號角響起,眾人都朝門口望去,馬格努斯像是感到了什麼,甚至激動地站起來。
正廳那雕樑畫棟的大門被侍從官拉開,在兩位天使雕塑相交的長矛間——
只見來者一席漆黑軍裝筆挺幹練,披風搖曳,瀟灑肆意。
因為自較昏暗的長廊進入燈火通明的大廳,他微微低下頭,帽沿遮住雙目,只露他那猙獰露出白齒的下半面。
除荷魯斯外,所有原體在看清澤洛下半面的傷疤後都微微一滯,隨後便想起這位十一兄弟給他們的信中所寫。
隨後——
澤洛抬起頭,露出那雙璀璨奪目的淺藍色雙眸,那其間躍動著高興與激動的光芒,他原本略微恐怖猙獰的嘴角此刻卻不再是傷疤,而讓人們意識到他在微笑。
澤洛的面容卻比人們想像中年輕,當一席軍裝穿在少年郎身上,自然就有意氣風發,灑脫隨性之感,更不要提澤洛本就是他們中最晚回歸帝國的那位。
除去育嬰艙在太空漂泊的年月,澤洛自太空艙中爬出,到此刻見他各位兄弟,滿打滿算年齡不過十五。
這一見,諸人心中都思緒萬千,有人覺得其不似安格隆那般暴虐,有人警醒他身上這身衣裝所代表的文化符號,有人震驚其為何面上巨大瘡疤。
他看上去像是一個冷漠無情的軍國主義者,一個獨裁者。
「各位好!我很抱歉我來晚了些。」 澤洛自然地說,他淺藍色的雙眸一一掃過各位到場原體,將他們同戰報與心中的情報各自對應上。
「歡迎你,我的兄弟!」
原本想要給澤洛一個盛大歡迎的馬格努斯卻難得沒有出聲,可能是因為澤洛這一席軍裝令他有些遲疑——
學者總是討厭獨裁的將領。
荷魯斯站起來,他走出沙發區,走向澤洛,給了澤洛一個熱情的擁抱。
其他原體看在眼中,一些有心人意識到,一個接受荷魯斯擁抱禮的原體,那麼他的性格應該不會那麼冰冷生硬。
澤洛鬆開手,他看向前來迎接他的荷魯斯,語氣上揚,
「我很早就期待著再同你見面,我的兄長,我很高興再見到你,你依舊像是一位可靠的兄長那樣。」
這一連串話語落到荷魯斯耳中,荷魯斯的心情明顯愉悅了不少,其他原體聽見,心中也不免驚詫。
畢竟鮮少有原體願意稱呼其他兄弟為「兄長」,他們都不希望成為小的那個,這意味著低人一等。
「你太謙虛了,澤洛,」
荷魯斯笑著搖搖頭,他轉過身,將澤洛帶向其餘眾人, 「鑑於我是你第二個遇見的原體,就請讓我來一一為你介紹一下你的兄弟們。」
「這兩位是福根和費努斯馬努斯。」
「這位是我們最新回歸帝國的兄弟澤洛。」
福根站起身,他面上露出明顯的驚訝之情,澤洛看著他紫羅蘭色的眼眸,暫且先忍住了自己的窺視行為,他現在控制地越來越好了。
「看看你,我當初在收到那封信時還在擔憂,我還跟費努斯說我們的這位兄弟是個特殊的小傢伙,但現在——
我想荷魯斯說的是對的,你身上的氣質真的很特殊,人們一定會愛慘你的。」
福根嘆詠調般地說道,他給了澤洛一個擁抱,鬆開後又仔細用視線描摹了一遍澤洛的面容,不,他不討厭這個小傢伙。
澤洛不是那種華麗與王族宮廷的風格,但卻也不是莫塔里安那種自暴自棄的存在,他代表著另一種文化,一種基於戰爭與軍國延伸出的文化,簡潔而不失優雅。
他像是那種表面上很紳士,但暗地裡很粗暴的那種人。
一些人會非常愛這種類型的君王。
福根想到,他因此笑了出來,拍了拍澤洛的肩,
「謝謝你的誇耀,福根,你也很獨特,荷魯斯曾跟我說你是我們當中最接近完美的那個,我最初還無法理解,但現在我理解了。 我真想這之後去見見你那同樣強大優雅的軍團,作為十一軍團的軍團長,在我最開始接手軍團時,我很仰慕你帶領第三軍團成為帝國中佼佼者的故事,你是我治理軍團的榜樣。」
澤洛認真地說,他那雙淺藍色的眼眸真的很漂亮,像是有著某種魔力。
福根的笑聲更加開心了,天啊!這傢伙嘴真甜!他這下理解荷魯斯了,原體又聯想到十一軍團同樣有著很嚴重的基因病,心中不禁油然升起一股使命,他一定要幫助這位兄弟。
「我對你軍團的事情表示惋惜,澤洛,但如果你需要,我一定會幫助,我的軍團有著最傑出的藥劑師——我真想跟你長談,不過我覺得還是不要讓我們其他兄弟等待了。」
