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諾王宮寢室】
不,這不對。
凱萊布大王子,不,應該說是凱萊布國王此刻渾身顫抖,他滿手鮮血,腳邊癱倒著奄奄一息的米諾國王,腹部露出一個巨大的創口。
「父親?!不!不!」
凱萊布猛地蹲下去,徒勞地試著用手捂住老國王的傷口,但那個傷口實在是太大了,鮮血汩汩自那其間淌出,
他此刻無助地就像是個孩子,見手捂不住那個傷口,凱萊布開始伸出手,試著用手自吸飽了血的地毯上捧起鮮血,再把它們澆回去。
「孩子……不用白費力氣了……」
米諾老國王搖了搖頭,這位蒼老的男人面上露出某種隱忍的痛苦,與仁慈混合的表情,他輕輕用手攥住凱萊布劇烈顫抖的手。
「你跟你的母親很像……同樣具有野心,米諾王國的領地有一半是你母親打下的,你想要王國完整,我不怪你……」
米諾國王搖了搖頭,
「但是我沒教好你,是我的錯……孩子……如果大將軍敗了,就提著我的頭顱去跟帝國投降吧。」
「父親……」 凱萊布哽咽起來,但握著他的手卻緩慢變得無力,連同那雙以往睿智有神的眼,也一同暗淡下去。
老國王死了。
「不!父親!不!我都做了什麼蠢事?!」
凱萊布猛地抱住老國王的屍首,將頭埋在老國王的脖頸處,痛苦地痛哭起來。
………………
五分鐘後,滿是怒火,滿是憂愁的凱萊布國王走出寢室,寢室周圍早就是他的親衛,他風風火火地衝進星球總指揮室,卻看見褐山關隘淪陷的消息。
這直接給了凱萊布當頭一棒,不——不,還有救,對,還有其他人,除了大將軍,他們還有陸軍總將,還有——
戰略動態屏幕上,滴!滴!滴!刺耳的警報響起,每一聲警報都象徵著一個米諾行政區的投降,大將軍投降的消息已經飛入了每一個米諾人耳中,米諾王國最鋒利、最堅硬、最不會投降的那個人卻投降了。
有的行政區直接整個統治層都向帝國投誠了,有的則是下屬謀逆,斬殺自己的上層後向帝國投誠。
怎麼會……
凱萊布劇烈地顫抖著——不,不不不不,他的一切才剛開始,怎麼就結束了?!
不! 他短暫地崩潰了一陣,如果更快一點,如果自己更早一點,一切都還有救,可以挽回——
都怪、都怪、都怪那個婊子!
凱萊布無法接受現實的重壓,他變得瘋瘋癲癲,無法正視是因為他的自負與傲慢才導致了如今的結果。
如果他沒有堅持戰爭,如果他答應月狼們的條約——直到現在,凱萊布才意識到影月蒼狼所提供的方案是一份讓雙方都體面與滿意的合約。
但偏偏他拒絕了月狼們。
於是血蟻們來了,這些怪物!它們瘋狂地掠過米諾王國原本肥沃的土地,摧毀人們原本平靜、富饒的生活。
他無法接受這一切,但大勢已去,凱萊布衝出指揮室,他現在只想做最後一件事,讓那個該死的婊子跟她的兒子給老國王陪葬。
如果不是她一直在勸老國王投降,一直讓大臣們彈劾凱萊布,老國王怎麼會一直不採用凱萊布的計劃?!而是猶猶豫豫,來回搖擺?!
這婊子剛剛被凱萊布的親衛隊告知想要通過後花園溜走,凱萊布的親衛隊已經在追擊她們了。
凱萊布提劍衝到後花園,在那裡,他看見重重樹林間,被親衛隊圍起來那個婊子——老國王的王后,一個流亡至米諾王國的舞女。
「你瘋了,凱萊布!」
德萊爾被兩個人扭住胳膊,反壓在身後,她頭戴白紗,一身簡樸的素色衣袍,似乎想要遮掩住自己的面容。 「我?瘋了?我能有一個爬床的女人瘋顛?」
這話叫德萊爾猛地頓了一下,隨後她忽然換了語氣,苦苦哀求,
「你從帝國人那裡回來後就不對勁,凱萊布,你肯定是被他們用什麼技術污染了心智,我在米諾王國外見過類似的裝置——我勸過國王對你檢查,但你——但你——」
「我卻殺了他,」
凱萊布輕佻地說,他直接用劍挑開德萊爾用於遮掩面容的白紗,劍尖在女人臉上劃出傷痕,露出她精緻皎好的面容,她的眼睛不是米諾人的褐黃色,而是某種奇異的紫色,她的頭髮則是淡淡的淺金色。
「因為他軟弱、搖擺不定、輕信婦人之仁,但他的確還是我的父親,是米諾人的國王。」
「現在,告訴我,你把你那個混血的小賤人藏到哪裡了?」
凱萊布遲遲沒有動殺手,是因為他也要殺了馬丁,但這女人很聰明,她顯然是故意自己跑出來吸引護衛隊的注意力,好讓自己的孩子逃跑。
「凱萊布……求求你……求求你……放過我們吧,他是你的弟弟,馬丁是你親弟弟,馬丁很仰慕你……」
啪!
