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能起來。」
米沙伊爾頭都沒有回,總藥劑師平和地站在藥劑台上調製藥劑,他身後的重點關懷病床上,纏的跟一個木乃伊一樣的斯捷潘搖晃了兩下。
「我得回去。」
「已經開始上工了,蟻主沒有特意給我批請假條,那就是他默認我要去工作。」
斯捷潘的口中噴出沙啞的聲音。
米沙伊爾正在往溶劑里滴液體的手停下了,他轉過頭,把滴管放到量杯里。
總藥劑師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但他沉默了一段時間,最後這位醫生也有些困惑地皺起眉頭。
「你說得對,斯捷潘。」
按照蟻主的習慣,若是請假便必須提交請假流程,經上級審批後才可以休假,一般工蟻的請假很寬鬆,因為他們的上級就是他們的工友。
但斯捷潘等軍團高層的請假都是由蟻主審批,兩人都不相信澤洛大人是會忘記這種事的人。
「真奇怪,請假批准已經遞交上去了。」
米沙伊爾轉過頭,摘下消毒手套,在藥劑台一旁的指揮屏上點來點去,一般送到育血巢穴的傷兵,如果無法返工,將會由育血巢穴統一向其上級發送請假申請。 基本上所有巢穴都在電子系統上默認直接通過來自育血巢穴的請假申請。
但現在,米沙伊爾點開了界面,由育血巢穴向蟻主本人發送的請假申請被打回了——
蟻主果然不是忘記了這件事,而是他要斯捷潘回去工作。
米沙伊爾頓了片刻。
「蟻主大人這次看起來真生氣了,斯捷潘,你打算怎麼辦?」
斯捷潘的雙目放空,盯著天花板,
他的確有些不理智了,這簡直不像是他!但天知道他在例行抽檢動力甲錄音文件時,聽到格列布說的那些話時,他有多生氣!
斯捷潘本來以為自己不會計較這些,畢竟不是所有人都有他這種待遇,蟻主對他已經足夠寬容與仁慈,他不應該為蟻主找麻煩。
但當睡眠時間到來時,王蟻先生躺在自己窄窄的小床上翻來覆去,死活都睡不著。
斯捷潘猛地從床上坐起,第一眼就看見了他擺在書桌前的那一溜紙疊的小耗子。
他那天大抵是發狂了,斯捷潘喝完了自己全部的藏酒,直接伸出手拆了一隻紙耗子,用他那狂草一樣的字體在這張紙上寫上了他的約戰書。
於是事情就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斯捷潘全身多處骨折,內出血,躺在病床上一動都不能動。 「我不知道。」
他引以為傲的腦子這次是真的空空蕩蕩了,斯捷潘完全想不出來什麼藉口與謊言,他也不知道怎麼辦。
「但是我知道我得去他的辦公室報導,米沙,幫幫忙,幫我一下。」
斯捷潘哀求道。
米沙伊爾走到斯捷潘的病床前,他打量了一番斯捷潘,最後搓了搓手,
「好吧,看來我們需要一架輪椅,然後我還需要再叫幾個幫手過來,讓我看看能不能給你固定到輪椅上——小心點,斯捷潘,你差點就進無畏了。」
「我親自推你過去,看看能不能幫你說幾句話。」
「哦,你真好……米沙……」
「別這麼故意取笑我,斯捷潘。」
……………………
當米沙伊爾推著固定著斯捷潘的輪椅咕嚕嚕地走到原體辦公室,並默默推過門口那金燦燦的禁軍後,他們看見了正在辦公室里工作的格列布。
格列布就坐在斯捷潘與阿列克謝輪換使用的那個桌前,看起來既亢奮又疲憊,他面前的桌面上堆滿了文件,幾乎要把他淹沒。 他身後,澤洛站著背著手,側著頭盯著格列布起草審批文件。
「日安,斯捷潘。」
熟悉、幾乎一成不變的問候自澤洛口中說出,原體沒有回頭,仍舊保持著靜止不動的姿勢,倒是他目光注視中的格列布手一抖,差點用筆尖把紙戳破。
「注意,不要分心,格列布。」
澤洛說,他隨意揉了揉格列布的頭,摸頭這種行為對於這些黑幫文化出身的人來講是件極具羞辱性的動作,
不過在斯捷潘眼裡,被原體摸頭的格列布屁都不敢放一個。
斯捷潘沒忍住,冷笑了一聲。
「看來你很高興,斯捷潘。」
澤洛轉過頭,雙目一眨不眨,斯捷潘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只感到胸膛前掛著的銀幣有點涼。
原體走過來,米沙伊爾朝他行軍禮,面對原體的威壓,米沙伊爾卻仍然先一步開口了。
「仁慈的蟻主,斯捷潘身上的傷勢過重,作為軍團的醫護專業人員,也出於讓每一位傷員不留後遺症地痊癒,我給出的建議是斯捷潘至少需要靜養三日。」
「可我看他的左手跟嘴還好,」 澤洛蹲下來,這樣能夠讓他平視斯捷潘的灰眼睛,原體的手一抖,從中變魔術一樣變出了一個紙耗子。
「坐著算靜養嗎,米沙?」
米沙伊爾沉默了片刻,最後藥劑師點了點頭,
「但請您一定保證斯捷潘的睡眠時間,他需要睡眠來恢復傷勢。」
澤洛點點頭,
「我理解了,也由衷感謝你對每一位傷員的關心,米沙。」
「這是我的職責所在,一切歸於蟻群,一切歸於您,那麼我便不久留了,等斯捷潘需要換藥的時候,我會派人過來。」
「斯捷潘,我對你的懲罰是教會格列布——從今天起格列布是第一巢穴里的一員,你必須在一個月內教會他如何打理一整支艦群。」
澤洛平靜地說,他站起來,順手將紙耗子放在動也不能動的斯捷潘頭上,他走到斯捷潘背後,親自把輪椅推到格列布一旁。
原體看似隨意地拿起一張紙,遞到斯捷潘面前,
「看看這個,寫的很糟,對吧?看來我們的格列布還需要學習不少事。」 前往「必」應」搜「索「德」旗」」可查看最「新章「節!