福根笑著說,他後退到費努斯身旁,費努斯則上前一步,伸出手。
「費努斯·馬努斯,歡迎你回歸帝國,你跟梅佐亞鑄造世界商量的事情怎麼樣了?」
澤洛摘下一隻手的手套,同馬努斯握手,戈爾貢的鋼鐵之手是完全的無機質,冰冷,堅硬。
「我對此由衷感謝你,我的兄長,在你的幫助與梅佐亞賢者們的介紹下,我為我的軍團找到了一個可靠的鑄造世界作為盟友,這是我之前一直苦惱與困惑的問題,但你朝我伸出了『鐵手』,我實在感激不盡。」
福根因為澤洛拙劣的雙關又笑起來,費努斯鐵灰色的眼眸中也有了笑意,不過澤洛身後站著的荷魯斯似乎面上有一些不滿。
費努斯什麼時候背著所有人給十一軍團提供了幫助?他們甚至沒有見過面!
費努斯鬆開了手,
「這是我應該做的,機械教與帝國本就是可靠的盟友,這也是在為鑄造世界提供幫助。」 澤洛點頭,
「我會認真對待同軍團聯盟的鑄造世界,如果有時間,我希望去見一見你的軍團與世界,費努斯,我很想要學習你們跟機械教的關係。」
費努斯微笑起來,
「跟機械神教的賢者們交流需要諸多訣竅,他們的信仰也令大部分人對他們有些偏見,我很高興你意識到了他們的重要性,這之後我可以為你介紹更多的賢者認識,他們之中有很多傑出的佼佼者。」
澤洛點頭,荷魯斯則拍了拍他的肩,福根同費努斯坐回去,他們一旁的羅伯特·基利曼則站起來。
還不等基利曼開口,澤洛就快步走上去,兩手握住基利曼的一隻手。
?!
基利曼剛想要說出口的歡迎詞猛地卡在嘴邊,他原本聽澤洛跟福根與費努斯的談話,意識到澤洛是個很好說話的人,他給人的感覺就像是個熱情、有些怯生生、又期待著學習各位兄長的幼弟。
「我很高興終於見到你了,我的兄長,羅伯特·基利曼,」
澤洛認真地說,他淺藍色的眸子看向基利曼那耀藍色、如同海洋般的眼瞳,
「請允許我有一些激動,我閱讀過你治理五百世界的政務簡報,如此簡潔而高效,單單是想像你建立的那個王國,就令我感到驚愕。
實不相瞞,我來自一個政治文化與經濟建設極度落後的世界,我由衷地想要為我的孩子與子民們建立起一個安全強大的家園。」 基利曼的確有點驚訝,沒有想到這位新歸來的兄弟能夠理解他的五百帝國,與他在政務上的工作——
畢竟基利曼知道大部分兄弟對他的評價都是無趣與古板,他們認為他只會批公文。
但還沒等他開口,澤洛先一愣,鬆開了緊緊攥著基利曼的手,不好意思地笑了兩聲,
「抱歉,我有些魯莽了,但我曾閱讀過馬庫拉格的建設藍圖,我對此實在十分敬佩。」
「不!一點都不魯莽——我很高興你能夠認可我的工作,澤洛,我隨時歡迎你來到馬庫拉格與五百世界進行參觀。」
基利曼笑起來,他朝前走了一步,不是握手,而是擁抱,一個溫暖的擁抱,澤洛也回應了他——
終於有了一個溫和、只是簡單期許著一個大家庭的兄弟回歸,澤洛是個想要學習自己兄長優點,努力建設他家園的人,不傲慢,不執拗。
基利曼很欣慰新回歸的澤洛是一個正常人,因為澤洛的外貌,他剛剛還有些擔心,擔心他會是個像是獅子那樣的獨裁者。
「但也不必再建設另一個五百世界,只要經營好自己的母星就不錯。」
澤洛身後,荷魯斯打趣地開口,剛剛同澤洛攀談的費努斯這時也冷靜地開口,
「基利曼,你不該誤導我們新歸來的兄弟。」
基利曼依依不捨地鬆開了手,他不理解為何兄弟們對他五百世界的敵意如此之大。 他點點頭,又握住澤洛的手。
「是的,我是因為軍團太過龐大,以及能力允許,所以才為帝國承擔了一部分的星球治理,採用了一些相似的管理模式,但帝國與我們的父親並不要求這些,這是我額外願意承擔的責任,你可以先從治理自己的母星開始。」
澤洛的母星已經被帝皇一發滅絕令炸毀了,但他現在不會提這個會掃興的話題,同樣,他對基利曼口中的話也全然無視。
他要建成比五百世界更加宏大的蟻巢,讓帝國的每一塊版圖上都有高高的蟻巢聳立,直到血蟻的足跡遍布每一處土壤!
