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利曼生氣了。
是個人都能看出奧特拉瑪之主平靜表面下隱隱涌動的怒意,他感到憤怒,一方面因為澤洛所受到不公的待遇。
另一方面,羅伯特·基利曼覺得魯斯實打實拉低了澤洛對原體們的評價,就連他們當中最不堪的康拉德·科茲也不會一上來就懷疑新來的兄弟不對勁,隨後直接扯壞他的衣服!
禮貌與尊重在哪裡?!
魯斯是頭實打實的野獸,基利曼甚至覺得來的還不如是萊昂·莊森,至少騎士知曉什麼是禮儀與尊重!
而現在,在馬庫拉格之耀號的聯合審計室,奧特拉瑪之主正試著用紙張與文字勒死這頭不懂人類的巨狼,好讓狼王為自己的魯莽買單。
魯斯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煩惱粗暴地撓了撓他的頭,頭屑如同雪花雨般飄落在桌面鋪滿的紙張之上。
魯斯從喉嚨中發出嗬嗬的咆哮聲。
「我拒絕!」
他猛地站起來,自他同樣坐在長桌前,抓耳撓腮的子嗣們。
「我不要看這個!這些——這些什麼文字讓小人們看就行!我是原體!我不要看了!」
他身後,正在翻閱文件的基利曼轉過眼,當這兩雙藍色系的眼瞳對上時,魯斯感覺自己脊背後的毛都炸起來了。 「不審閱檔案?那你該如何檢查實際情況?難道你所謂的檢查便是隨便找一個小地方轉一圈,看到什麼便是什麼嗎?」
難道不是這樣嗎?!
魯斯很想這樣反駁,難不成打架是雙方坐在辦公室里翻文件?!辦公室跟文書,這就是基利曼所理解的世界——他受不了了!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說出口,否則情況只會惡化,他面前的基利曼來者不善,魯斯呲著牙笑了笑,他那頭亂髮甚至都變得扁了些。
「專業的事情讓專業的人干,我是監工頭頭——我要出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魯斯一把把自己桌前的資料推到其他人旁邊,他行為舉止粗魯,甚至把一些文件打散了,魯斯看見基利曼太陽穴突突跳的血管,看起來基利曼恨不得直接一拳打在魯斯下巴上。
但基利曼並不像是魯斯一樣,是一個野人,因此他理智地克制住了自己的怒火。
他只是示意其餘人繼續辦公,自己則跟著急吼吼的魯斯離開了聯合審計室。
一離開那個地方,魯斯就立刻伸了個懶腰,狼嚎一般打了個大哈欠,充滿腥氣與酒氣的氣味飄過來,基利曼感覺自己快忍不了了。
魯斯伸完懶腰,又打完哈欠,才感覺渾身的筋子骨舒暢了些,他一邊伸出小拇指扣耳朵洞,一邊看向牆壁上掛著的精緻畫框,那其中照舊是一條被極限戰士裝裱好的紙張。
【在戰爭中,事件本身往往比情報更先到達。
——《閒余啟迪·第二十三章五節i.v》】 魯斯撓了撓下巴,他轉過頭,指著紙張上的內容朝基利曼開口,成功先一步堵住了基利曼想要指責他的話語。
「這是什麼意思?」
魯斯問道,基利曼一愣,但還是耐著性子開口解釋,
「情報永遠具有滯後性,永遠不完整,」
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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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好的統帥懂得先先情報一步判斷出局勢,他們會搶先一步行動。」
魯斯笑起來,
「這不也是直覺嗎?!」
