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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納垢其實也不錯

2026-10-02 16:40:51 作者: 枯燈夜話

  好幾次,莫塔里安想要稱呼澤洛的行為是「褻瀆」或「不可容忍」的,他曾不止一次想要說我選擇拒絕你的幫助——

  但每一次,在卡拉斯肉身上那難以忍受的,某種蛆蟲自腐爛血肉中蠕動的聲音中,莫塔里安都忍住了。

  他牴觸澤洛,但更無法接受讓卡拉斯接受無邊的刑罰,若莫塔里安能夠讓卡拉斯徹底死亡,那麼蒼白之主肯定會果決地選擇死亡——

  死亡也比澤洛的巫術要強。

  但問題是,現在他們連死亡的權力都被剝奪,選擇消失了,只有接受。

  莫塔里安容忍著澤洛的巫術,他任憑澤洛將死亡守衛的【憂鬱女士號】化作一個巨大的祭壇。

  主廳的封鎖法陣已經布置得當,那些繁瑣、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黑血密密麻麻地自地板延伸至牆壁,最後再擴散到天花板之上。

  那些黑紅色的液體散發出極度令莫塔里安不安的氣息,單是注視便讓他覺得痛苦,他完全無法靜下心去試著在腦海中描摹這些符文,由污血組成的符文扭曲起來,像是痛苦的血肉在尖叫。

  「好了,接下來讓我們來幫卡拉斯。」

  澤洛依舊是平靜甚至有些上揚的語氣,即便他看起來糟糕透頂,血肉像是黏不住骨架的稀黏土開始往下掉。

  

  莫塔里安不清楚澤洛究竟是強撐著讓自己的語氣不那麼令人難過,還是他真的不在乎這些。

  他希望是後者。  澤洛倒是乾脆地走到了側廳正中央,那裡奄奄一息地躺著一灘正在融化的爛肉,那正是卡拉斯·提豐。

  按照莫塔里安的常識,卡拉斯這般血肉潰爛到極致的存在早該死亡,但安詳的死亡卻遲遲沒有眷顧卡拉斯,事情很糟糕,卡拉斯還活著。

  活著就意味事情尚未結束,無法解脫,永無寧日。

  為了方便行事,澤洛已經卸掉了他那厚重的盔甲,那雕刻滿蒼藍色符號的狂熱之甲現在像是廢銅般堆疊在憂鬱女士號的隔離室內,等待著被血蟻回收。

  「好了,痛苦的小傢伙,讓我看看我能為你做什麼,好消息是連接著你靈魂的那個亞空間裂隙已經被滅絕令毀滅。」

  澤洛說,他半蹲在奄奄一息的卡拉斯身旁,莫塔里安也緊張地站在一旁,生怕事情出現任何一絲差池。

  澤洛利落地用食指在自己的掌心上一划,他試著擠出更多鮮血布陣,但在兩名原體的注視中,鮮血並未淌下,反倒是混雜著蛆蟲的污血。

  澤洛沉默了片刻。

  「我好像剛剛布陣用了太多我的血了,你們這裡有——」

  「用我的。」

  莫塔里安說,速度遠比澤洛想像地更快,蒼白之主幹脆地自腰間掏出一柄鋒利的匕首,他看向澤洛。

  澤洛給了他肯定的答覆。  於是莫塔里安毫不猶豫地用匕首刺破自己的手甲,隨後是自己的皮膚與血肉,鮮血淌出來,瀰漫在空中的腐敗之氣立刻順著創口鑽進去,試著污染一名原體。