他只是含糊地點點頭,看起來基利曼還想跟他說什麼,但在場的除了基利曼外都不希望基利曼再同澤洛說話了。
羅伯特·基利曼建立國中之國,可謂是野心勃勃,狼子野心——這是除了科拉克斯之外,所有原體的共識。
基利曼依依不捨地坐下,聖吉列斯則站起來,澤洛有些驚訝地看著天使身後的雙翼。
任何人都不會無視聖吉列斯的翅膀,如此耀眼奪目,就像是真正的天使。
「很高興見到你,我的兄弟。」
聖吉列斯伸出手,他跟澤洛握了握手,大天使面上保持著完美的微笑,但心底卻湧現出隱隱的不安。
他的直覺告訴他澤洛這個人不對勁,目前在場的其他人都感覺不到,但聖吉列斯能夠嗅到來自澤洛身上那股若隱若現的血腥味。
這股氣味很淡,但卻絕對存在,腥而發膩,就像是將內臟攪成泥後混合在大量的鮮血中。 澤洛絕對不對勁。
而在聖吉列斯同澤洛握手的那一刻——
預言開始了,聖吉列斯看見澤洛緊緊捂著腹部,癱跪在地上,那之上一個巨大的創口破開,無數鮮血如同噴泉般噴涌而出,而順著創口向內望去——
空空如也。
但下一刻,無數眼睛密密麻麻地自創口中睜開,隨後無數雙手自澤洛腹部伸出,血肉模糊的怪物自那其中攀爬而出。
???
!!!
聖吉列斯感到自己神情恍惚了一霎,他面上的笑容因此僵硬了一下,牧狼神越過澤洛,擔憂的目光看向大天使。
這……這有些不對勁……聖吉列斯想到,可能是預言出錯,也可能是其他什麼原因,但澤洛絕對不對勁。
「抱歉,我的兄弟,我很想詢問……我只是有一點擔心你。」
聖吉列斯輕柔地說,他血色的眼眸看向澤洛面部的傷痕,那粗暴的傷疤讓澤洛的一部分牙齒露在外面,澤洛並不像聖吉列斯有著極其鋒利的犬牙,正相反,他的所有牙齒都整齊平整,幾乎一模一樣。
澤洛有些歉意地笑了笑, 「這個……我不太方便透露,這是我母星上的一些事,總之是一個人在我幼時想要給我強行灌藥,而我拒絕了他。」
這話幾乎是明示,告訴原體們澤洛的過去並不光彩,甚至遭到過虐待,福根同情地嘆息一聲,馬格努斯則發出憤慨的為澤洛打抱不平的聲音,莫塔里安則抱著雙臂,雙目藏在拉下的兜帽下,冷笑了一聲。
聖吉列斯溫柔地看向澤洛,他輕輕搖了搖頭,
「我很抱歉聽到這些,」
他伸出手,輕柔地抱了一下澤洛,
「如果你需要幫助,去找人類之主,好嗎,我的兄弟,我只是有些擔憂你,我們的父親雖然忙碌,但如果你真的需要幫助,他會幫助你的。」
澤洛盯著聖吉列斯,他不知道聖吉列斯從哪裡看出來他需要幫助,但不太可能只是因為他嘴上的傷疤,也就是說,聖吉列斯看出了一些他的破綻。
澤洛有些預料,馬卡多曾經說過聖吉列斯同康拉德一樣繼承了帝皇的預言能力。
而在對澤洛的預言中,馬卡多明顯失態了,澤洛因此知道有關他自己的預言大多會是無法讓人接受的畫面。
澤洛點點頭,
「人類之主找過我,」
他說,「他認為我能夠帶領我的軍團。」 這話落在不同人耳中是不同的意思,聖吉列斯聽見的是帝皇知曉並允許這件事,福根卻聽見的是別的意思。
「大天使,你的軍團不也曾並不那麼光榮嗎?你該給澤洛一些時間,他回歸地太晚了。」
聖吉列斯笑起來,他搖了搖頭,
「抱歉,我冒昧了,但我很高興你已經通過了人類之主的認可。」
荷魯斯在澤洛身後皺了皺眉,他不知道聖吉列斯為何突然說些有些不合時宜的話。
