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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誰來了都得說是神人之姿

2026-10-02 16:13:17 作者: 枯燈夜話

  當澤洛回到正廳時,這裡已經沒有其他兄弟們在了,荷魯斯跟聖吉列斯也前往了側廳,澤洛隨意地走到圓桌前,低下頭盯著白綢上,用耀金盤所託起,那精巧絕倫的小甜點。

  即便剛剛這裡已經全然無原體了,但凡人們還在舞蹈著,演奏著,宛如上滿了發條的八音盒,永遠不停息地歌舞著。

  這些人某種意義上不是人,他們是一種裝飾,一種活著的耀金燭台與水晶吊燈,是點綴在權力旁的花邊。

  澤洛不喜歡。

  人就該是人。

  同時這太浪費了,低效與奢侈,僅僅是為了原體間的聚會,帝國便要揮霍如此多的人力與物資。

  他意識到他的兄弟們並不尊重大部分人,也並不認可大部分人,他們的尊重與認可有前提、有條件、分場合、看心情。

  澤洛捻起一塊鮮奶油卡利松,果仁與蜜餞包裹在酥脆的甜脆餅內,在主廳金碧輝煌的燈光下流淌著蜜河般的光澤,僅僅是拿起,鼻尖便縈繞上一層甜蜜。

  原體身為超人之物,但他的大部分兄弟沉迷於人類編織的文化與牢籠間,就連人類的陋習都一併學去——

  不似澤洛只是在模仿,他們真正認可那些敘述與觀念。

  不是為了統治,不是為了高效,不是因為人們喜歡,僅是因為他們認可。

  澤洛能夠感到他的大部分兄弟都已經對他產生了好奇,這是一件好事,不過澤洛卻難得有些失望——或者是遺憾?他鮮少產生情緒。  他盯著指尖的糕點,美麗、誘人、芬芳,代表著特權與奢侈,只有原體才有資格拿到。

  這是勝者的閒余,物資充足,不懼滅絕,但可惜現在的一切都是虛假的繁榮昌盛。

  

  如果有一天人類真的能夠走到這一步……

  澤洛想到,他轉過頭,面無表情,他旁邊站著,端著香檳杯托盤的侍從急忙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這位原體長得很兇,一身黑色軍裝更讓其壓迫感極強,淺藍色的瞳仁又讓他像是無機質玩偶那樣。

  澤洛把手中的點心遞過去,

  ?

  侍從一動不敢動,不知道原體大人要幹什麼,

  「吃。」

  澤洛說,他盯著那個侍從,這個小伙子似乎被嚇壞了,於是澤洛轉過頭,看向他旁邊另外的侍從。

  他照舊把糕點遞過去。

  自然無人敢接,澤洛並不解釋,他有無數種應對方案,能夠緩解氣氛又或者讓人們接受他的餅乾,但此刻他只是默默收回手,低下頭凝視著自己手中的卡利松。  他靜默站立了一秒,隨後側過身,咔噠——他輕輕地把這個精巧、價值連城的糕點重新放回了托盤上。

  「味道很不錯,」

  澤洛說,朝他身旁的人們點點頭,露出一個極淺的微笑,

  「我很喜歡。」

  像是擔憂什麼,澤洛又補上了下一句,他的表情更加生動了,眼中出現光澤,

  「不過我最近在禁食,」

  他的笑容擴大,露出了些不好意思與遺憾,

  「真可惜,我很喜歡你們提供的甜點,早知道這次宴會上有這麼豐盛的糕點提供,我就換個時間段禁食了。」

  他自然地收回在甜點架上的手,隨後抬起眼,看見似乎在拌嘴的馬格努斯跟福根進入會場。

  「你們怎麼來了?」

  澤洛笑起來,看見馬格努斯扭臉看向福根,大聲地說著什麼,手揮動在空中解釋著,

  福根則大有不依不饒之情,也伸出手在空中指指點點。  聽見澤洛的話,福根轉過臉,露出一個有些歉意又熱情的笑,

  「我只是想來看看你,澤洛,難得一聚。」

  福根說,他快步走向澤洛,又仔仔細細地用目光掃視了一遍澤洛,澤洛認為這種目光類似於在檢查人有沒有受傷。

  「他認為我的法術有問題。」

  馬格努斯有些惱怒地提高了音量,

  「我說過沒有問題了!」

  福根嘆了口氣,他撩起自己額頭的銀髮。

  「我沒有指責你那精妙絕倫的法術有問題,馬格努斯,但澤洛今天第一次來參加聚會,我認為你的那些歡迎法術可以放到這之後。」


  馬格努斯像是鳥鳴一樣發出了一聲毫無意義的感嘆聲,

  「澤洛願意的,」他說,乾脆地挑明了這一點,「你這話該對獅子去講——搞砸你理想中家庭聚會的又不是我!」

  澤洛離開後,福根用目光掃視了側廳里的每一個人,他雙目中露出的不滿簡直像是康拉德再一次把多恩打了個半死那樣。

  隨後福根就開始「逼問」在場的三人究竟對澤洛做了什麼,馬格努斯不明白,他明明才見了澤洛一面!  ——福根是如何得出澤洛是個有委屈卻只會自己忍受不會說的結論的!

