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際上,單就結果而言,澤洛與行軍血蟻的所打出的戰績幾乎是除了議和外的最佳結果。
在米諾大將軍陣亡,王都政變後,米諾王國決定向澤洛與他的軍團投降。
真正的交戰區只占到整個王國不到百分之三十的面積,米諾王國真正參戰人數尚未來到全民徵兵的程度——
按照影月蒼狼們對戰爭的構想,如果想要打下米諾王國,那麼大概率這會是一場持久戰,兩方的戰爭會燃燒米諾王國至少百分之六十的土壤,同時拖到米諾王國不得不進行全民徵兵。
屆時將有百分之八十的米諾人正面或側面參與戰爭。
但現在,在一切開始之前,這個王國自行潰敗了,大部分米諾人甚至沒有來得及被動員。
自始至終,澤洛都在考量著戰爭雙方的戰損比,他在找尋一條性命與資源保留最大化的路徑,不僅僅是血蟻們,也有米諾人。
如果要犧牲一部分人,那麼就把這部分人的價值最大化,榨乾他全部的價值,不要有一絲一毫的憐憫與猶豫,每一次猶豫只會讓另一個新的無辜者不得不進入犧牲的漩渦。
即便這會讓旁觀者感到不適,即便犧牲的過程極其殘忍與痛苦。
這便是必行之惡。
牧狼神沉默地站在米諾王國的王廳中,不到一個標準泰拉周——血蟻們打下了這個世界。
他意識到這位兄弟的行事準則實際上跟康拉德科茲和午夜領主們很像,有些類似於不擇任何手段地達成目標。 而康拉德跟午夜領主們則飽受帝國人指責與非議,任何看過午夜領主戰爭現場的帝國人都會吐出來,他們會稱那些場面是他們人生中所看過最恐怖、最血腥的場面。
但實際上,在帝國人的口誅筆伐里,午夜領主所攻下的世界反而是敵軍死亡人數最少,最快能恢復星球正常運行的世界。
康拉德一直秉持著這樣的法則,即在戰場上殺死一億人,不如讓一億人看清楚一百萬人是怎麼悽慘地死去的,隨後恐懼蔓延,人群臣服。
荷魯斯意識到澤洛也運用了類似的技巧,同時,血蟻們帶來的恐怖似乎更加直觀。
有時,午夜領主們的戰績不會很好看,因為他們的虐殺與恐怖統治並不會實際意義上影響到敵軍的主力部隊,對於一些意志堅定的敵人來講,他們能夠頂住午夜領主們帶來的壓力,同時繼續作戰。
但血蟻們則直接通過正面戰場散播恐懼,自血蟻們掠過的戰場都會持續向周圍區域散發不安的氛圍,人們會認為他們的抵抗在血蟻面前毫無用處。
同時——澤洛使用了一些小把戲,好讓米諾人認為他的軍團更加強大,能夠快速在正面擊敗敵軍。
可實際上……
荷魯斯沉默片刻,有些話他仍然需要說出口,他對澤洛跟血蟻軍團的一些行為並不認可,但可以容忍,就像是他容忍康拉德、容忍莫塔里安、容忍安格隆跟珞珈那樣。
不過作為澤洛的兄長,作為帝國的「打分官」,作為評判澤洛與行軍血蟻第一場戰役的人,荷魯斯需要提醒一下澤洛。
他看向王廳那端,在那裡,一個三歲的孩子正怯懦地坐在米諾人的王座上,而他的母親則一臉蕭瑟地站在他一旁,緊緊地握住當今米諾國王的一隻手。
王座之後,澤洛笑著看向荷魯斯,他的手搭在米諾王座的椅背上,僅僅只是輕輕地搭著,卻給荷魯斯的感覺好像是牢固到他正緊緊攥著他的權杖。 原體的陰影垂在母子二人身上,也垂在這座王國之上。
「怎麼樣,我的兄長?」
澤洛問道,荷魯斯已經花了一天的時間走訪了米諾星的各大戰場,他想牧狼神已經得出了他的答案。
荷魯斯露出一個微笑,