但實際上,聖吉列斯本不想要提醒澤洛,可他見澤洛不卑不亢,又的確表現地渴望兄弟間的情誼,才寧願給其他人留下一個壞印象,也要提醒澤洛,如果不對勁,就要去找人類之主。
荷魯斯拍了拍澤洛的肩,帶著他走過聖吉列斯。
「好啦,終於到我們中最期待你的兄弟了,這位是馬格努斯——一位強大的靈能者!」
馬格努斯張開手臂,一些美麗而小巧的靈能閃光在他赤紅的臂膀上流轉,像是活物那般詭譎靈動。
「歡迎你!我的兄弟!!!」
他給了澤洛一個大大的擁抱,他本來還因為澤洛的軍裝而猶豫,但在聽了澤洛跟其他兄弟的對話後,馬格努斯又開始後悔自己剛剛怎麼猶豫了。
澤洛是多麼好的一個兄弟!他想佩圖拉博跟可汗也會喜歡他這樣不卑不亢的人的!雖然馬格努斯並不認可澤洛有關基利曼的那部分。 澤洛也熱情地笑起來,他誇張地回應了馬格努斯的擁抱,隨後赤紅巨人才依依不捨地鬆開了手,
「兄弟,容我有太多問題想要問你,你是從何感受到靈能的啟迪的?你最擅長的又是哪個類型——我擅長所有的靈能分支,你也是嗎?」
澤洛的靈能啟迪來自一場萬人坑的血蟻獻祭,但他肯定不能說這話,禁軍今天雖然沒有到場,可澤洛已經看見好幾個疑似九頭蛇特工的人了。
「我聽過你跟帝皇的故事,馬格努斯,我很羨慕你能在最開始就獲得靈能的啟迪,我的靈能天賦可能沒有你那麼敏銳強大。」
澤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看著馬格努斯的獨目——馬格努斯為什麼少了一隻眼睛?
澤洛想起自己遺失後又重新長出的雙目,眼睛與靈能、靈魂的關聯十分密切。
馬格努斯看起來像是後天缺失的眼睛,他用他的眼睛做了些危險的靈能實驗嗎?
「我是後天才覺醒靈能的。」
他伸出手,一點白色的電弧在他指間躍動,馬格努斯像是第一次看見火焰的原始人那般發出了一聲讚嘆。
是的,澤洛是個不折不扣的靈能者!
「焚寂系,這是個強大的靈能分支,我的兄弟,雖然你擅長的靈能可能無法創造很多更美妙的存在——
但是我相信你能學會其他法術,靈能實在精妙無比,比起毀滅,我相信它是帶領人類走向未來的創造力量。」 馬格努斯說,他打了個響指,一點亮紅色的煙火自他指間爆起,飛舞至澤洛指間,像是牽拉起那些白色閃電的手那樣。
澤洛抬起頭,看見他所釋放出的靈能電弧被馬格努斯的靈能牽著飛入天空,隨後,一朵小而美麗的煙花在他們上空爆開,紛紛揚揚飄落下閃爍著白光的雪花,落到澤洛鼻尖,是青檸的香氣。
澤洛微笑起來,
「真神奇,」
他由衷地說,馬格努斯自豪地看見澤洛眼中的光芒更加生動,是的,這就是靈能的美妙!現在終於有了一個兄弟能夠看到他眼中的世界。
在靈能者眼中,靈能的世界更加絢麗與美麗,或許他人眼中不過是一場小小的煙花,但澤洛與馬格努斯卻能看見這場煙花所蕩漾起的亞空間波濤。
澤洛伸出手,若有所思地在空無一物的空中,像是捻起蕩漾的水流般試著揮舞,只有馬格努斯知道澤洛在幹什麼,他在試著敲擊靈能煙火帶動的那些音符,只有靈能者才能感知到。
「因為我母星上並不存在成體系的靈能系統,我之前一直致力於用靈能戰鬥,或者提升效率,從未想過靈能是如此美麗的存在,馬格努斯,我想你我看待靈能的方式並不一樣——但我喜歡你的方式。」
謊言,馬卡多當年教導澤洛時,雖然的確用了很多枯燥的公式,以及粗暴地使用靈能捶打澤洛。
但是在閒暇時,馬卡多沒少給澤洛展示一些精巧的靈能,比如枯木生枝,又或者更改蝴蝶雙翅的紋路。