  當然珞珈的解釋的確讓事情變得更糟糕了一些,馬格努斯期間多次打斷了珞珈宛如得到了神啟般如同夢吟一樣的話語,珞珈認為澤洛是他們父親神明拼圖的最後一塊,他完全不認可馬格努斯說這只是一種法術的解釋。

  這讓福根看馬格努斯跟珞珈的眼神就像是他們剛剛拿澤洛舉行了一場邪惡的獻祭儀式那樣!

  「!」

  福根深呼吸了一口氣,他的胸痛有些起伏,他伸出雙手,纖長的手指彈奏鋼琴那般在自己面前壓了一下空氣,就像是優雅地在大鋼琴上砸出了一道重重的怒音。

  「馬格努斯,」

  他如同大提琴的聲音中帶著壓抑的不滿,

  「難道這不危險嗎?珞珈甚至嘔血了。」

  「這是因為澤洛身上的痛苦——我指的是他承接安格隆的那部分讓珞珈承受不住,靈魂與精神的傷害共鳴到肉體上,這本質上是減輕澤洛的痛苦,而不是傷害他。」

  馬格努斯解釋道,福根卻轉過頭,顯然沒有聽,鳳凰小小地皺著眉,走到澤洛面前,壓低聲音,

  「我的兄弟,我知道你是個善良的人,你不願見安格隆受苦,所以才這麼做嗎?」

  澤洛收回微笑,認真地點點頭。  福根紫羅蘭色的眼眸中光芒更盛,

  「但是你呢?」

  鳳凰輕輕地說,包含著某種情緒,似乎是惋惜,同情憐憫混雜在一起。

  「那是安格隆自己的命運,你沒有必要為他承受這些——

  我不知道為什麼你會被送到吞世者去學習,但是你本可以有一個更好的接引人,這對你而言不公平。」

  澤洛微笑起來,

  「謝謝你擔憂我,福根,你是第一個對我說這些話的人,也是第一個問我我感受如何的人。」

  澤洛突然沉默了下來,目光移向別處,

  「不過我認為我還好,」

  他說,

  「我的能力就是分擔痛苦,在很久之前,在遇到安格隆前我就這麼使用了,我也完全沒有痛覺,因此我認為你可以簡單地將其理解為我直接消除了那些痛苦。」

  福根似乎被這話觸動,想要說什麼,但是卻說不出來。  這時,馬格努斯忽然走過來,

  「不,這不是直接消除,我的兄弟,」

  他煞有介事地說,皺起眉,

  「我還是建議你解除與安格隆的共感,澤洛,可能你認為你無法感受到痛苦,但每一分情感的出現最終都會有其歸處,在至高天的隱秘角落,它們可能會以某種形態積累起來——

  這可能會對你造成影響,會扭曲你對一些存在的看法,你會對『痛苦』這一情緒附屬的存在產生特殊的看法,同時這些情緒可能會在刺激跟契機下反噬你。」

  福根這時也再度開口,明顯認可馬格努斯的言論,

  「是的,我理解你對安格隆的幫助,但是那是他的命運,澤洛,你的犧牲……」

  澤洛不語,剛剛就在馬格努斯為他解釋時,他眼前晃過了一些什麼,他看見正在掙扎自殘的血肉巨人,看見澤洛自己正瘋狂地往自己的腹部的巨大創口中塞回什麼,那些他正在奮力抓著的粘稠半固體存在像是活的,在他指間蠕動扭曲,似乎無窮無盡,貫穿整個亞空間的尖嘯一直在迴蕩。

  他看見他一直凝視著那些痛苦的個體。

  痛苦……

  澤洛忽然福澤心至。

  原體意識到這之前一直被自己忽略的事——他的靈能力量似乎會因為痛苦的累積而增強。  他此前是否在無意識地追逐著痛苦,以積蓄力量?還是痛苦與痛苦的人本身就對他有著吸引力?