「讓我們去花園裡聊吧,澤洛,我想跟你說些心裡話。」
澤洛點頭,好奇地跟荷魯斯走出去,他們穿過米諾的玻璃連廊,破碎的玻璃渣仍然散落在地上,不是被帝國人所擊碎的,而是被大王子護衛隊追逐王后時擊碎。
斑駁的陰影灑在兩位原體身上,荷魯斯跟澤洛一起走進了花園,他們誰都沒有說話,僅僅就像是一位兄弟跟另一位兄弟無所事事地在花園裡散步閒逛那樣。
「我只能說,我沒有想到你的首歸戰能夠這麼精彩,」
荷魯斯忽然開口,語氣懇切,
「即便是讓我來,我可能都沒有辦法做的向你這樣優秀,澤洛,這是實話——你們只用了不到一周的時間。」
荷魯斯微笑起來,他開了個小玩笑,
「這可比我們再跟米諾王國準備一次議和的時間短,你替我們免了不少口舌麻煩。」 澤洛也笑起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似乎因為荷魯斯的稱讚而由衷地高興。
「只是盡力而為,可能還有些沒有照顧到的地方,因為我跟我的軍團作戰的經驗可能並不是那麼足。」
這話聽的荷魯斯心中有些沉默,首歸戰能夠打出如此戰績,澤洛跟血蟻在牧狼神心中的地位已經被上調到了一個需要關注,有些危險的位置。
好消息是澤洛與他的軍團回歸地最晚。
荷魯斯搖搖頭,他用手搭在澤洛肩上,就像是一個認真負責的兄長,
「你們已經做得足夠好了,我說真的,澤洛,我認為你的行兵調度能力能夠跟佩圖拉博一拼——我們的這位兄弟可是戰場上極佳的操縱手,當然,不要告訴他這是我說的,他的勝負欲很強,澤洛,答應我。」
後一句話牧狼神壓低了聲音說,一些小玩笑,一些心裡話,能夠拉進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澤洛點點頭,仍然是那副溫和,聽得進去話的模樣。
荷魯斯沉默了一刻,思忖度量著何時將話題推進到那個轉折點,他需要讓澤洛意識到一些問題——同時不要讓澤洛知道可能牧狼神也並不認可這些行為。
「盧佩卡爾,我想你可以直接說,我能接受。」
澤洛忽然開口,反倒讓正在思忖的荷魯斯驚了一下,不過牧狼神面上並沒有表露出任何驚詫,而是露出一個有些歉意的微笑。
「我的兄弟,你為何這樣說?」 「因為我感覺你有些話沒有說,」
澤洛直接看向荷魯斯,他也笑起來。
「我發現偉大的牧狼神講話時,如果事情是極好的,那麼他就先把情緒壓一壓,隨後再公布好消息,反之,如果事情有些問題——那麼他喜歡先進行鼓勵跟稱讚,我說的對嗎,我的兄弟?」
荷魯斯感到自己背後似乎淌下了一滴汗,這的確是他的習慣,他喜歡讓人與人之間的對話與溝通更加跌宕,在一起一伏間,他能夠看清一個人,又或者拉進跟人們的距離。
但現在,澤洛卻點出來了。
他這個兄弟的確有些怪,實際上,荷魯斯仍然對澤洛與他的軍團在輔助軍的問題上耿耿於懷,即便他的理智不願承認,但在情感深處,牧狼神排斥這種情景。
不過他即便開口,也不會先從這個話題開始。
「你太敏銳了,澤洛。」
荷魯斯苦笑道,他搖了搖頭,
「有時候敏銳到我害怕,不過的確有些事情——我需要提醒你,這是帝國的規矩。」
「什麼規矩?」
澤洛問,「馬卡多與安格隆都沒有跟我說過。」 荷魯斯嘆了口氣,他有些沉默地摸了摸自己的額頭,當然!馬卡多跟安格隆怎麼會跟澤洛說這些事?!
一個邪惡,巴不得原體風評下降的佞臣,跟一個武瘋子,他們能告訴澤洛什麼呢?!