這話叫馬格努斯欣慰地嘆息一聲,他感到此生都似乎圓滿了,他終於在不懂靈能的麻瓜,討伐靈能者的野蠻人中迎來了他真正的兄弟。
「我很想拜訪普羅斯佩羅——」 「——你一定要來普羅斯佩羅看看靈能的奇蹟。」
兩人同時開口說道,隨後怔了一下,一起笑起來,馬格努斯高興極了。
「我已經迫不及待了,兄弟,我仿佛已經看到你同我一起討論靈能的場面,我們可以一起用靈能創造更美好的世界!」
澤洛還沒開口,一聲大聲的冷笑自角落傳來,莫塔里安站起身,直接走到澤洛跟馬格努斯面前。
他的氣息壓抑而低沉,明顯的殺意與不滿自眼中流露,在眾原體驚訝的目光中,莫塔里安來到了澤洛面前。
馬格努斯上前半步,攔在了莫塔里安跟澤洛中間,
「你想要幹什麼,焚燒知識的原始人?」
「跟我的兄弟相認——你要阻攔我嗎,馬格努斯?難道原始人不能同他的兄弟相認,我受夠你們惺惺作態的戲碼了,
勞駕,請讓一步,讓我跟我這位故作謙卑的兄弟完成表面友誼,隨後我就離開這裡,不再讓你髒了我的眼。」
莫塔里安故意伸出了他的手,這隻手懸在空中,
「莫塔里安!」
馬格努斯咆哮道,他的獨目中爆出強大的光芒,一頭紅髮飄揚起來,掌中亮起靈能閃光,他對面的莫塔里安卻只是挑了挑眉,完全不懼巫師的靈能。 澤洛卻在馬格努斯身後,用手輕拍了下馬格努斯的肩。
「抱歉——謝謝你的好意,馬格努斯,但是我想先同我的所有兄弟都見一面,帝皇跟馬卡多告訴我我要跟兄弟們好好相處。」
「澤洛?!」
馬格努斯驚詫地開口,但澤洛只是掠過他,在經過他的時候給了他一個有些歉意、愧疚的眨眼。
他握上莫塔里安伸出來的手,感受到莫塔里安明顯僵住了。
莫塔里安沒想到一個巫師在如此挑釁下還會握手,他伸出的手本意是一個挑釁,一個故意讓所有人都難堪的姿態,但現在,澤洛卻握住了他的手。
澤洛朝莫塔里安點了點頭,不再微笑,面容嚴肅,
「第十一軍團行軍血蟻軍團長,澤洛,我聽聞過死亡守衛在戰場上的戰績,請容我向你表示我的尊敬,死亡守衛在正面戰場拖住敵人的犧牲與貢獻是不容被遺忘的,
在我軍團的首歸戰中,請容許我無恥地學習了一部分死亡守衛的進攻方式,因為我意識到這是份珍貴的經驗。」
澤洛看見莫塔里安原本譏諷的臉上,表情明顯變得有些茫然了,似乎是看見了一根香蕉會跳舞那樣,
「是的,我是一位靈能者,並以我靈能者的身份自豪,但成為靈能者,與不成為靈能者並不是我們自己的選擇,我也被警告過,你對靈能者有著敵意——
對此我很抱歉,我並不是有意讓我自己成為一名靈能者的,我只是想要跟兄弟們成為朋友。」 澤洛收回了自己的手,莫塔里安完全說不出來話了,他剛剛妙語連珠的譏諷與挑釁都煙消雲散了,他本來想說澤洛不過是換了種方式的恭維,
但澤洛的話,他的表情,卻真摯而誠懇,他說這話時是真心的,在場每一個看見了他表情,聽見了他話語的兄弟都會這麼想。
莫塔里安僵住了,他很擅長面對敵意,卻對善意完全不知道怎麼做,他感到雞皮疙瘩爬上來。
荷魯斯剛想要開口打圓場,卻不料澤洛眼中露出一分自嘲般的寂寥,澤洛再度開口,但語氣中有著一些失望與悲涼,
澤洛笑了一聲,
「其實我很羨慕你們,兄弟們,我回來的太晚了,當我回來時,我被告知我的軍團瀕臨滅團,而你們已經帶領著軍團為帝國創下了無數輝煌的戰績。」
澤洛重新戴上了他的手套,
「是的,」
他坦然地說,