斯捷潘粗略晃了一眼,蟻主拿的是艦船與艦船的調度方案選擇與更改,第十一巢穴從來沒有被審批過任何一艘船的使用權,因此格列布絕對是第一次接觸這類政務。
平心而論,斯捷潘認為格列布作為初學者做的不錯了,但顯然他跟真正的熟手之間還具有著一段差距。
視線的余光中,斯捷潘看見格列布的皮膚似乎開始泛紅。
斯捷潘還在思考著另一件事,他的大腦飛速運轉著。
為什麼是一個月?蟻主計劃著要幹什麼?以及為什麼澤洛大人要忽然讓格列布能夠短時間具有率領一支艦群的能力?
艦船方面的事情有亞歷山大、斯捷潘、羅蘭、阿列克謝與葉卡捷琳娜,為什麼忽然原體要格列布插手?
斯捷潘思忖著,難道是要分兵……?
斯捷潘習慣揣度原體心思,很多時候,一名禁軍就站在門口,一些事情不能說的很清楚,斯捷潘向來是理解澤洛意思最快的那個人。
讓格列布這種專門干髒活的人分兵出去,率領一整支艦隊?
究竟是什麼樣的事情要讓原體選擇一名巢首去做?還是這只是蟻主認為斯捷潘跟格列布不和,而選擇調一人出去。
就在斯捷潘思考的空餘,澤洛並未停下他的話。 「格列布的速度也較你慢了20.5%,差不多跟阿廖沙是同一個效率。」
斯捷潘看見格列布更紅了,他完全不敢抬起頭,只是一昧把頭埋在文件里,他攥筆的方式像是握劍,快把文件插死了。
斯捷潘認為格列布其實能力十分出眾,但在辦公室里,他要對比的人是斯捷潘。
「還需要學習與成長。」
澤洛最後下了這個定論,他隨意拿起格列布桌面上那眾多廢紙中的一張,開始漫不經心地摺紙。
「等他學成了,我就讓他調離主艦隊,怎麼樣?小耗子。」
「這懲罰怎麼樣?」
原體折好了一隻小狗,在空中像是開小船一樣百無聊賴地動著玩,
斯捷潘心中一凜。
根據原體的語氣、態度來判斷,那麼事情就絕對不可能是他說的那個意思,蟻主是在給他暗示。
斯捷潘知道,蟻主其實是個特別喜歡打情感牌的人,
當他打出這張牌時,就意味著蟻主想要挑逗起人們的情緒,讓他們因為自己的私情影響對事情本身的判斷,這樣一些細節或者疏漏就會被放過。 斯捷潘清楚這件事,澤洛也默認斯捷潘知道他的手段。
所以這句極其明顯偏愛的話語其實反倒不是在偏袒斯捷潘,而是在暗示斯捷潘接下來把該教地都教給格列布,同時留意蟻主給他們的文件。
斯捷潘也清楚,蟻主若是真想要拉攏他,會選擇在他失眠的夜裡出現在他床前,雙目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
斯捷潘盯著澤洛在半空中,像是動小船一樣的紙狗。
只不過格列布這傻子顯然沒聽出來,斯捷潘覺得格列布現在能用來加熱午餐的咖啡了,一些實質化的白氣自他頭上飄出。
「大人……不必做到這種程度,我本身也有錯在先。」
「這是我的決斷,你在質疑我嗎,斯捷潘?」
「不、不敢,大人。」
「那就行了。」
澤洛笑起來,他把小狗放到格列布頭上,兩人盯著十一巢首頭上的紙疊小動物因為格列布的呼吸而顫抖。
格列布呼吸地像是跑了幾十公里那樣。
「格列布!」 澤洛忽然叫道,斯捷潘看著那隻狗原地跳了一下。
「在!大人!」
「你還沒有理解我的良苦用心,」
澤洛說,
「我能看出你還是不服氣——
這正是你的缺陷所在,接下來的一個月,我命令你把斯捷潘教的每一句話都記住,你要徹底學會斯捷潘教給你的,這樣我才願意把更重要的事情交給你。」
說這話時,澤洛隨手又塞進斯捷潘左手裡一個文檔,斯捷潘只能做到勉強拿著它,原體貼心地幫斯捷潘翻看了文檔。
斯捷潘低下眼。
那上面是有關米諾星、伽馬星上的特級信息匯總表,米諾星上的信息大多來自於那位人類與靈族混血的皇后,而伽馬星的信息則是原體所面對的那個女人,以及伽馬星祭壇上的一些抄錄。
在這兩份文件中,在繁雜與龐大的信息間,有兩個詞彙被原體圈出,它們分別是——
「網道」
「葛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