  但莫塔里安知道自己不會被污染,他是堅韌的,抵禦力遠超任何人,不僅超越凡人,甚至超越他的兄弟們。

  「你比我想像中的果決。」

  澤洛說,他指引著莫塔里安用鮮血布陣,莫塔里安看著自己的血逐漸在卡拉斯的周身形成一個複雜的圓圈,自角度與弧度間,蒼白之主敏銳地察覺到數字。

  這個法陣並非完全不可理喻,蒼白之主讀出數字與數字之間的聯繫,十一個角,十一根刺,代表著某種指向性。

  在眾多文化中,十一既代表超越十的第一個完美數,又代表距離超然所差最後一步的殘缺數。

  法陣很快就畫好了,速度遠比莫塔里安想像地要更快。

  也比澤洛想像地要快,澤洛意識到莫塔里安有著靈能者的天賦,在畫法陣的時候,莫塔里安無師自通地注意到了很多細節,澤洛本想提醒莫塔里安,但莫塔里安自己就留意到了。

  澤洛轉頭盯著莫塔里安,他點了點自己的嘴。

  「牙。」

  澤洛說,一邊掏出了卡拉斯的牙齒,莫塔里安遲疑了片刻,最後什麼都沒問。

  德、奇、、首、發。請、搜、索、關、注、德、奇、。  他知道,澤洛是個巫師,巫師就是這樣,血液,牙齒,骨骼,野兔子的腸子,處子之腦……巫師們施法的材料奇怪而褻瀆。


  他只是深呼吸了三次,隨後摘下了自己用於遮擋面部的防毒面具,他那瘦削的顴骨露出來,隨後是滿是乾裂紋路的嘴唇。

  象徵毒化的黑紫色立刻在原體面上浮現,在一呼一吸間又再度消退,莫塔里安像是個肺癆病人一樣喘息著,他沒等澤洛說具體要那顆,莫塔里安伸出手,掰斷了自己的門牙。

  澤洛盯著莫塔里安,莫塔里安將那個自牙齒根部斷裂的白齒交給他,莫塔里安沒有連根拔起那顆牙,而是將它攔腰折斷。

  「給你,巫師。」

  莫塔里安說,七個瞬息間他的牙齒已經重新長好,莫塔里安飛快地戴上了他的毒氣面具,就好像他恥於將面部展露出來那樣。

  澤洛接過去,這件事當然不需要莫塔里安的牙,只需要卡拉斯·提豐的就可以,澤洛不過只是想要莫塔里安的牙而已。

  他為卡拉斯·提豐治療,自然要收取費用。

  不過澤洛還是更喜歡智齒,安格隆給他犬牙,莫塔里安則給他門牙,他不明白為什麼大家都不願將手指伸到口腔最深處,將那最隱秘、最堅固的痛苦給他。

  若是他可以,澤洛會先用膝蓋頂住人們的胸膛,讓他們完全無法動彈,隨後他卸掉人們的下巴,一隻手摁住他們的額頭,藍眼睛凝視著喉嚨最深處,另一隻手伸進去,在止不住流淌的涎水中,原體摘下那顆牙。

  但現在澤洛只能看著莫塔里安給他一顆攔腰截斷的門牙。

  澤洛將這顆牙攥到掌心,連同卡拉斯的那顆,隨後他朝莫塔里安點了點頭,示意原體遠離這裡。  莫塔里安遲疑了片刻,他盯著澤洛,似乎最後再度確認這位「醫生」是否真的有能力救助卡拉斯。

  他看見一直表現地有些不在乎的澤洛眨了眨眼,隨後澤洛那雙令莫塔里安厭惡的眼中出現了某些別的情感。

  「我會盡全力。」

  澤洛說,

  「但是……如果接下來我出了什麼事,請你幫我照料我的軍團,至少讓他們別太驚慌,你能看出來我的軍團很重視我。」

  「……」

  莫塔里安沉默了。

  蒼白之主隨後譏諷地開口,

  「我為什麼要照料你的軍團?澤洛?我不會在意一個巫師軍團的死活,小巫師們只要另一個大巫師,這之後你必須約束你的軍團。」

  澤洛盯著莫塔里安,他眼中閃爍出某種能夠刺傷莫塔里安的情緒,並不是惡意與仇恨,而是更溫暖的、更奪目的光芒。

  「成為巫師並不是我的選擇……」

  這是謊言,在澤洛未曾擁有靈能的歲月中,他所不止一次希望自己是靈能者。  澤洛悄聲說,這句話輕而快,他面上的表情有些落寞,但僅僅就那一瞬,仿佛在掩蓋什麼,只有莫塔里安注視到了那個瞬間。