「我曾差點被我們的父親歸結為殘次品,再也無法回歸帝國,無法見到你們,因為他覺得我的能力無法帶領一個軍團,而十一軍團此前的表現也不盡如人意。」
「那段時間,在我回歸帝國,但不被任何人知曉我回歸的那段時間,我很恐懼,於是我努力學習每位兄弟的優點,我將你們都視作我的榜樣,激勵著我自己努力——
我的母星上沒有人教導我,也沒有形成真正的文化,還有著一些更糟糕,無法被容忍的事情在我的母星上發生,因此在帝國找到我之後,帝國用滅絕令毀滅了我的母星。」 這言語真真假假,說者包含真情實意,實際上澤洛一點感情都沒有,不過他還是表現出了一副克制的悲傷。
最後一句話說出口,福根倒吸了一口涼氣,馬格努斯也難以置信地叫出聲來,費努斯緊緊皺著眉,基利曼則用手捂著自己的嘴,眉頭緊鎖,聖吉列斯也不再微笑了,他嚴肅地看向澤洛,珞珈則閉上了眼,開始低聲祈禱。
「好了,足夠了,足夠了,我想你可以不必自證,澤洛,莫塔里安只是對靈能者有著一些必要的警惕。」
荷魯斯低聲說,他拍了拍澤洛的肩,澤洛歉意地笑起來,
「對不起,是我的問題,我只是有些太激動,我太期待回歸帝國,被人們認可了。」
謊言,如果不被人認可能夠完成目標,澤洛能夠成為最讓人厭惡的那個存在。
不過澤洛發現他的兄弟們大多吃軟不吃硬,這些高傲無法放下自己尊嚴的人。
澤洛毫無這種顧慮,當年在斯托爾星,他為了從牢房裡救出那些遭受分體刑的孩子,他在排污的下水道里藏了一天一夜,一動不動。
名聲、臉面、自尊對澤洛來說並不存在,他完全沒有那種東西。
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嘴上情真意切,山盟海誓的許諾對澤洛來講也不過就是幾句話,是氣流因為聲帶振動摩擦出現的一些特殊聲音。
「不——我的意思是——這的確不是你的問題,是人類之主將你塑造為一個巫、靈能者。」
莫塔里安乾巴巴地說,他本以為接下來會是一場爭執,但沒想到澤洛直接將他悲慘的過去展露了一角。 「莫塔里安!這下你滿意了!難道你完全不顧及我們兄弟的情緒?」
馬格努斯說道,他拉著澤洛往遠處走了幾步,遠離莫塔里安。
這反倒讓莫塔里安重歸舒適區,他冷笑一聲,拉下了自己的兜帽,將自己的雙目藏在陰影中。
「我跟你沒什麼好說的,馬格努斯,你對於靈能那傲慢到盲目的自信遲早會讓你粉身碎骨。」
他又看向澤洛,
「死亡守衛軍團長莫塔里安,」
莫塔里安的聲音沙啞,
「我承認我對靈能者抱有著敵意,因為我從未見過值得我尊敬的靈能者,如果你真的具有必要的智慧,那麼你該遠離馬格努斯,不要輕信他對靈能的胡扯。」
「莫塔里安!」
馬格努斯想要衝上去,但荷魯斯拉住了他,莫塔里安則大步向著正門走去。
「我去側廳。」
莫塔里安說,果斷準備離開這個讓他不舒服的場合,但他還沒走到門口,號角聲再度吹奏起,一個粗俗、快速的腳步同一個沉穩的腳步一同響起。 莫塔里安皺了皺眉,他下意識往旁邊躲了躲,下一刻,門被猛地撞開,黎曼·魯斯大步闖進來。
他面上露著粗俗的笑容,滿面胡茬,穿著帶有濃厚氣味的狼皮襖,他根本沒好好穿衣服,胸膛自大咧咧敞開的襖中露出,他一個箭步就像是狼一樣躥到澤洛面前,撞開了馬格努斯。
一句話沒有說,狼王圍著澤洛,他皺著眉,使勁地在澤洛身旁嗅了半天。
「魯斯!不要嚇到我們的新兄弟!」
