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上庸入南陽?
此言一出,劉備及眾人霎時間如撥雲見月,眼前豁然開朗。
對啊,為什麼非要執著於武關入南陽?
先前走武關入南陽,乃是因為漢中還在張魯手中,從關中入南陽只能走武關。
於是眾人形成了「路徑依賴」,一說要入南陽,先主為主的就只想到如何出武關。
可問題是,現在的形勢,與當年劉備一救劉表之時,已大不相同。
張魯已滅,漢中已為劉備所有,上庸的劉琦又是一條船上的人。
既如此,為何還非要執著於從武關入南陽呢?
「元啟公子所言極是!」
法正幾步上前,指著輿圖道:
「漢水自西向東穿越漢中平原,又一路向南入南陽,可直抵襄陽。」
「看蔡蒯二人兵力部署,顯然只防著武關方向,並未防範有上庸方向。」 「料想他們是以為劉子玉兵馬不過數千,對襄陽構不成威脅。」
「蔡蒯對上庸方面的輕視,正是我們出奇兵的機會!」
「元啟公子可是此意?」
法正欣喜嘆服的目光望向劉承。
劉承微微點頭,也不再鋪墊,指著漢中道:
「三叔在漢中約有七千兵馬,其中還有一千餘騎兵可用,這就意味著我們可至少調動五千步騎東進。」
「上庸方面,劉子玉兵馬雖不多,卻也有近五千兵馬,皆可為我所用。」
「我兩家合兵便有一萬步騎,順漢水東下便能繞過文聘所部,直逼襄陽。」
「蔡瑁聞訊後,恐襄陽有失,必會率軍火速南歸。」
「我便可分兵兩路,一路佯攻襄陽,一路以步騎輕軍斜趨新野,截擊蔡瑁所部,必可一舉破之!」
「蔡瑁所統乃荊州軍主力,破之,宛城之圍可解,襄陽可下,蔡蒯二賊可滅也!」
全盤布局道出。 大抵戰略便是,再來一次奇襲,殺蔡蒯和曹軍一個措手不及。
只是此番奇襲,不是走武關,而走上庸。
「走上庸,奇襲南陽,走上庸…」
劉備凝視著輿圖,咀嚼著劉承所謀戰術,精神大振,欣然道:
「元啟此策,深制勝之妙也,好,我們就走上庸奇襲南陽,殺蔡蒯二賊一個出奇不意。」
大計就此定下。
劉備卻又輕拍劉承肩膀,說道:
「元啟,你與雲祿新婚未久,卻聚少離多,此番你才方歸長安未久,怎能又叫你領兵南下。」
「這一次,不若為父走這一趟,你留鎮長安。」
劉承卻付之一笑,拱手道:
「父親心意兒明白,只是有國方有家,兒所做一切,皆不能影響父親匡扶漢室的大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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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中上庸這一趟,自當由我前去,父親豈可輕動?」
「父親可安心坐鎮長安,等府兵制推行完成,將士們休整已坐,再親統我關隴軍主力,往南陽與兒會師便是!」
劉備心中是感慨萬千啊。
自己是多大的福氣,才有這麼一個好兒子,雖說有些不好意思,可是「啃小」的感覺確實是爽翻天啊…
「既是如此,那就辛苦元啟了。」
劉備只得歉意一笑,爾後欣然道:
「南面之事,為父就交給你了,待將士們休整完畢後,為父再往南陽與你會合!」
劉承領命。
於是回往府中,溫存了三日後,劉承便告別了馬雲祿,秘密啟程南下前往漢中。
此時的漢中郡,雖在均田制的吸引下,回流了近半數百姓往關中,卻依舊有近二十萬丁口。
在鍾繇這位三公之才的治理下,漢中郡是政通人和,繁榮更盛張魯之時。 民豐足食,方可養兵。
當劉承抵達南鄭時,與張飛碰面,兩人一對帳,方才發現漢中紙面上的兵力,遠超預計。
當年他北歸之時,留給了張飛五千餘兵馬,此時再歸之時竟已爆漲三倍,達到了一萬五千之眾!