  「我軍團中並不是所有人都是巫師,莫塔里安。而且成為巫師能夠幫助他人,能夠拯救他人的靈魂,在其他人對一些事情束手無策時,總有人要站出來做些什麼。」

  澤洛說,笑了笑。

  莫塔里安盯著澤洛,讀出了澤洛的意有所指。

  「我希望你會比馬格努斯強。」

  他生硬地說,隨後拉起自己的兜帽,不再接受任何來自澤洛的信息。

  莫塔里安轉過頭,再一次地握住卡拉斯的手,緊緊地攥了攥,似乎這樣就能給病人一些力量與信心。

  澤洛盯著半跪在地上的莫塔里安,莫塔里安很像是那些病痛者床旁絕望的家屬,除了絕望的祈禱與徒勞的安慰,他們什麼都做不了。

  澤洛知道,目睹病痛者的掙扎同樣會令人們感到痛苦,這是同情與同理心。

  幾近全身失能的卡拉斯的手顫抖了幾下,這便是他全部的回應。

  最後莫塔里安輕輕地放下卡拉斯的手,他沉默了一刻,緩慢地站起身,朝後退了一步。

  莫塔里安最後選擇將權力交給澤洛。  澤洛朝莫塔里安堅決地點了點頭,於是莫塔里安轉過身,退出側廳,厚重的隔離門被關閉。

  「讓我們開始。」

  澤洛伸出手,直接拂開攀爬在卡拉斯面上的蛆蟲,他直視著那雙已經蒙上白翳的眼。

  澤洛微笑起來。


  整個空間開始不安地顫抖、嗡鳴起來,那些凝固在地板上的血漬違反了重力,如同生長的真菌般朝天花板墜落,攀爬在血肉之上的蛆蟲想要爬過去,但卻在接觸血液的一瞬間沸騰起來,化作一灘稀水。

  自黑暗的縫隙中,那些力量湧現出來,如同攀爬在地上的人類,它們朝房間中間的主人所聚攏,側廳之外,除血蟻外,自隔離窗後目睹這些的人無一不面色鐵青,靈魂深處生出極度的恐懼與抗拒。

  咯咯咯咯咯……

  有什麼龐大的東西在笑,又像是骨頭與骨頭在劇烈的顫抖中碰撞,或者這其實是氣管溢滿血的人在試著呼吸。

  莫塔里安寧願那是骨頭與骨頭的碰撞之聲,而不是笑聲,但他越聆聽,他便越覺得這是笑聲,某種存在正發自內心地在笑。

  這笑聲令人不寒而粟。

  「看著我……」

  澤洛悄聲說,他雙目中閃爍著光芒,他的傷疤讓他在笑,他放任自己遠離理智與堅實的現實宇宙,浸入那個光怪陸離的世界。  ………………

  卡拉斯並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這滿是毒霧的沼澤中前進了多久,蠅群朝他撲過來,如同快速的小型子彈打在卡拉斯身上。

  一直有一個龐大而朦朧的聲音在呼喚卡拉斯,似乎勸他休息一會兒。

  不!當然不!

  卡拉斯·提豐的直覺告訴他,他決不能停下,一旦停下,他就會被這片沼澤所捕獲。

  即便他已經很累、很倦了,但他仍然極度固執地不願停下來,即便這片沼澤在不知不覺間變得不那麼令他生厭,變得有些溫暖。

  仿佛只要停下,慢慢地躺下,任憑這片無邊無際的沼澤環抱住自己……卡拉斯便會獲得一場平靜的安眠。

  他已經很累了,就歇一小會兒……

  不!不能這樣!

  卡拉斯又再度驚醒,發現自己又往沼澤中陷下去了一截,原本淹沒小腿的泥沼已經來到了腰部。

  他不得不像是游泳般繼續往前艱難地前進。

  卡拉斯也不知道前面有什麼,但他卻記得自己此前下定決心決不能停下,這方面他跟他經常抱怨的莫塔里安其實一模一樣,死亡守衛總是有些犟,不過人們稱他們為堅韌。  對了,莫塔里安……

  卡拉斯想起來了,他想起來自己認為不能辜負莫塔里安,所以才一直走,想要同莫塔里安匯合。

  但莫塔里安在哪裡?

  卡拉斯希望莫塔里安不要在這裡,這地方太詭異與危險,他自己都說不好這裡是哪裡,他由衷希望莫塔里安不要過來。

  即便這代表著他也遇不到莫塔里安。

  卡拉斯希望莫塔里安過得好,但又不希望莫塔里安過得太好,他有時甚至會為莫塔里安的小倒霉而沾沾自喜,但他也不希望莫塔里安真的那麼倒霉。

  再怎麼說,莫塔里安是巴巴魯斯的驕傲,沒了莫塔里安,灰撲撲的巴巴魯斯人還能從哪裡獲得榮光?

  在他胡思亂想間,卡拉斯發現自己正在飛速下沉,泥沼淹沒他的胸膛,讓他的呼吸變得困難,他不得不像是拉風箱一樣艱難地呻吟起來,這樣才能讓他的肺部抓住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氧氣。

