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暗、壓抑、毫無生機……
死亡守衛旗艦堅韌號之上的風景永遠如此,亘古不變,自卡拉斯·提豐第一次登上她便從未改變過,她那瘦骨嶙峋、灰撲撲的身軀,格外堅硬,咯人。
這裡連灰塵似乎都凝滯了,黯淡無光的鐵製地板,鐵綠色的牆壁,慘白如骨的燈光昏暗地自頭頂上審視著所有人。
卡拉斯走到那扇厚重而高大的鐵門前,原體的護衛隊死亡壽衣立於這扇門兩側,沉默安靜地宛如一件花瓶,並未敲門,他聽見自己用沙啞如蛇般的嗓音喊出了那個名字,
「莫塔里安大人。」
門那端回應他的是沉默。
卡拉斯並不急迫,他在心裡默數著,當數字來到七時,門那端傳來蒼白之主嘶嘶的聲音。
「進來。」
卡拉斯推開門,厚重的煙霧自門縫中撲面而來,原體正站在書桌前,莫塔里安沒戴呼吸器,他那如同真正白骨的手指正輕輕夾著一張脆紙。
「死神,軍務部那邊來了新消息。」
提豐說,他露出了個促狹、有些惡意的笑,
「那幫吃乾飯的老爺要再派一支軍團過來。」 卡拉斯知道莫塔里安不喜歡增援,這意味著那些人並不認可死亡守衛,覺得他們沒有能力、太過緩慢,無法完成一場解放。
如果來的軍團是影月蒼狼,又或者午夜領主,那麼事情還會好一些,但提豐不明白為什麼帝國這幫愚蠢到腦子都腐爛的傢伙是怎麼想到派靈能者原體的軍團來支援死亡守衛的。
他想莫塔里安已經在明面上很反對靈能者了,如果這幫蠢蛋還看不出來蒼白之主對這件事的態度的話,
那莫塔里安下次只能拿一張紙寫上「我是燒巫師的人」,然後把這張紙貼到腦門上。
卡拉斯被自己的想像逗笑了,他在心中笑起來,不過心中的笑聲卻苦澀起來,因為他正是一名靈能者。
死亡守衛中沒有智庫的編制,莫塔里安回到軍團後的第一件事便是刪去智庫編制,乾脆利落地就像是扔掉一團沾滿鼻涕的廢紙。
「行軍血蟻?」
莫塔里安沙啞地說,他沒有轉過頭看向卡拉斯,而是若有所思盯著他手中的紙。
卡拉斯一驚,他確信這一消息會由他帶給莫塔里安,他還在醞釀怎麼開口不會讓莫塔里安生氣,卻不料莫塔里已經知道了。
「正是十一軍團,死神,你是怎麼……你計算出來了?」
提豐知道莫塔里安會數字命理學,這是種複雜的計算,提豐認為那是某種靈能的精湛技藝。
但莫塔里安從不承認,原體嚴肅且認真地宣稱這是科學。 卡拉斯認為這有些詼諧了,但莫塔里安是原體,強大的,堅韌的,他的父親則是人類帝國中最偉大的那一個——
這讓莫塔里安的話說一不二。
「康拉德,」
莫塔里安悄聲說,他轉過身,手指靈活地轉動那封信,將紙的內容呈現給卡拉斯。
「他向我發出了警告。」
卡拉斯感到自己的左眼皮一跳,這張紙上濺落著血跡,像是書寫者在寫作時一邊寫一邊扣開自己的手指肉玩那樣。
那上面最開頭的字跡還是成行的,
【莫塔里安!跑!快跑!!!!它來了!!!】
【run !!!!!!!!!!!!!!】
最後的三個字母是用血寫的,占據了大半張信紙,血流淌著凝固,變成不新鮮的紅褐色,只是看上去都讓人感到不安。
就仿佛夜之主在眼前尖叫吶喊那般。
卡拉斯咽了口唾沫。 「莫塔里安,你的意思是……」
死神搖了搖頭。
「康拉德的精神太過脆弱,」
他說,這句話的另一面是死神認為他的精神極度堅韌。
「他被玩弄巫術的巫師嚇到了。」
這話令卡拉斯心中出現了略微的失落——
他至今無法接受莫塔里安輕蔑地稱呼靈能者。
