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斯與他的狼群最終還是走了,在這場小小的鬧劇之後,澤洛確信自己已經將能做的措施都做了,再多的舉動只會向他人表露出不自信與心虛。
伽馬星上能帶走的都已帶走,能銷毀的都已銷毀,不留一絲痕跡,戰報也都通過審批。
原體也批准了一艘艦船離群,它將帶走伽馬星上一部分活著的巨獸,前往行軍血蟻后方的農業星球上試著繁育。
另一方面,澤洛接受了原體基利曼的邀請,在伽馬星大捷後,趁著帝國尚未為兩個軍團派發新的戰場,澤洛決定親自前往馬庫拉格一趟,去感受當地風土人情。
澤洛並不認為前往馬庫拉格的旅行是低效的,正相反,他可以深度借鑑學習極限戰士的各類結構與工作指南,並將其修改後復刻到行軍血蟻的星球治理上。
至於一場戰爭勝利後要做什麼——
自然是放假了,澤洛大手一揮,行軍血蟻全團放假三天,必要崗位輪值。
休假第二天,澤洛受基利曼邀請,去馬庫拉格之耀號上下棋。
阿列克謝站在行軍血蟻機坪上,臉上一直保持的禮貌微笑已經在穿梭機的引擎中僵住,在確保蟻主已經離開後,阿列克謝立馬打開了通信頻道。
「父親大人走了!」
他小聲在通訊頻道中喊道。
通訊頻道另一邊,斯捷潘神情凜然,他站在盥洗室里最後一次整理儀容儀表,亞歷山大特意把他的私人木質香清潔劑拿出來借給斯捷潘用。 斯捷潘最後一次檢查了一遍自己,確保臉上沒有胡茬。
於是他走出盥洗室,第一王蟻身著簡潔軍裝,即便他佝僂著的背讓軍裝有些皺皺巴巴的,走廊里早就擠滿了人,人們開始朝他歡呼與吹口哨。
「斯捷潘,你真的要……」
一位光頭的王蟻走出來,有些擔憂地看向斯捷潘,斯捷潘瀟灑地擺了擺手,示意他不要管這件事。
他嚴肅地走在行軍血蟻的長廊之上,故意讓自己的靴子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響動,往日裡斯捷潘一直是個走路沒什麼動靜的人。
他的嘴緊緊抿起,露出嘴巴一旁的肌肉塊。
人們跟隨在他身後,都知道他要去幹什麼。
他穿過長廊,乘坐升降機抵達正確的樓層,沉重的鐵門打開,第一巢穴副巢首,王蟻波琳娜穿著華貴的,讓她像是一個圓滾滾的星球一樣的蓬裙子,朝斯捷潘讚嘆地尖叫了一聲。
「好吧!斯捷潘!我本想勸你,但你沒丟份……」
她身邊站著第二巢穴副巢首,工蟻諾拉,較矮的女孩子此刻正緊緊攥著波琳娜的手,好讓她不激動地昏過去。
斯捷潘瀟灑地一揮手,讓女人的尖叫在他身後隨風去了。
他懷著堅決的決心,走到更衣室,更衣室里也早就擠滿了兵蟻,他們都穿著便服,在更衣室里沉默地等待著斯捷潘。 他們誰都沒有勸斯捷潘,而是目睹著斯捷潘換好訓練用戰鬥服。
斯捷潘思來想去,最後把掛在脖間的銀幣摘下,放在收納櫃中。
在斯捷潘離開房間時,戰士們伸出手一個個同斯捷潘擊掌,他們大多是第一巢穴與第十巢穴的人。
斯捷潘不語,他只感到自己的腳步越發沉重,人群自發為他讓開路,就好像他是分開群海的聖者。
終於,他來到了一號決鬥籠前方,在那裡,另一個人早就等候在此。
第十一巢穴巢首格列布,這傢伙壯的不像話,滿身肌肉隱藏在厚厚的脂肪下,他比斯捷潘高足足一頭,天花板上刺眼的白光打在他身上,投下厚重的陰影。
格列布身後一步站著一名跟斯捷潘差不多身形與體態的年長者弗拉基米爾,還有一個看起來是詩人的傢伙,那傢伙的臉瘦的像是一副骷髏架子,腹部還纏著繃帶。