「所以我在這裡,來給你一些小小的建議,澤洛。」
荷魯斯說,終於直入正題,
「你的軍團使用了毒氣與生化類武器,是嗎?除此之外,我注意到你可能對一些個體使用了控制類靈能?」
雖然這些痕跡被血蟻們處理地很乾淨,甚至有點像刻意毀滅證據,但荷魯斯還是發現了一些蛛絲馬跡。
澤洛點了點頭。
「毒氣已經散去了,只在敵國軍區有使用,而生化類病毒則是觸髮式感染,所有感染區都已經消殺完成,污染源已經清除乾淨,這並不耽誤後續米諾星的正常運轉,至於靈能,我認為這是我的個人能力?這些都怎麼了,我的兄弟?」
荷魯斯沉默片刻。
「你需要知道,我的兄弟,大遠征是一場光榮、榮耀的戰役,如果我們的敵人具有基本的戰爭禮儀,那麼我們也應該有一定遵守。」
「同時帝國並不鼓勵任何生化類武器,毒氣類武器,以及恐懼戰,一些並不被官方認可的靈能法術也不被倡導。」
澤洛抓住了這裡面的關鍵詞。 「只是不鼓勵,但沒有被禁止。」
「是的,」
荷魯斯點點頭,
「莫塔里安與他的死亡守衛使用毒氣,康拉德和午夜領主們則利用恐懼戰作戰,阿爾法們會滲透敵軍的城市進行宣傳戰——但這些行為帝國並不鼓勵,這些更像是一種……」
荷魯斯頓住了,似乎在找一個合適的形容詞,
「一種為了勝利而不得不做的妥協,我的兄弟。」
「同時,如果軍團使用了這些手段……那麼很可能大部分帝國人並不會太喜歡你們的軍團,這其中可能會包括我們部分兄弟,澤洛,
雖然我很遺憾,但是你與你軍團的一些行為會被定性為『邪惡』。」
荷魯斯看見澤洛難得沉默下去,低著眼像是在思考,隨後他才提高音量。
「邪惡?」
他有些困惑地開口,
「就結果而講,這是最友善的行為,沒有更多人被捲入戰爭,沒有更多建築因為戰爭被摧毀,只有支持戰爭的人死在了戰爭里,我們給足了平民時間,如果平民遠離戰區,或者直接投降,他們都會安全無恙,我們甚至沒有讓邪惡的米諾王族來得及對他們進行徵兵,這是邪惡嗎,我的兄長?帝國如此定義邪惡?」 這明明是犧牲最少的最優解結局。
但那些在痛苦與折磨中死去的人也的確存在。
「那麼米諾人是不是也該是邪惡的?他們更改其他人類的基因,將他們變成更加短壽與強壯的變種人,強迫他們上戰場,他們用血統與階級統治平民——
如果這些行為可以被定義為邪惡,那麼終結米諾王族暴政的血蟻是不是可以被稱得上正義?我們會接納那些願意進入軍團的米諾人跟變種人,給他們不會因為上層的奢靡而被壓迫的生活。」
荷魯斯沉默了,這裡面有些話他並不認可,有些則表示理解。
「我很遺憾,我的兄弟,」
牧狼神說,
「我認為你是對的,我的兄弟,但是大部分人只會看你們的作戰方式,以及……我很抱歉,我的兄弟,在帝國里,米諾人才被認可為正式的人類,那些變種人本身在帝國中並不被一些人認可。」
荷魯斯看澤洛難得皺著眉,澤洛又開口,
「那麼這會導致帝國供應給軍團的物資被縮減嗎?」
「這倒不會,」
荷魯斯有些驚詫,軍團的物資補給一直是帝國里的最高等級政務,怎麼會因為這些小事而縮減供應?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因為馬卡多說我如果表現不好就要削減我的軍費。」
?!
荷魯斯大受震驚,第一次實實在在地驚愕了,這種驚詫遠比澤洛與血蟻帶給他的不安更加震撼。
他瞬間將那些毒氣、生化戰,這些細微的小事拋諸腦後。
牧狼神難以想像澤洛在馬卡多手下究竟過得是何種日子,這個邪惡的佞臣究竟告訴了澤洛些什麼?!