莫塔里安知道卡拉斯是靈能者,原體自始至終都知道,他卻禁止卡拉斯提到靈能,使用靈能,似乎這樣就能將卡拉斯自【靈能者】的範疇劃出去。
這是自欺欺人,卡拉斯知道自己的靈能每晚都如蛇般在他的血管里蜿蜒,發出細碎的低語。
他無法抗拒自己的本性,卻不得不在莫塔里安的反對下隱藏自己,壓抑靈魂。
這是讓野獸自斷獠牙的荒謬之舉。
但卡拉斯離不開莫塔里安。 昔日的戰鬥摯友,今朝的蒼白之主賜予他權力與信任,莫塔里安將死亡守衛的第一連賜給卡拉斯,這是一支強大的力量,卡拉斯自不願捨棄。
卡拉斯將自己從短暫的失落中抽離,他看向莫塔里安,看向這個永遠堅韌,永遠病態瘦削的原體,莫塔里安看上去像是一個重症病人。
「我們要怎麼對待新到來的十一軍團?」
「驅逐他們。」
莫塔里安平靜地說,看起來做出這個決定都沒有浪費他的思考。
曾經宴會上的交談在他腦中閃了一瞬,澤洛確實表現地……沒有那麼自大,他在某些側面給莫塔里安的感覺更像荷魯斯,但荷魯斯不像澤洛這麼沒有熱情與感染力。
但這些猶豫很快被莫塔里安抹去了,不論怎麼說,澤洛是靈能者,莫塔里安憶起跟馬格努斯詳談甚好的澤洛。
跟馬格努斯在一起的能是什麼好東西。
「將他們趕出死亡守衛的戰場,這裡並不歡迎他們。」
卡拉斯點了點頭。
「我認可你,死神,但軍務部那邊怎麼交待?荷魯斯大人前一陣不是剛囑託過我們……」
偉大的牧狼神前一陣剛剛拜訪過莫塔里安,卡拉斯認為他是在為自己選舉戰帥拉選票,但不管怎麼說,荷魯斯向莫塔里安表達了一些憂愁—— 前往「必」應」搜「索「德」旗」」可查看最「新章「節!
他認為帝皇即將離開他們,離開遠征的軍隊。
所以他們最近應該表現好點。
莫塔里安毫不在意人類之主,他甚至有些忤逆帝皇,但荷魯斯親自過來握住莫塔里安的手,希望他最近能夠「安靜」些。
「……」
莫塔里安沉默了,空曠的空氣中只有原體安靜、嘶啞的呼吸聲。
如果是往日,卡拉斯肯定會在這件事上完全不贊成莫塔里安。
站在軍團的角度,死亡守衛一連長認為死亡守衛在707號星球耗費的時間有些久了,這顆農業星球上的一切都在把死亡守衛拉入緩緩沉底的池沼。
這裡充斥著大量的靈能異形,遍布在叢林間的巫蠱之人,整顆星球悶熱潮濕,藥劑師判定這之上有著足以讓星際戰士死亡的疫病正在傳播。
死亡守衛本就並非高機動兵種,他們的速度只會在黏膩濕滑的大地上越來越慢,直到最後停留於原地,而那些靈活的土著巫師卻可以藉助地形攻擊他們。
這些巫師力量強大,死亡守衛不得不向帝國申請寂靜姐妹會的幫助,但這只能讓那些巫師的攻擊不那麼充滿危險,他們仍然無法拔除星球上的頑疾。
這顆星球厚重的雲層屏蔽了一切艦船朝地面部隊的信號支援,地圖失效,在森林中前進的死亡守衛們經常發現自己在同一個地方打轉。 死亡守衛需要援助。
這是顯而易見的,他們在這顆星球之上浪費了太多時間,而能寫在戰報上的成果卻寥寥無幾。
死亡守衛中,戰報的事自然是卡拉斯·提豐負責,莫塔里安不會屈尊寫那種無趣的東西。
但是……
在這顆星球之上,卡拉斯感到了某種對自己的召喚,他的靈能從未如此活躍過,與此同時,這些巫師土著本就是原住民,他們只是想驅趕前來的帝國軍隊。
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卡拉斯發現這些巫術土著可以溝通,他們所展示出的法術很神奇,並對卡拉斯表現出了善意。
在遠離莫塔里安的靜謐處,卡拉斯一直嘗試著讓這些土著告訴自己些更多的信息,說不定他能讓死亡守衛跟當地的土著協商議和呢?