荷魯斯說,上去想要拉魯斯,但狼王搓了搓鼻子,表情有些困惑。
「嘿!新傢伙,你身上的氣息真的很難聞——比莫塔里安的沼氣味都更加難聞,你沒有好好洗過澡嗎?為什麼有股血味兒?」
這話叫剛要走的莫塔里安面上露出明顯的不悅之情,他想要走,但現在出去就會迎面碰上另一個趕來的人,莫塔里安猜是獅子,所以他甘願在這裡多等一會兒。
澤洛則表現的有些驚詫,
「……血?」
他困惑地說,真的舉起自己的手嗅了嗅,這舉動讓福根大聲嘆息了聲,他似乎轉過頭跟費努斯說澤洛真的有些太天真認真了,像是一個小孩子。
「魯斯,這有沒有可能是你身上沾著你敵人的血?澤洛的氣息很乾淨——他甚至沒有使用任何香薰。」
聖吉列斯不說話,他意識到魯斯在對澤洛的判斷上跟他保持著一致。 「算了!怪傢伙!血腥氣總比沼氣味強!」
魯斯直接一個大膀子摟住澤洛,砸了砸澤洛的胸膛。
「小兄弟,你怎麼回歸地這麼晚?!魯斯兄弟以後罩著你!還有你這傢伙怎麼看上去這麼強勢,結果反而是個軟包子?!你得硬氣點!」
「魯斯——別對我們的新兄弟打趣了。」
荷魯斯說,但下一刻,門口出現了另一個人——至此,所有戰帥的候選人到齊。
第一軍團黑暗天使軍團長,獅王萊昂·莊森出現在眾人面前。
他身著卡利班騎士禮服,鬍鬚一絲不苟,金髮披散在肩上,面容嚴峻而威嚴,仿佛不容一點質疑,在肅穆的深色禮服之上,紅金與白銀點綴,光耀的白絨在他深黑的斗篷邊緣搖曳。
他便是帝國最大秘密的守墓人,帝皇黑暗面最忠誠的騎士。
只一眼,莊森便掠過那些無關痛癢的競爭者們,不論是荷魯斯還是費努斯,亦或是基利曼,都不是他在戰帥競選上的對手。
他跟他的軍團擁有著絕對的戰績,冉丹戰役從頭打到尾,第一軍團為了勝利損失慘重,為帝國除掉了絕對的大敵,在座沒有任何一個人的戰績能夠超越他與第一軍團。
此外,他還是這裡,唯一一個雙手上沾滿同袍鮮血的人,奉帝皇之名,萊昂·莊森曾經殺死過一名原體。
第二原體的鮮血濺在獅子的利爪上。 在這些兄弟還在玩愚蠢的過家家酒權力遊戲時,帝皇的騎士已經不再天真,他知曉秘密,他守護秘密,他殺死秘密。
只一眼,莊森就鎖定了人群中的那個人。
那個人——第十一軍團的原體,澤洛,跟他有著相似的氣質。
但更加邪惡,更加褻瀆,他感到了,獅子的直覺告訴他澤洛是個該被銷毀的存在——他的直覺從未失靈過。
自卡利班的巨獸森林中踏出的獅子具有絕對的直覺。
他絕對忠誠,絕對敏銳。
他徑直走朝著澤洛走過去,完全無視其他所有人,推開任何想要上前阻攔他的人,荷魯斯?馬格努斯?不,他不關心。
即便他的確對荷魯斯有著小小的不滿,但在真正的秘密前,任何一切都不過是腳邊石子。
他走到澤洛面前,這個穿著軍服的傢伙,野心勃勃,渾身上下都流露出危險的氣質。
「你為什麼在這裡?」
獅王直視著澤洛的雙目,他看見被污染的靈魂,卡利班上被混沌污染的森林巨獸眼中曾有同樣相似的光彩,
「難道我不該在這裡嗎?」 澤洛微笑起來,這在獅王眼中是一種挑釁。
「我知道……你有著你的小秘密,對嗎?」
獅王壓低了聲音,這讓他的語氣很像是低沉的咆哮,
「不要有任何秘密,澤洛,你以為你的小聰明能夠瞞過我?瞞過帝皇?不——不要有一絲一毫的隱瞞。」
澤洛盯著萊昂,他知道第一軍團是剷除異端的人,也知道第一軍團知曉一些有關靈族跟痛苦的事情。
但問題是,他究竟知道了多少?