「不!這不是直覺,這是基於之前所有的情報所選擇的最優解,而不簡簡單單以一句情報概括,這包括了……」
基利曼開始長篇大論地講述起來,魯斯抱著臂,一臉不耐煩地砸吧著嘴,
「得了!那現在你來說接下來澤洛會幹什麼?如果他是你的對手的話。」
基利曼猛地一愣,他面上的表情極速地變換起來,自短暫的驚詫轉為了極其憤怒,被愚弄的表情, 「——黎曼·魯斯!」
基利曼有些失態地咆哮道,
「你現在應該想的是怎麼對澤洛賠禮道歉,而不是在這裡戲弄我!你不想工作,我還要工作!」
「不不不我絕無此意,」
魯斯依舊插科打諢,他笑嘻嘻地露出自己的牙,基利曼看見裡面塞著的生肉絲,
「我的意思是,兄弟,我不知道怎麼道歉,我希望你給我點建議,或者你模擬一下澤洛讓我先預演一遍?」
「我拒絕——這提議無聊而幼稚。」
「拜託!我這位古板的好兄弟!你得理解我!我只是跟澤洛開了個玩笑!」
「這種玩笑在馬庫拉格的少年學院裡足以被視作某種霸凌,而受到警告或者退學處理。」
魯斯喉嚨里發出一陣呼嚕。
「別太講道理,基利曼,哪有那麼多道理?」
他咧嘴笑著,但基利曼卻在魯斯的雙目中看出了一絲憤怒—— 是的,就是這樣,除了澤洛以外,所有原體都有自己的脾氣,在魯斯看來,他已經讓步了,那麼基利曼就不該繼續揪著不放。
基利曼不語,他沉默了片刻,這期間裡他的思緒發散,他斥責了魯斯,又評估了接下來的對話,同時他真的開始站在澤洛的角度,試著模擬澤洛的態度。
然後基利曼挫敗地發現澤洛的脾氣太好了。
他認為澤洛太過渴求他人的認可,因此這讓十一原體變得小心翼翼起來,即便澤洛在外貌上讓自己看著像是一位獨裁者,但在為人行事上,澤洛時常流露出他的不自信。
因此這讓他事事為其他兄弟著想,而不是真正考慮自己,澤洛格外地好相處,這正是他遷就他人的表現。
基利曼感到挫敗起來,他很希望澤洛能夠自信些——明明其他的幾位兄弟都自負異常,但一想到正是這樣性格的澤洛,他才與之交好。
基利曼也受不了那些太自大的傢伙。
「他可能會選擇原諒你,」
基利曼感覺自己的話語就像是從兩塊壓地很緊的石頭中擠出來那樣。
「但你必須明白你做了什麼,魯斯,你至少得賠償澤洛一身新衣服。」
「啊!」
這話讓魯斯又困擾地撓了撓頭, 「德」「旗」「小」「說」「網」「手打」「更新」
「這傢伙真是這麼好說話?」
他有點自言自語,
「我還以為他是個自負但偽裝地很好的傢伙……這麼看……」
一個危險但謙卑的人?
魯斯想到,聽著基利曼的判斷,他有些糊塗了,在他看來,野心是無法藏住的,即便人們再想要偽裝好自己的野心,但這些瘋狂的品質會從他們日常中的一舉一動中流露出來。
「沒有哪個真正自負的人能夠容忍你剛才的胡鬧,魯斯。」
「我說過!一個小玩笑!我真的以為那傢伙給自己腰上纏了一圈死魚!」
魯斯不耐煩地回應道,即便是再來一遍,他也會那麼做,借著打鬧的藉口直接確認這件事,而不是裝作視而不見。
其他原體可以裝作無事發生,但魯斯必須去確認,這便是他為何是野人,因為人類社會中太多約束,足以讓人們在條條框框之下藏好自己的秘密。
魯斯認為基利曼遲早會被騙,這個相信秩序與理性的呆瓜傢伙。
下一刻,走廊中傳來一陣平靜的腳步聲。 兩名原體都意識到那是什麼,他們轉過頭,見澤洛穿著一席更簡潔的軍裝——
沒有披風,沒有大衣。
「久等了,我回去換了身衣服。」
澤洛說,他面上有著一種極淡的微笑。
「我理解你的不解——不過下次請換一種方式,我的兄弟,那身衣服是魔紋者馬卡多送我的,於我而言意義非凡,因此我剛剛有些失態了。」
?
!
魯斯不動了,魯斯僵住了。
馬……馬卡多?