如此一來,劉承便可帶走一萬多兵馬東征南陽,比預計多了一倍兵力。
於是他便會同張飛趙雲馬岱諸將,率一萬兵馬晝伏夜行,沿漢水東下直奔上庸。
過西城,越湯縣,數日之後,大軍進抵上庸城下。
事先已收到消息的劉琦,則已集結郡中四千兵馬,於城外恭候多時。
「元啟賢弟,你終於來了!」
遠遠瞧見劉承身影,劉琦便熱淚盈眶迎上前來,叩拜於地:
「元啟今來,我父子性命可保也,多謝元啟救命之恩~~」
劉承忙翻身下馬,幾步上前將劉琦扶起,正色道:
「子玉兄萬不可如此,我們皆是劉氏子孫,既為盟友又為兄弟,互相扶持乃是天經地義。」 「令你和令尊有難,父親和我出手相助乃是義不容辭,你這般大禮可是顯得生份了。」
劉琦抹了一把淚光,臉上感激依舊,慨嘆道:
「賢弟,當年幸得你授我『重耳在外而活』之計,令我自請外鎮上庸,否則我今日早已命喪於蔡蒯之手。」
「兄弟歸兄弟,此等救命大恩,賢弟自當得起愚兄一拜!」
說著,劉琦又是作揖欲拜。
劉承忙是扶起,少不得一番「莫要見外」之類的寬慰之言。
「子玉,襄陽形勢現下如何?」
見劉琦情緒漸漸平伏,劉承遂將話題轉入正事。
劉琦遂向身旁伊籍示意一眼。
伊籍會意,上前一拜,說道:
「蔡蒯先前以景升公名義,召子玉公子前往襄陽,子玉公子藉故推辭,方躲過了一劫。」
「今蔡瑁率主力北攻宛城,文聘兵進武關,其挾裹景升公和二公子降曹之舉,已是昭然若揭。」 「眼下襄陽城中尚有兵馬一萬多人,由蒯越,以及蔡蒯二賊黨羽掌控。」
「襄陽及樊城之間,尚有水軍約三千餘人,戰船百餘艘。」
「元啟公子若要襲取襄陽,途中尚需經由武當,陰縣,山都等數縣,勢必會引起蒯越警覺。」
「以襄陽城之堅固,籍恐以我兩軍現有兵力,怕非是旦昔可下。」
劉琦亦是點頭稱是。
顯然他二人以為,劉承此番由上庸入南陽,乃是奔著奇襲襄陽而去。
「機伯呀,你猜錯了!」
張飛嘿嘿一笑,馬鞭向宛城方向一指:
「俺們此番前來,不是衝著襄陽而來,是衝著蔡瑁那兩萬荊州軍主力而來,是衝著解宛城之圍而來!」
劉琦和伊籍皆是一怔。
張飛便將劉承擬定,一軍沿漢水南下佯攻襄陽,另一軍以步騎輕兵自陰縣向東,直撲新野,截擊回師蔡瑁所部的戰術道來。
「蔡瑁主力一敗,徐晃所部必不戰而退,宛城之圍自解,曹操南下荊州通道就此被阻斷。」 「待我軍休整完畢,父親便可率我關隴軍主力自武關入南陽,從容攻取襄陽。」
「彼時曹操被阻於宛城之北,蔡瑁損兵折將只能龜縮襄陽,父親方可從容渡江,助子玉你收復襄陽,救出景升伯父。」
劉承亦是坦誠相告。
劉琦方始恍然明悟,臉上燃起折服欣喜交雜之色,慨嘆道:
「元啟用兵,果真是神鬼莫測,深謀遠慮依舊。」
「可笑蔡蒯二賊,自以為舉荊州降曹,榮華富貴唾手可得,卻不知自己是在與我劉家兵神為敵,自取滅亡也!」
劉承輕輕一拍劉琦肩膀,正色道:
「子玉兄,你放心吧,拿下襄陽後,蔡蒯兩姓任你處置,你這些年受的委屈,你想怎麼報就怎麼報!」
承諾許下,劉承便欲兩軍合兵,即刻動身南下,以確保兵貴神速。
「元啟,出兵之前,有一件事咱們需要先定!」
劉琦卻攔下了他,語氣神情忽然間變的無比鄭重起來。
劉承停下腳步,示意劉琦有話但說無妨。 劉琦深吸一口氣,正色道:
「我此番向玄德叔父求助,只為保全我父子性命,向蔡蒯二賊復仇雪恨,不為其他。」
「待收復襄陽,乃至荊州後,荊襄之地皆當歸於玄德叔父,我父子當為玄德叔父臣屬!」
劉承眼眸一亮。
劉琦這是要獻土歸附啊。
其實在出兵之前,他就已經打定了主意,此番要將襄陽乃至荊州,正式納入他父子實際控制之中。
只是劉表畢竟是同宗,兩家又有盟友之約,如何名正言順的從劉表手中接管荊州,不讓老劉落下了搶城同宗基業的罵名,卻是個難題。
不想今日劉琦獻土歸順,竟是意外的為老劉破解了這個難題。
你劉景升父子主動獻土,我劉備名正言順收取荊州,誰能誹議我搶奪同宗基業?