一瞬間的沉默中,澤洛還在揣測,但他認為帝國仍舊允許他存在,至少馬卡多的信就是最好的證據,而且帝國允許他繼續發展,並且認可了軍團的戰績。
那麼這就是獅子的個人行為,他察覺到澤洛不對勁,但沒有實際的證據,於是恐嚇澤洛。
同時澤洛也意識到這可能是獅子的風格,因為他看見其他原體都不悅地皺起了眉,顯然不樂於見得這一幕。
澤洛被狼王摟住肩,狼王也不語了,只是一眨不眨地盯著澤洛,澤洛面前則站著獅王,他們之間的距離很近,仿佛下一刻獅子就能咬住他的脖頸,獅與狼圍住他,就像是即將狩獵的獸群那般。
這讓其他原體聯想到了消失的第二位兄弟,就是在狼群與獅群的圍獵中,一名原體隕落了。
福根已經放下了自己手中的酒杯,他跟費努斯身體前傾,如果出現問題,似乎他們會衝過來阻攔。 基利曼跟聖吉列斯也有些緊張,他們的坐姿變了,珞珈則仍在低聲祈禱。
「你在嫉妒我。」
澤洛直接開口說,聲音平靜卻又清晰,傳到了每一個人耳中,就連本想離開的莫塔里安也停住了腳步,悄悄站在了不起眼的陰影處。
「?」
萊昂·莊森難以置信地輕蔑地笑了一聲,他仿佛在看一隻螻蟻,
「你已經緊張到胡言亂語了嗎,澤洛?」
「不,我說的是事實,我只感受到你對我的敵意——
就因為我跟我的軍團是你軍團的下位替代品,馬卡多跟我說了,十一軍團與我原本的定位是另一位劊子手——但是因為我最晚回歸,因此這份工作被狼群代勞。」
這話叫所有原體心中都是一驚,他們沒想到看似溫和的澤洛卻是類似第一軍團的定位,但從澤洛的裝扮來看,他的確像是一位獨裁者——給人的第一感覺也的確很像獅子。
「你在胡說些什麼?」
獅王沙啞地說道,他的咆哮更加低沉了。
澤洛認為他現在只需要做一件事,激怒獅子,好讓其他人認為他的話不可信。 即便獅子事後試著向帝國彈劾澤洛,在場有九頭蛇記錄,所有的兄弟也都看著,這份證詞會被潑上嫉妒與憤怒的污水。
澤洛微笑起來,
「我說對了,你更加憤怒了——你連我都要防備嗎,萊昂?防備一個剛剛回歸帝國的兄弟?這不會彰顯你跟你獅群的強大,這只會讓大家看見你在試著向一個弱者咆哮。」
「沒有真正的弱者會承認自己是弱者,我只聽聞過想要渾水摸魚的小人會為自己掛上怯懦的名頭。」
獅王並不好激怒,澤洛盯著他蒼翠的雙眸,他比澤洛想像中更敏銳,更理智,更警覺。
但好消息是他的作風一般,因此原體們不喜歡他。
澤洛此行聚會的目標只有一個,那就是儘可能跟兄弟們處好關係,儘可能拿到實際的好處與未來的許諾。
他不想在這次聚會裡就被獅子指出自己的殘破與被污染,這會讓帝國警惕他,他就沒辦法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了。
「但我真的不知道你在做什麼,我的兄弟——如果我之前有什麼行為令你不滿,那麼我道歉。」
說這話時,澤洛很果斷地直接對萊昂使用了探查,他將自己的力量自獅子的雙目中刺進去,只有他們兩個知道澤洛幹了什麼。
?!
萊昂意識到不對,他猛地伸出手,直接攥住了澤洛的衣領,力道之大,讓魯斯都驚愕地鬆開了自己摟著澤洛的手, 「你在幹什麼?!」
他咆哮道,澤洛則在儘量克制著自己不淌下血淚,他在嘗試著刺入萊昂精神的那一瞬,就立刻被某種熊熊燃燒的金焰攔住,並被推了回去。
澤洛意識到,獅子有著防窺視、防污染的能力——
這便是為什麼帝皇選擇他做真正的劊子手。
在嘈雜,尖叫的人群里,澤洛只是歉意地笑起來,
「我真的不明白你在做什麼,萊昂,如果我此前冒犯過你,那麼我道歉。」
澤洛真摯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