格列布盯著斯捷潘,就像是野獸看到了弱小、心儀的食物,他露出一個充滿挑釁意義的微笑,咧開嘴,露出牙齒,用舌頭划過牙床。
「我沒想到你真敢來,老耗子。」
斯捷潘下意識深呼吸了一口氣,他感到自己內心深處有著某個存在在顫抖,但現在不是退縮的時候。
他面上浮現出一個特有的,陰陽怪氣的微笑,
「挑釁書是我下的,」 斯捷潘說,努力讓自己穿過雙齒的聲音不發顫,
「你連主動找我的勇氣都沒有,」
第一王蟻說,
「格列布,你這條陰溝里的臭狗,只配在背後罵我,嫉妒我受蟻主賞識,怎麼,你不服氣?」
格列布面上的挑釁破碎了半絲,他被激怒了,但仍然克制地很好。
他的怒意就像是尚未噴發的火山——斯捷潘看出他積怨已久。
格列布皮笑肉不笑地出言反諷,
「我看蟻主不過是想要一個坐辦公室的文員,可憐的小斯捷潘,你真以為蟻主欣賞你?他不過是想要一個坐辦公室的小可憐鬼,你唯一的價值就是在辦公室里枯萎。」
斯捷潘冷笑出聲,
「我至少有蟻主欣賞的頭腦,不像某些人,蟻主都懶得看你們,把你們放逐到沒人要的黑暗裡,就等著你們自己腐爛。」
這話讓格列布身後的十一巢穴血蟻們氣勢不善起來,這些軍團內更加活絡與陰暗的傢伙們紛紛自斜靠著牆,或坐著的姿勢改為站直,他們抱著雙臂,雙目中露出凶光。
斯捷潘身後,第一、二、十巢穴的人也都向十一巢穴回報以敵意的目光,氣氛摩拳擦掌。 「看來你所謂青睞你的蟻主並沒有向你展露軍團的全部,」
格列布反倒氣勢上自得起來,他響亮地嘬了聲牙,
「不管怎麼樣,老耗子,我勸你快跑,滾回你的小辦公室做一個文員。」
「不,」
斯捷潘堅定地說,沒有了銀幣在他胸膛前,他感到自己的心臟熱地砰砰直跳。
「代蟻主管理軍團是蟻主親自賜予我的權力,」
他說,目光划過那些如同狗崽子呲牙一樣的十一巢穴。
「若按照澤洛大人的規劃,我應當有調度全軍團的能力。」
「所以呢?」
格列布大聲反問道,他大張開雙臂,他身後的人群鬨笑起來,顯然他跟十一巢穴不可能乖乖聽命於斯捷潘。
「所以這是我的失職。」
斯捷潘說,他垂下眼,在格列布看不見的視角中,眼中划過一絲狠戾的銀光。 前往「必」應」搜「索「德」旗」」可查看最「新章「節!
「我不服眾,又怎麼能勝任第一王蟻的名頭。」
斯捷潘抬起頭,盯著格列布,
「你不服我,我自是知道為什麼,那麼我今天就在決鬥籠里跟你用拳頭說話,第十一巢首先生。」
斯捷潘坦然地張開手,
「你要是打贏了我,我就自覺向蟻主提交辭呈,自願下放到次等部門,並向蟻主提名你做第一王蟻。」
斯捷潘身後,第一上尉亞歷山大皺起眉,他知道斯捷潘要向全軍團證明自己,他支持斯捷潘同格列布一戰,雖然斯捷潘基本不可能獲勝,但他知道這一戰會讓人們看見斯捷潘真正的實力,他不是個草包子。
但沒想到斯捷潘直接下了如此狠毒的毒誓。
亞歷山大想要勸阻,可眾目睽睽之下,他沒辦法當眾拉住斯捷潘。
格列布感到自己的心臟跳動起來,他嗅到自己野心的味道,那在全軍團心臟位置的原體辦公室,那光滑而冷漠,宛如一個眼睛注視著他的辦公室……
斯捷潘當著眾人的面立下這種誓言……
格列布大笑一聲, 「難道你以為所有人都像你喜歡坐在辦公桌前等死嗎,斯捷潘?!」
「那麼你想要什麼,儘管來提,我身為第一王蟻,能辦成的事情還是不少的。」
斯捷潘盯著格列布,格列布在他對面宛如一頭貪婪的野獸般笑起來,他打量著斯捷潘,宛如貓在玩弄一隻老鼠。