「荊州乃景升伯父基業,自當為景升伯父所有,豈能讓於家父?」
劉承心中一塊石頭雖落地,可面上的推辭自然還是要有的。
劉琦卻搖了搖頭,鄭重其是道: 「荊州乃大漢之荊州,非是一人一姓私有,父親他也只是為大漢守土而已。」
「今天下大亂,群賊四起,如曹操孫權等漢賊,皆欲篡奪我劉家社稷江山。」
「我父子庸碌無能,雖有匡扶漢室之心,卻有心而無力,只能為劉家守得荊州一隅。」
「幸得天命在劉,有玄德叔父這等不世雄主橫空出世,我劉漢社稷終於有了興復希望。」
「我父子身為劉氏子孫,自當將荊州獻於玄德叔父,為他興復漢室盡一份綿薄之力。」
「玄德叔父註定乃我劉氏中興之主,亦是這荊襄八郡命中之主。」
「還請賢弟稟明玄德叔父,以匡扶漢室社稷大業為重,在救我荊州百萬士民為重,萬不可推辭,當義不容辭,擔此這份重擔才是!」
一番慷慨肺腑之言後,劉琦再次深深一拜。
劉承明白了。
劉表父子是明白人啊。
他父子全程見證了老劉雄起,堅信老劉有成為第二個光武帝,能再興漢室的希望。
荊州這份基業,北有曹操虎視,東有孫權覬覦,就是份燙手的山芋。 與其揣著燙手,不如順水推舟送給老劉,還能落下個人情,換一份保險。
將來老劉中興漢室成功,能虧待劉表父子這等獻土有功的同宗嗎?
以老劉的厚道,當然不會了。
關鍵是劉琦情緒價值拉滿,句句不離為了匡扶漢室大業才獻土歸順。
台階鋪墊到這份上,劉承自然沒有理由再推辭。
於是深吸一口氣,向著劉琦鄭重一拜:
「身為劉氏子孫,我父子自當以興復漢室大業為重。」
「景升伯父和子玉兄既不負劉氏,父親他必不負景升伯父和子玉兄!」
劉琦如釋重負。
劉承這是代父收下了荊州,那一句「不負」,便是給他父子的鄭重承諾:
你獻荊州給我父,我父必許你們公侯之尊,世代富貴!
當下劉琦哈哈大笑,喜道: 「元啟,那還等什麼,咱們即刻開拔,討滅蔡蒯二賊,為玄德叔父奪回荊州!」
劉承亦是大笑。
於是二劉合兵,一萬五千餘步騎大軍,順漢水東下,直撲荊州而去。
…
襄陽,州府。
「主公,此乃曹公親筆所寫手書。」
「曹公指天為誓,若順利接手荊州,將封主公為司徒,享盡尊榮,封二公子為青州刺史。」
「有曹公親口承諾,主公當安心矣。」
昏暗的房中,蒯越正手捧著曹操的手書,前來向劉表報喜。
劉表躺在榻上,雙目緊閉,一言不發。
蒯越冷冷一笑,又將第二道帛書拿出:
「這是德珪自宛城發來的軍報,曹公已派徐晃夏侯尚,率一萬五千精兵南下,兩軍合後約三萬五千餘人,已會師於宛城。」 「我聯軍十倍於那魏延,正日夜猛攻,相信不出半月,必可破城。」
「必是宛城收復,曹公南下通道就此暢通無阻,便可率大軍前來襄陽,親迎主公北上許昌為三公也。」
劉表依舊未睜開,身形卻微微一顫。
這絲毫的動作,顯露出他內心中的不安之意。
蒯越看在眼裡,嘴角上揚,繼續補刀:
「今那劉備明明已班師長安,眼見宛城被圍,荊州有變,卻並無出兵干涉的跡象。」
「越猜想,主公這位同宗,多半是大戰方休,不敢再舉大兵。」
「這一次,他是不會再來救主公了。」
劉表臉形微微一抽,拳頭陡然攥緊,顯然內心已是慌張。
蒯越臉上諷色愈濃,便又道:
「主公,荊州大局已定,我看主公還是儘早回心轉意,準備迎接曹公…」
話未言盡,一卒高舉帛書匆匆而至,大叫: 「啟稟別駕,武當陰縣急報!」
「劉承和大公子統一萬五千兵馬,由上庸突然殺進了南陽,正順漢水南下直奔襄陽而來!」
蒯越臉色陡然大變,嘴角的諷刺霎時間變為驚駭。
躺在榻上的劉表,卻如被注入一針強心劑,眼眸陡然一睜。
猛的坐了起來,臉上湧起無盡狂喜,嘲諷的目光射向蒯越,大笑道:
「吾就知道,玄德必不會袖手旁觀。」
「元啟來了,我劉家兵神來了,汝等宵小,皆要死無葬身之地也!」
「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