實際上,眾多原體中,除了馬卡多親自教出的阿爾法,只有黎曼·魯斯同馬卡多關係甚好。
這下魯斯真有點不知所措,他不認為馬卡多是會送原體們禮物的人,但澤洛所言不似假。
基利曼輕輕嘆了口氣,他急忙走到澤洛身旁,用眼神詢問澤洛是否還好。 澤洛朝他點了點頭。
「接下來我們是繼續批改文件……還是去伽馬主星轉一轉?帝國的審查流程是什麼樣的?」
基利曼剛要開口,魯斯就大叫起來,他自僵硬的狀態中脫離,急忙先跟著轉移話題的澤洛附和,
「去主星上轉轉!對!對對對!我跟我的狼孩子們要去伽馬地表看看!」
「好的,那麼我們就去地表吧,剛好看起來你們都在辦公室呆煩了?」
澤洛露出一個微笑,他身旁的基利曼還是有些不解,不明白為什麼澤洛這麼好說話——
基利曼一瞥澤洛面部露出的白齒,不知道為什麼,基利曼感覺澤洛的這個笑容有點滲人。
像是察覺到基利曼的注視,澤洛側過頭,那雙漂亮如同水晶珠一樣的瞳孔閃爍著奇異的光芒。
「我沒事,」
澤洛悄聲用只有他們倆的聲音說,
「只不過剛剛我的確有點——不知所措,我沒遇到過這種情況,所以請允許我臨陣逃離。」
基利曼還沒開口,魯斯卻已經走過來了,他面上難得不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反倒有些侷促。 「兄、兄弟,你那身衣服真是馬卡多送的?」
澤洛認真地點了點頭,看見魯斯的面色變得慘白了一分。
看起來馬卡多在某些原體心中的地位足夠重要。
幸虧澤洛跟馬卡多這邊關係不錯,澤洛再一次意識到魔紋者的重要性,在帝國暗面,很多事情的運行規律是依靠著這輪彎月,而非帝國明面那熊熊燃燒的太陽。
不過現在魯斯說什麼都晚了,就在澤洛趕來前,根據斯捷潘的匯報,原體已經先一步寫好信並給馬卡多發了過去。
重點並不是這身無關緊要的衣服,但藉助衣服被魯斯直接破壞,澤洛知道自己該向馬卡多傳遞什麼信息,以及借這一話題發揮伽馬星上的事情,模糊掉關鍵詞,伽馬星是一顆有些許污染的靈能星球,因此澤洛不得不在某些方面避開基利曼行事。
這封信決不能毫無情感,它要做到儘量模仿人類情感的同時流露出無情,卻又在關鍵字詞中讓馬卡多感受到澤洛「為數不多」的感受被傷害。
實際上,在魯斯到來之前,原本給馬卡多的那封信也已經發送了,這樣更加能佐證澤洛與軍團的「清白」。
不過在魯斯這邊……
澤洛選擇渾水摸魚,李代桃僵,兩面傳話,利用感情,模糊信息,倒打一耙——
惡人先告狀,既然魯斯選擇用一副野人的姿態來為自己方便行事,那麼他就該接受假裝做為野人的代價。
不過在基利曼這裡,暫且先用不到這些,澤洛再度對著基利曼露出一個「自己沒問題」的微笑。 「魔紋者馬卡多是我的靈能啟蒙老師,我因此格外敬重他。」
澤洛真摯地說,他面上露出一個顯而易見的假笑。
言外之意是告訴魯斯如果他有問題,那麼教他靈能的馬卡多也該被查。
澤洛在賭帝國、魔紋者、以及軍團之間的信息不完全共通,只要信息有偏差或者隱瞞,那麼就有他操作的空間。
魯斯心中咯噔一聲,他問過馬卡多這件事,但馬卡多沒有給他多少答覆——
帝國原本也沒有派他直接過來,是他為了不讓萊昂過來惹事才來的。
澤洛很高興看見魯斯身上那股氣焰消下去不少——
狼王不像是個野人,至少野人不會因為澤洛說這些而感到驚慌。
基利曼有些驚訝地看見魯斯竟然氣勢小下去,他沒有想到狼王如此敬畏魔紋者馬卡多,奧特拉瑪之主鮮少與馬卡多溝通。
他們之間唯一的交集是馬卡多指責基利曼的奧特拉瑪五百世界太過龐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