凱萊布直接扇了德萊爾一個巴掌,女人側過去的眼中露出某種一閃而過的恨意,但當她扭過頭來時,那雙眼裡仍然都是懇求,
「求求你,凱萊布——」 ……………………
「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
澤洛說,在靜謐的米諾皇宮後花園的一角,他蹲下來,側過頭,在老國王雕塑那撩起的大理石披風下,他看見一個抱著王印的小男孩。
這男孩的眼睛是淺紫色的,頭髮是褐色,兩隻耳朵的上端都有一個小小的疤痕。
看到澤洛後,小王子顯然被嚇了一跳,只是抱著王印往雕塑深處縮了縮。
「你的爸爸媽媽呢,他們不要你了嗎?」
澤洛問,這話頓時讓小男孩兩眼一紅,鼻子一縮就忽然大滴大滴地落下淚來,但他還是什麼都沒有說。
「好了,別哭了。」
澤洛伸出手,很溫柔地撈出來這個小男孩,他熟練地哄著孩子,
「告訴我怎麼了?」
原體將小男孩舉到自己面前,在馬丁眼中,巨人那雙淺藍色的雙眸如同從未被戰火侵染的米諾星晴空那般澄澈透亮。
「我……我媽媽告訴我,我哥哥要殺了我。」 「為什麼?」
「因為、嗝、因為我媽媽說我身上流著王族的血,我哥哥不會放過我,我哥哥怕我奪取王位。」
「那麼你想成為國王嗎?」
澤洛輕柔地問,他為這個三歲的小傢伙擦去眼淚。
馬丁努力搖了搖頭,
「我父親告訴我我會成為守護下一任國王最忠誠的劍,我想要成為一名光榮的騎士,守護凱萊布哥哥。」
「真遺憾,可惜你的哥哥卻總覺得你有反心。」
澤洛微笑起來,他伸出一隻手,並沒有去拿男孩手中的王印,男孩警惕地抱緊了王印,原體反倒是將手搭在男孩手上,
「不過我倒是覺得你很適合做國王,小傢伙——
你覺得『國王因外交失誤罪想要治罪大王子,大王子因此謀逆,擊殺老國王后卻被衛兵發現,隨後被斬首,老國王瀕死之際,決定傳位於次子,並要求次子同帝國議和,帝國欣然接受』的故事怎麼樣?」
「這是故事,不是現實。」
「它可以是現實,只要我想讓它是,孩子,歷史是由活下來的勝者書寫的。」 「不過,這件事裡,我還得問問你願不願意?」
澤洛顛了顛他懷裡的小男孩,這孩子被他的父母深愛著,臉頰是嬰兒肥,一看吃過最大的苦頭就是他耳朵上的傷疤。
澤洛的雙目炯炯有神,他很喜歡小孩子,小孩子沒有大人那麼固執,可塑性極強,記憶也會隨著成長而變得混亂,又或者創造虛假的記憶。
他颳了刮小孩的鼻子,就像是一個和藹可親的親戚,但就在幾天前,這雙手還直接插入米諾人的大腦與腦漿間,攪爛他們的大腦。
但男孩哪裡見過那些畫面?他只信他所看見的畫面,人是感官動物,他們只相信自己所看所感。
他被保護地很好,也就是說,他很單純。
「你想成為米諾國王嗎,馬丁?你成為國王后就能代表米諾王國跟我們議和,帝國很想跟你們議和,因為帝國喜歡這種戲碼,這樣也會少死很多人。」
「我的哥哥……凱萊布不會跟帝國議和嗎?」
「啊,這個很遺憾,你哥哥似乎有點瘋,」
澤洛若有所思地說,視線看向天空,似乎在思索。
「你哥哥好像很討厭我,在看見我的第一面就指著我大罵,還試圖攻擊我,他身邊的隨行人士甚至想要衝上來毆打我。」
「為什麼?可我……覺得你不壞。」 這話叫澤洛轉過臉來,他臉上的微笑越發擴大,他又輕柔地拍了拍小孩的背,
「那麼你會成為國王嗎,馬丁?」
他懷中的男孩沉默了片刻,小手攥著王印,看起來有些滑稽。
「大人,我知道你說歷史是由勝利者書寫的,我也了解我哥哥,我哥哥肯定不會那麼沒有禮貌。」
「但我、但我願意,我不想人們再哭泣了,凱萊布哥哥只是沒想明白,帝國的大哥哥,你能給凱萊布哥哥一個機會嗎?」