「但如果你輸了,」
斯捷潘說,
格列布笑起來,
「這買賣不錯,你這老耗子真是沖昏了頭了,我不小心把你打死怎麼辦?」
「那你就來試試!」
斯捷潘喊道,他率先一步竄上決鬥籠,身姿敏捷,完全不像是他之前那副老態與疲憊的模樣。
格列布也不甘落後,直接大邁跨上決鬥籠,他精神抖擻,宛如一頭壯熊。
任何人都能看出斯捷潘跟格列布在重量與身形上的差距。 決鬥籠下,米沙伊爾抱著臂,側過頭朝藥劑師吩咐,把重症病房裡的呼吸機抬過來一台,再多拿五人份的血袋。
亞歷山大朝斯捷潘扔過去一柄未開刃的鐵劍,弗拉基米爾則朝格列布遞過一柄重型鐵劍,同樣未開刃。
「最後一次勸告,」
格列布悄聲說,他身體下俯,眼神像是捕食者那樣,那是他與生俱來的戰鬥天賦。
「小耗子,現在承認你的弱小還可以全身而退,難道真要全軍團見證你被我揍地屁滾尿流?」
這話讓斯捷潘的心臟跳動地更加劇烈,他看見台下眾人,看見亞歷山大,看見鮑里斯,阿列克謝,米沙伊爾……
全軍團的巢首都在,還有其餘德高望重的戰士,很多很多人,他們都在。
亞歷山大在台下抱著臂,目光中滿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他知道斯捷潘一直有一種自卑的情緒在,從他認識斯捷潘的第一天起,斯捷潘就是個畏手畏腳的傢伙。
原十一軍團中,也沒有多少人尊敬斯捷潘,他們都尊敬亞歷山大,因為亞歷山大用生命跟血在戰場上打出了戰績。
但斯捷潘?沒人關心。
可能只有亞歷山大知道斯捷潘是多麼重要,他的很多決策拯救了軍團。 他本以為……蟻主回來後認可斯捷潘,能夠讓斯捷潘的自卑褪去,但沒想到那股氣質從未離開。
又或許,正是蟻主的重視,才讓斯捷潘有勇氣站出來。
可是這種決鬥蟻主絕對不會允許,因此他們才刻意挑選蟻主不在的時間。
斯捷潘不想辜負原體信任——
若有人質疑他不配第一王蟻的位置,那麼就是在質疑蟻主的信任。
難道這要讓蟻主出面解決嗎?不!這只會讓人們覺得他斯捷潘就是一個只會躲在強者背後的老鼠!
「聽好了,你這條只會背地裡汪汪叫的狗崽子,」
斯捷潘舉起劍,他知道勝率渺茫,理智告訴他,在雙人搏鬥間,噸位不同幾乎能完全決定結局走向,
「能夠稱呼我耗子的只有蟻主,你們這些渣滓不配。」
下一刻,格列布猛地朝他衝來。
……………………
裝橫奢華而典雅的招待室內,澤洛拿著黑棋的手微微一滯。 「怎麼了,我的兄弟?下棋不可不要分心。」
他對面的基利曼打趣道。
澤洛卻緩緩放下棋子,緩緩站起身,他盯著他們面前的棋局,基利曼執白子,他執黑子,場面上看起來是白子一片形勢大好。
「很抱歉,請容許我失陪,我得回去一趟。」
「怎麼了?!」
基利曼扶著扶手站起來,表情有些錯愕。
澤洛則直接準備傳送去機坪了,再坐穿梭機回去,時間應該剛好夠。
「沒什麼,」
他語焉不詳地說,
「我忘了點事情,基利曼。」
……………………
這是斯捷潘第十一次倒在地上,原本潔白的決鬥籠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個小型血池,鮮血飛濺在地上,濺到旁觀者眼中。 格列布喘著粗氣盯著倒在地上,看起來一動不動的斯捷潘,不可能了,這傢伙不可能再站起來了!格列布確信他把這傢伙已經打骨折了好幾處。
這老東西瘋了!好幾次幾乎是不要命地衝過來,格列布還沒想真的殺了斯捷潘,不然蟻主真的會生氣!
