開場白,跟他預想的完全不一樣。

  他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難道不是嗎?學問是無價的,讓一群讀書人去干體力活,這..........」

  「捫心自問,」

  左向東打斷了他,「我以前也是這麼覺得的。覺得一個國家如果不把文化精英供起來,就是要吃大虧的。但是事實是這樣嗎?」

  他目光穿過窗戶,落在那片空地上蹲著的知識分子們身上,

  「為什麼建國後非要大師走出書齋,號召他們下鄉支援建設?甚至是幫我們去掃盲?

  我們古代有一句非常惡毒的政治宣言,你應該知道吧?」

  鄭朝山不假思索地接道:「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

  「對咯。」左向東把煙叼在嘴裡,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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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千多年來,知識在絕大多數時候,都不是用來改造自然和造福蒼生的,而是被極其少數的精英階層絕對的壟斷,成了他們高高在上免於體力勞動、合乎法理去汲取底層財富的特權。

  如果你覺得這個士大夫魔咒太過於抽象,我們不妨看看民國吧。你的年紀,按說是經歷過的。」

  他頓了一下,看著鄭朝山的眼睛,

  「我就不說姓名了。那批大師們,當年到底是什麼東西?

  這批人大部分其實就是社會資源最集中的那批人,有知識,拿著高薪,卻不干實事。

  他們自詡國士無雙,掌握出版、教學、話語、評獎、講壇的位置。

  彼此提攜,互相吹捧,形象都是建立在對人民說教的優越感上面。

  他們絕對不會認為自己是人民的一份子,他們只負責教化人民。這就是舊時代知識分子的真實畫像。」

  鄭朝山沒接話。

  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夾在指間,看著那點明滅的火光,像是在消化這番話。

  左向東繼續說:「而現在的新政權,一窮二白,百廢待興。

  你應該看過我做的統計——全國九成人口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是文盲。

  工廠缺少技術,種地缺少方法,鄉下生個病甚至拉個肚子都能要人命。

  你看看,前段時間我們去湘省看到的那片景象,對不對?」

  鄭朝山點了點頭。

  他確實看到了。

  在湘西那些山溝溝里,一個村子幾十戶人家,能識字的不超過三個。

  有人發燒了,他們喝符水;有人拉肚子了,他們去求神婆;有人被毒蛇咬了,他們用香灰敷傷口。

  他當時站在村口,看著一個母親抱著發燒的孩子跪在土地廟前磕頭,

  那一刻,他覺得自己過去二十年學的那些外科知識,在那種場景面前是失效的。

  「幾億人的生存難題就在面前,」

  左向東的聲音放低了,但每個字都送得很清楚,

  「靠那群坐在書齋里的書呆子、腳不沾地的清談客,根本撐不起來。

  要是把國家和技術大權交給他們,會發生什麼?你想沒想過?」


  鄭朝山沒回答,但他在想。

  「他們會在短時間內重新構成利益的圈子,再次變成騎在工農頭上的新老爺。

  一個連老百姓怎麼挨餓都不知道的專家,坐在辦公室拍桌子制定出來的政策,絕對會成為底層的災難。

  知識要是不和泥腿子結合,就永遠是壓迫人民的工具。知識分子勞動化,就是治本的猛藥。」

  左向東把煙掐滅在桌上的搪瓷缸子裡,換了個姿勢靠在椅背上,看著鄭朝山,

  「為什麼非要他們去摸鋤頭、下車間、深入一線、參與勞動?

  因為那是最能打破『勞心者高人一等』這種偏見的辦法。

  他們抱怨下地幹活是對他們的精神凌遲——可他們有沒有反思過一個簡單的常識?

  憑什麼全國的農民祖祖輩輩面朝黃土背朝天,就是本分,而你們幹了幾天活,就成了泯滅人性呢?」

  鄭朝山握著煙的手微微攥緊了一下,又鬆開。

  「我現在下鄉,是因為我們國家的大多數人是農民,他們連拉肚子都能死人,所以我們要下鄉。

  不僅僅要下鄉,我們還要讓知識在農村紮根,從中挑選合格者,去做赤腳醫生。

  用掃盲和醫學結合,就是幫助老百姓提升認知。

  至於工程師下車間,目的就是為了讓他們畫出來的圖紙,哪怕是剛剛完成掃盲的工人也能看得懂。

  勞動化,就是讓知識真正地去解決問題,而不是製造問題。」

  左向東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鄭朝山,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

  「幾億人啊,滿清讓我們做了幾百年的奴隸,喪失了思考的能力。現在我們不奮進,還等什麼時候?」

  他轉過身來,看著鄭朝山,「工農群眾知識化,就是依靠我們的大量投入,夜校、掃盲班,把底層工農托上去,讓他們掌握文化,武裝自己。

  這上下交匯,才能徹底瓦解兩千年來的精英和草根之間的階級壁壘。

  知識是該褪去統治階級的特權,變成實打實屬於人民的生產力。所以你說,他們該不該勞動?」

  鄭朝山沉默了很久。他坐在椅子上,手裡的煙已經燒到了濾嘴,燙了一下手指,他才回過神來,把菸頭摁滅在左向東剛才摁滅的那隻搪瓷缸子裡。

  他抬起頭,看著左向東,聲音比剛才澀了幾分:

  「左部長,我以前……從來沒想過這些。我的老師高完教過我外科,但沒教過我這些。」

  「他當然不會教你這些,」左向東走回來,重新坐下,「他自己也是舊知識分子出身。他教你的是技術,不是道理。道理這東西,得靠自己琢磨。」

  他頓了一下,看著鄭朝山的眼睛:

  「農民和知識分子現在就是兩個極點。我們為了避免將來政權重新回到過去的情況........

  朝山,你等著吧,用不了多久,我們的國家會湧現出一大批真正為了人民的知識分子——千千萬萬個脫下長衫、穿上油污的工作服、扎進試驗田、住在山溝里的幹部和技術員。

  你繼續跟我走,去看看祖國大好山河,看看現在各地人民的熱情。

  不出一百年,我們將會強大到令人髮指。我們現在就是托舉工農群眾的先驅。好好干!」

  鄭朝山聽完這番話,坐在那兒愣了好一會兒。

  他抬起頭,看著左向東,張了張嘴,

  「左部長,我……我想跟您繼續走下去。不光是學技術,是想看看您說的那個未來。」

  左向東看著他,沒有立刻接話.......這他媽的就不是你繼不繼續的問題,上了我的船,還想下去?

  那就只有身首異處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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