  這一切糾纏不清,在至高天的瘋狂中混作一團,是否是未降之神的痛苦權柄此刻歸於澤洛,還是澤洛所吸收的痛苦本身就具有象徵,它們在澤洛空蕩蕩的身軀中緩慢鑄就為神柄。

  澤洛不清楚,但他至少意識到一點,那就是他的確會無意識被痛苦與苦難之人吸引,他說不清是厭惡還是喜愛,他沒有情緒。

  意識到這一點後,澤洛認為自己要更加注意,不能讓這種偏好影響自己做出最正確最高效的決策。

  「但是安格隆真的很痛苦,不是嗎?」

  澤洛微笑起來,在福根跟馬格努斯眼裡似乎有些無可救藥,這時,珞珈也快步走進了正廳,剛好看見了這一幕。

  「難道我們要對一個痛苦之人的哭嚎與求助熟視無睹?」

  澤洛悄聲說,他搖了搖頭,

  「我很抱歉——可我做不到,我做不到放下,我的兄弟,如果我能幫助他們,那麼我就會幫助他們,即便這可能會讓我……」

  他停頓了片刻,似乎在斟酌合適的詞彙,

  「……可能會讓我並不怎麼符合世俗的標準與眼光。」

  「不……我們只是不想讓你受傷,澤洛。」  「我的痛苦無足輕重,這些感受對我而言不過像是羽毛一樣輕,各位完全不用擔心。」

  澤洛說。

  珞珈心中幾乎要垂下淚來,他們迎來了一個真正的聖子,福根與馬格努斯不會知道他們的話語於安格隆而言是多麼殘忍與無情。

  在福根、馬格努斯與費努斯離開後,珞珈又單獨同安格隆交談了幾句,安格隆能夠聽出他兄弟對他的鄙夷與不屑,這是多麼殘忍的一件事。

  安格隆甚至沒有再走出來,他知道自己在場只會干擾其他人,在某種角度上,安格隆默認了放任福根與馬格努斯勸澤洛放棄共感他的行為。

  可澤洛沒有放棄,即便眾人相勸,即便受助者本人都不會因他的放棄而心生邪惡的怨恨,澤洛仍然寧願自己承受,也要幫助安格隆,無私而偉大。

  古曾有聖人見蒼鷹追蛇,因憐憫毒蛇的生命而向蒼鷹祈求放過毒蛇,但吃不到蛇的蒼鷹也會因為飢餓而死亡。

  於是聖人割下自己身上的肉來,希望用同等重量的血肉換取毒蛇的性命,他找來大秤,將毒蛇放至一端,自己則割下大臂上的一塊肉放到另一端,以求天秤平衡。

  可毒蛇很重,聖人割下的肉不足以讓天秤平衡,於是他繼續割肉,直到最後,已經只剩一家骨架的聖人站起身,自己坐在了天秤的另一端。

  至此,天秤才最終平衡。

  福根與馬格努斯這些凡人皆見安格隆的粗暴與魯莽,卻並不見他因苦難而絕望的靈魂。

  要自己親近的人尊貴,要自己厭棄的人低賤,這正是人之常情。  但澤洛卻並不這樣,不因安格隆外表駭人而厭惡他,不因他生命將盡而遠離他。

  珞珈認為,較其他沉迷於世俗的兄弟,澤洛則繼承了神皇的仁慈與神性,他便是神皇所選擇的犧牲品,當他修行結束,功德圓滿後,便會犧牲一切,升格為神皇麾下神明。

  他已經想要拉著澤洛細細地談論了,卻又擔憂自己的忽然靠近是否會驚擾了澤洛的修行與磨難,顯然,澤洛目前才剛剛開啟他的修行,聖質如初。

  若澤洛知道珞珈所想,那麼他一定會出言反駁,倒並不是反駁珞珈有關他的言論,而是駁斥懷真言者有關神明的觀念。

  神明只會是邪惡的,褻瀆的,墮落的。

  雖然強大,無所不能,但註定邪惡,毫無仁善。

  澤洛眨眨眼,在他開口說痛苦於他如輕羽般時,他聽見那聲眾人都聽不見的痛苦的大笑。

  還好除他外其餘人都沒有聽見,否則澤洛認為自己一定會被馬卡多抓去再進行一輪拷問。

  「不用再擔心我了!」

  澤洛忽然提高了音量,他面上露出一個自負的微笑,看著卻有些凶,

  「我足夠強大,」

  澤洛說,語氣有些傲慢,  「能夠輕易承擔安格隆的痛苦,實際上我們兄弟所承受的痛苦並不像他表現地那麼可怖。」

  說這話時,荷魯斯跟聖吉列斯也進入了正廳,見氣氛還算和睦,牧狼神笑著開口,

  「看來各位聊得很愉快!」


  福根卻還是有些皺眉,他轉過頭看向荷魯斯,語氣有些沒好氣,

  「剛剛馬格努斯拉著澤洛進行法術實驗,」

  福根說,荷魯斯意識到鳳凰有些慍氣了,主要是針對他這個宴會主持人的。

  「我建議下次聚會在禁止攜帶武器的條款外加一條,禁止我們的靈能者兄弟使用法術。」

  「這會讓你像莫塔里安那樣愚昧!」

  「好了好了,我想一些無傷大雅的小法術也並非不可以?不過我們需要禁止一些危險的法術。」

  牧狼神急忙大步走過來,攤開手在爭執爆發前化解了它,

  「所以究竟是什麼法術?」

  他問道,身後的聖吉列斯也跟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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