亞歷山大已經轉過頭想要去叫米沙伊爾了,但緊接著,地面上的斯捷潘再度竄起來——
他的速度很快,直接舉劍往格列布的咽喉刺去!
?!
格列布差一點就被刺到了,但他緊緊攥住了斯捷潘刺過來的鐵劍,他猛地往自己這邊一拉,來不及反應的斯捷潘被拽過去,然後再度被格列布揮過去的重拳砸向側臉。
斯捷潘吐出幾顆牙齒,涎水與鮮血一齊濺在空中。
台下所有人都沉默了,他們本以為會看見一場碾壓,又或者速戰速決。
但這一戰不光證明了格列布有著軍團中幾乎僅次於亞歷山大的戰技,也證明了斯捷潘擁有軍團前幾的戰力。
斯捷潘雖然進攻性較差,但他有著驚人的耐力與耐心,經驗驚人。
在場的幾名巢首,只有鮑里斯、米沙伊爾與昆汀敢自稱自己能夠在與斯捷潘的戰鬥中輕易獲勝。
剩下的兵蟻們都心下驚愕,才意識到斯捷潘是個難纏的傢伙,在與斯捷潘的較量中,他們都無法保證自己能夠占據上風。 又一次重拳,斯捷潘硬生生吃滿了格列布的轟拳,他那精悍的身軀卻還站在決鬥籠上,格列布都感到有些害怕了,他怕真把這老耗子直接打死。
斯捷潘也給他極難對付的感覺,雖然攻擊的力度輕,但是斯捷潘一直在試著一擊斃命,用劍斬他的頭。
斯捷潘就是仗著蟻主對他的重視!才在這裡肆無忌憚!這傢伙怎麼就是不倒?!
似乎除非是受了致命傷,否則斯捷潘絕不會徹底倒下那樣。
斯捷潘喘息著,他死死抓著自己意識的邊緣,不肯墜落,他其實知道自己的耐力很好,在很久很久之前,在他趕去響應徵兵的那段荒涼小路上,他便已然知曉自己的天賦。
一切都模糊了,台下那些注視的目光都隱在朦朧間,他眼前只有格列布,以及他手中的劍,大腦飛速地轉動著,想要找出下一次必殺的位置。
……
不行……這是最後一擊,他真要不行了……
最後還是……不行嗎……
斯捷潘的意識恍惚,他又有點後悔沒帶著銀幣了,至少能夠讓他毫無希望的心上多一點寂寥的安慰,但他又怕弄髒那枚閃閃發光,很精緻的銀幣。
他沒有聽見人群的驚呼,沒有聽見那沉重的腳步聲,直到那人們永遠不會忘記的聲音響起來,
「看起來趁我不在,你們玩的很過火啊。」 澤洛站在兩位子嗣濺在地上的血泊中,語氣輕快。
「現在你們知道幹什麼嗎?」
澤洛的語氣忽然冷下來,他身邊的亞歷山大急忙答道,隨後呵斥著米沙伊爾趕快帶人上台抬傷員。
斯捷潘是直接被擔架抬下來的,格列布則被人攙扶下台,像是條犯了錯的狗低頭站在原體身旁,大氣都不敢出。
澤洛依舊是一副微笑的表情,但這微笑一動不動,任誰都知道蟻主生氣了。
「待會兒再責罰你,先去治療。」
斯捷潘的擔架經過澤洛身旁時,原體伸出手,他的手上銀光閃閃,澤洛隨意地將斯捷潘的銀幣擺在斯捷潘的胸膛,就好像那是他的心臟一樣。
斯捷潘的手都骨折了,因此他沒辦法去拿那枚銀幣,他的手保持著攥住劍柄的姿勢。
「大……大人……對不……」
「噓。」
澤洛說,斯捷潘被抬走了。
決鬥房裡幾乎是被立刻清空,人們一鬨而散。 澤洛這才轉過眼看向格列布。
「你有想要進步的心,我認為這是好事。」
原體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