他轉過身,死死地抓住澤洛的雙肩,幾乎有些失態了,牧狼神盯著澤洛。
「不,這不可能,軍團在帝國里是最高行政等級,除了帝皇外沒有任何人……」
荷魯斯忽然不語了,想起來馬卡多與他的官僚系統如果真的出手的話,那麼的確可以做到削減軍團開支。
但他不會這麼做的,他不敢這麼做。
荷魯斯咬咬牙,換了個說辭,
「如果馬卡多敢這麼做,直接告訴我,澤洛,我去帶著你向我們的父親討要公道,不,他不能這麼做,也絕不敢這麼做,端坐在泰拉皇宮內,卻要削減在外戰鬥的戰士的待遇?他敢。」 荷魯斯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他急忙鬆開手,不好意思地咳嗽了兩聲。
但他身後,澤洛卻忽然露出了一個很絢爛的笑容。
「真的?」
他歪著頭看向荷魯斯,荷魯斯心中油然生出一股使命感,那便是自邪惡的馬卡多手中保護自己的幼弟。
「真的,」
荷魯斯點了點頭,表情嚴肅。
「這是原體與軍團的事務,他身為一屆凡人,不應該摻和進來……他的手太長了,父親對他的倚重讓他產生了不該有的錯覺。」
澤洛微笑起來,他身上的氣氛讓荷魯斯覺得變輕鬆起來了。
荷魯斯心中也因此而感到一陣昂揚的情緒,即便他對他這位兄弟的不安與警惕依然存在,但他們畢竟才是一家人,血脈相連。
至少澤洛跟康拉德、安格隆比起來,足夠友善與聽話——大部分情況下是這樣的。
他們又閒聊了幾句,荷魯斯這時才忽然像是想起來一些什麼,開口問道,
「對了,我的兄弟,」 他說,
「我發現你的軍團中有很多凡人?」
「那些是工蟻,」澤洛說,「組成我軍團重要的一部分。」
荷魯斯微微皺了皺眉,似乎這個答案令他感到不悅。
「我的兄弟,你可以建立一支專門的凡人輔助軍編制,而沒有必要將他們編入軍團里,我知道原來十一軍團的曙光軍可能對你造成了一些不必要的誤解。」
「但是軍團就是軍團,軍團是我們與我們子嗣所共同組成的部分,跟外人無關,我的兄弟,是星際戰士們——軍團是帝國里最強大的勢力。」
「那些工蟻也是我的戰士,我的孩子。」
澤洛說,「他們將自己人生的決策權交給我,交給軍團,那麼他們就是我的孩子。」
這話讓荷魯斯原本到嘴邊的話沉默了片刻,他再度意識到澤洛不正常。
「我的兄弟,不,我可能沒有說太明白,我的意思是,只有接受了你基因與血脈,接受了改造手術的星際戰士才能被稱為你的子嗣,他們是經過千挑萬選,經歷生死磨難後才有幸成為你軍團的一員。」
「如果你讓一些凡人隨意成為你軍團的一份子,那麼對這些星際戰士來講……這不會有些太不公平了嗎?他們是帝國的佼佼者,現在卻要與凡人為伍。」
澤洛卻看著荷魯斯,很簡單、很乾脆地搖了搖頭, 「不,他們不會,所有人在我眼中都是一樣的,我的兄長——我、星際戰士、凡人、男女老幼,都一樣,都要在該發揮價值的時候發揮價值。」
澤洛並不認為自己是人,這裡荷魯斯也沒有說他是不是人,只是說在一些事情上,這些存在該不該被特殊對待。
澤洛的答案是不會,
他的世界裡不會存在特殊這一詞,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要為了群體所讓步,一切的一切為了群體繁榮昌盛,遠離苦難。
一股無名的怒意自牧狼神心中湧出,但他卻壓了下去,澤洛對待凡人的態度跟科拉克斯很像,而牧狼神並不太待見科拉克斯,科拉克斯把那些低賤的性命看的太重要了,這讓他有些優柔寡斷。
牧狼神耐著性子開口,
「你不該這樣想,澤洛,我並不知道馬卡多對你說了些什麼,但是你、我——每一個原體,我們的地位都超脫於人群,我們是人類之主的孩子,不要自降身份,澤洛。」
澤洛沉默片刻,牧狼神盯著他,有些慍意,但好在澤洛有些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兄長,之前沒有人這麼告訴過我。」
這就對了,荷魯斯鬆了口氣。
「那麼你可以試著讓這些凡人分離出軍團的編制,你看,凡人是帝國與軍團應該保護的存在,你不該讓他們跟星際戰士一同踏上烈度過大的戰場。」
澤洛又點了點頭, 「我可以回去進行嘗試——不過這可能會比較麻煩,時間會比較長,但我記下了,盧佩卡爾,謝謝你好心提點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