雖然內心深處卡拉斯知道這絕不可能,莫塔里安與死亡守衛從未有過跟靈能種議和的記錄。
這不過是他用來減少罪惡感的藉口。
卡拉斯不希望有其餘軍團過來,尤其是一名靈能者原體,萬一他看出卡拉斯……又或者並不認可707星球上的……
另一方面,卡拉斯卻仍然記得宴會上當時斯捷潘對他說的話,
他曾認真翻看並學習斯捷潘交給他的那本小冊子,卡拉斯認為十一軍團的原體對靈能具有更開放的態度。 如果十一軍團的群蟻之主支持……
不確定性在卡拉斯心中搖擺,讓他比起堅決的莫塔里安更加猶豫。
「把他們派去更偏僻的戰場?就讓他們在側面戰場上消耗精力,又或是選擇知難而退?」
卡拉斯試探性地問道,莫塔里安盯著他,似乎在思考,一段時間後,莫塔里安緩緩點了點頭。
「可以,死亡守衛的首席連長,你是對的。」
他沙啞著說,原體轉過臉,又揣摩著自己手中來自康拉德的信。
不……莫塔里安並不畏懼爭吵與斥責,但澤洛像是一灘爛泥一樣的態度讓蒼白之主不知如何是好,鋒利的鐮刀永遠不能真正傷害到一團軟泥。
同時莫塔里安驚恐地感到澤洛似乎對他抱有一定善意。
他不理解,這位新回歸的幼弟有些太過理想化了,連敵人與朋友都分不清楚?
莫塔里安並不想跟澤洛見面,他的毒氣與鐮刀無法擊退他,所以莫塔里安選擇遠離,他亦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他會在澤洛與他的十一軍團取得成果前,就將707星球上的異端剿滅,讓這些外來者知曉他們所謂的「幫助」與「援助」有多麼愚蠢。
莫塔里安折好那封信,將它放在桌面,他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大步便向門口走去。 「你來代我接待澤洛與他的十一軍團,卡拉斯。」
蒼白之主說,他走出房門,沉默的死亡壽衣紛紛向原體行禮致敬。
卡拉斯急忙跟在莫塔里安身後一步遠的位置,不知為何心臟開始咚咚直跳。
「我要帶領死亡守衛在戰場上作戰,沒有時間接待他,跟他玩假惺惺的家人遊戲。」
莫塔里安說,吩咐完後便朝卡拉斯點了點頭,大步流星地拐彎走向了甲板,
而卡拉斯則因為要回指揮室為原體的命令布局,不得不停在某個拐角,目送著莫塔里安那灰白、如同搖曳的壽衣布那樣的大披風逐漸離開視線。
「我會被發現嗎?還是被支持?」
卡拉斯以只有他一個人可以聽見的聲音悄聲說,自他頭頂的吊燈中忽然飛出一隻小小的飛蛾,那隻不起眼、褐黃色的飛蛾盤旋著落在卡拉斯的肩頭,在生命最後那刻扇動了七次翅膀。
卡拉斯伸出手,飛蛾的翅膀自行脫落,飄入他的掌中,那之上的紋路是七個的圓圈。
卡拉斯知道這是將有好兆頭的意思。
首席連長不再猶豫,立刻快步前往指揮室去吩咐接洽的各項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