  他不再想莫塔里安了,卡拉斯·提豐眼前划過他那個異形養父該死的臉,他這輩子做過最對的事情就是殺了那個該死的傢伙。

  他又想起自己的母親,那個堅強又瘦弱的女人,總是把還年幼的卡拉斯護在身後。

  可惜那女人死的太早,沒看到巴巴魯斯在莫塔里安的帶領下光復,也沒看到卡拉斯成為一名榮耀又強大的戰士,她甚至死在卡拉斯與莫塔里安相遇前。

  而現在,卡拉斯也要離開了。  他本以為他會坦然地接受最後這一刻,就像是卡拉斯所見過的大部分人,再暴躁的人都會在最後一刻變得仁慈與善良起來。

  他又想起自己母親臨死前摸了摸自己的手,那個因為苦難而尖叫痛苦了一輩子的女人,在臨死前卻露出了淡淡的、幸福的微笑,她為苦難終於要結束而發自內心地高興,眼中卻流出來淚,因為她不知道自己尚且年幼的孩子接下來該怎麼辦。

  卡拉斯會說他之後過得很好,自己當了莫塔里安的走狗跟班,混的不錯,甚至成為了一個征戰星河大軍團的一連長,做到了大部分人終其一生都無法做到的位置。


  但現在,他卻尖叫起來。

  卡拉斯·提豐尖叫起來,在最後一刻,他一點都不平靜與坦然,正相反,他憤怒、絕望、痛苦異常,他不接受自己的結局如此,他感到自己的五臟六腑都開始沸騰,他感到痛苦異常,他不甘心,完完全全地不甘心。

  嫉妒、對權力的渴望、不滿、對生、對出人頭地的執念、仇恨……這一切都遠比死人的安寧要更充滿生機與活力,在這些該死的爛泥徹底淹沒卡拉斯的喉舌之前,他會一直尖叫。

  死人才寧靜,寬恕一切!

  他不想死!他不想結束!

  他不想被某種像他而不是他的東西取代!

  卡拉斯·提豐在尖叫,他徹底被沼澤所捕獲,動彈不得,卻仍然在尖叫,這讓他大張著嘴。

  某種力量自他的內里開始翻滾,湧現出來。

  一隻手自卡拉斯大張的口中伸出來。  ?!

  ?!!!

  卡拉斯現在無法尖叫出聲了,他驚恐地感受著一切的發生,一隻手自就好像自他的血肉中長出來那樣,自口中伸出,隨後是另一隻。

  卡拉斯·提豐很難用語言描述那個過程。

  這事情太過荒謬詭異,一個巨大的、濕漉漉血淋淋的怪物自他的口中攀爬而出,仿佛他的嘴是什麼異世界的通道那般。

  若按照正常的邏輯,卡拉斯認為自己體內若是真有這等存在,他早就裂開了。

  但他的身體沒有受到一點損傷,那個自他口中攀爬而出的怪物跌入沼澤中,黃綠的泥沼頃刻間化作更加腥臭的黑紅色。

  「找到你了。」

  澤洛自泥沼間直起身,那些泥沼尖叫著紛紛試著遠離原體。

  但原體開始流血——

  不,那並不是血,而是某種血淋淋的人,那些赤裸的人呻吟著如同血一樣自原體周身淌出來,攀爬著尖嘯著朝四周擴散。

  為了抵抗納垢的力量,澤洛不得不放開對自己的束縛,永遠在迴蕩的安眠曲戛然而止,感受不到安撫的痛苦生靈開始尖叫,它們只想逃離或抓住些什麼。  卡拉斯很難形容自己的感受,他感覺自己在痛苦的地獄間清醒又昏厥,與自己面前的怪物相比,他忽然覺得那些黃綠的泥沼是可以忍受的,是令人喜愛的。

  他想要掙扎著往後退,退到那些黃綠的泥沼間。

  但那怪物卻轉過眼注視向他,笑著朝他伸出手,仿佛一切都高興到值得慶祝般——

  不!!!!

  卡拉斯被痛苦抓住了,他感到鮮血自每一個毛孔中擠出來,他跌入了無邊的地獄。

  下一刻,卡拉斯·提豐被澤洛抓著扔了出來,莫塔里安站在側廳的門口,差點被如同一枚炮彈般丟出來的卡拉斯砸到臉上。

  他急忙接住卡拉斯,然後將卡拉斯交給一旁等候多時的藥劑師,莫塔里安看見攀爬在卡拉斯身上的蠕蟲現在全都化作一灘紅黑的污水。

  卡拉斯·提豐的大腦立刻就保護性地遺忘了剛剛自己所經歷的一切,他陷入了美妙的昏厥。

  而在門內,那痛苦的怪物尖叫起來——

  不,它在大笑。

  莫塔里安驚恐地意識到這件事,沒有任何猶豫,蒼白之主趕在那怪物衝出來毀掉一切之前抓緊鐮刀,沖入了滿是血污的側廳之內。

  莫塔里安就知道!巫術是錯誤的!  該死的巫師——該死的巫術——讓一名原體化作如此……如此難以忍受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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