澤洛的微笑停滯在了某個弧度,完全不變,
「這得看你媽媽了,孩子,這不是我能決定的。」
馬丁面上露出難色,
「我媽媽不是很喜歡我哥哥,他們……他們之間很可能只會存在一個。」
「你看,你都清楚這些事,那麼我們也只能等待了。」
馬丁卻忽然轉過臉,很認真地看著澤洛,
「大人——您能帶我走嗎,我不想在這裡,您可以讓我媽媽做國王。」 「我、我總感覺在您身邊,那種空空的感覺消失了。」
澤洛仍然微笑著。
是的,他很受孩子們歡迎,越小、越具有靈性的幼兒越喜歡澤洛,這些孩子完全沒有被各式各樣的人類文化所污染所束縛,他們純粹被澤洛身上某種極其獨特的氣質所吸引。
那是無痛的烏托邦,那是被庇佑的伊甸園,不論成年人如何看待這個怪物原體,看見他手上的鮮血,
但他身上流淌出,那般為人類承擔痛苦與無助的長河卻從未乾涸。
成年人口是心非,又或者被各種各樣的抽象概念所束縛,拘束於榮耀、文化、理念,而孩子們則不會,孩子們只想找一處能夠讓他們安然成長長大的理想鄉。
馬丁這孩子的靈感很高,也足夠年幼。
澤洛微笑著,
「但是你離開後,你媽媽可能會很難過。」
「的確。」
馬丁覺得這句話是對的,他媽媽會很難過,他媽媽很愛他,將他視作她人生中的全部。
這時,他也聽見他媽媽悽厲急迫的呼喊。 「馬丁?!馬丁!!!」
滿身是血、跌跌撞撞的德萊爾撞開花叢,女人精神恍惚,瘋了一樣地扒開樹叢,朝澤洛與馬丁這邊奔跑。
當德萊爾推開花叢時,她全身上下的血都涼了,比剛才被凱萊布拿劍抵在脖頸上都要絕望。
她一下子沒了力氣,幾乎呼喊不出來,只能絕望地看著敵國的將軍抱著她的孩子。
「好了,找你媽媽去吧。」
澤洛彎下腰,輕輕把馬丁放到地上,小孩回頭看了看澤洛,立刻朝他的媽媽跑去。
「媽媽!」
他媽媽幾乎是立刻死死地抱住他,渾身劇烈顫抖著,幾乎抽乾了她全部的力量,要把馬丁重新揉進她體內那樣。
這個瘦弱的女士像是一頭蠻牛,勇敢地在她孩子跟敵人面前豎起圍牆。
「你好,德萊爾女士,我想我們終於見面了,」
澤洛說,目光中閃爍著幽邃的光芒,他的嘴角勾起微笑,蹲在這位癱坐在地上的女士面前。
「我該怎麼稱呼你?王后?王太后?」 「還是……米諾王族的首席法師?」
澤洛看著德萊爾,德萊爾明顯渾身一顫,剛剛那股視死如歸的氣息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恐懼。
「米諾世界鮮少有靈能者,我跟我的藥劑師研究過,結果是這片星區亞空間很穩定,因此靈能者極少——這也方便了我靈能傳送,除了王城之外,我的靈能傳送通暢無阻。」
「但在米諾王城,我發現一股阻攔我的力量,不是很強大,但是很巧妙,花費了很大的功夫跟時間,這是個以年為單位鑄就的法陣。」
「這不像是米諾人的技術。」
「而且——」
澤洛伸出一隻手,輕柔地為德萊爾撩起她耳畔垂下的一縷金髮,若有所思地撫摸著她的耳朵,這個女人大睜著雙目,幾乎要害怕地昏厥過去,
「你兒子跟你不一樣,他返祖了,是嗎?因此你才磨掉了他耳朵上額外的凸起——我猜,你們身上有靈族的血,你是靈族跟人類的混血,對嗎?」
澤洛抽回手。
「不!請您放過我們!」
德萊爾心中最大的秘密被發現,這位堅強的人終於徹底崩潰了,放聲抽噎起來。
「老爺!我把我給您!您拿我怎麼做實驗都行——放過我孩子!馬丁他身上已經沒有太多異族的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