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表心中積鬱,這一刻是一掃而空。
此前派伊籍往上庸,向長子劉琦示警,就是寄希望於劉琦向劉備求援。
宛城魏延斬蔡和,證明了劉備已知曉蔡蒯作亂,攜裹他欲降曹操的圖謀。
劉表已斷定,劉備這位同宗兄弟,必不會置他於不顧。
可當聽聞適才蒯越的「炫耀」,劉表心中不免又生焦慮。
宛城被蔡曹兩軍十倍兵馬圍攻,武關又被文聘堵住,劉備大軍遲遲不動,當如何再入南陽來救他?
莫非真如蒯越所說,大戰方休,無力再南下大舉用兵?
那一道急報,卻將劉表的擔憂盡數驅散。
「蒯越,吾早與汝說過,玄德有子如龍,如我劉家兵神,汝與蔡瑁斷然不是對手。」
「你們偏偏是不信邪,現下你們知道錯了吧。」
「蒯越,吾元啟賢侄已至,你現在回頭,還來得及,吾可替你向玄德求情,或可留汝一條性命。」
「若你還執迷不悟,不自量力,襄陽城破之日,汝蔡蒯兩族必舉族覆沒也!」 劉表的「靠山」到了,腰板子也跟著硬了起來。
不只是大笑諷刺蒯越,更是直接下起了最後通牒。
蒯越則是神情愕然,僵在原地半晌不動,任由劉表「得瑟」。
驀的緩過神來,也顧不得回應劉表,奪過那道急報匆忙翻看。
倒吸涼氣,額頭滾汗,雙手微微發抖,眼中懊悔恐懼之色漸起…
「我怎這般疏忽,怎就沒有想到,他們還能從漢中出兵,走上庸入南陽。」
「該死啊,我怎就沒想到,竟如此失算~~」
蒯越咬牙切齒,口中喃喃抱怨自責。
劉表則收起了諷刺,冷冷道:
「蒯異度,我那元啟賢侄用兵雖韓白復生,亦望塵莫及,乃天下人皆知。」
「汝比張魯,比韓遂,比袁紹父子如何?」
「這些梟雄皆亡於元啟之手,何況是汝與蔡瑁?」 「今元啟大軍已直撲襄陽,你們斷然不是對手,負隅頑抗必步韓張後塵。」
「聽吾一句勸,為了你們自己身家性命,為了你兩族存亡,回頭吧。」
蒯越心中一凜,打了個寒戰,眼中悚意掠起。
有那麼一瞬,他還真被劉表給嚇到,動了回頭之心。
可想起劉備在關中推行均田制,想在蔡蒯兩族在襄陽兼吞的那萬頃糧田,蒯越動搖的心志便再度堅定如鐵。
此時回頭認慫,降了劉備,或可保得性命,保得蔡蒯兩族存續。
可背負著降臣身份,倘劉備在襄陽推行均田制,要他兩族割肉,把兼吞的土地吐出來怎麼辦?
斷無可能!
「嘩嘩嘩!」
蒯越遂將手中帛書揉碎,厲聲道:
「速以八百里快馬趕往宛城,報知蔡德珪,令他即刻撤宛城之圍,率全師南歸襄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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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令襄陽我兩姓諸將,即刻關閉四門,率部曲嚴陣以待。」
「傳令襄樊水軍,封鎖漢水上游…」
蒯越噴著唾沫星子,頃刻間連下了數道號令。
劉表則是一味搖頭。
蒯越這是不知死活,飛龍騎臉了還要負隅頑抗,要一條道走到黑啊…
「主公,你太過高估那劉承,亦太過小看我蒯越了。」
諸事安排已畢,蒯越回頭看向劉表,嘴角揚起一抹自負:
「那劉承確實用兵如神,他走上庸入南陽這一條,當真也是神來之筆,打了我一個措手不及。」
「不過,也僅此而已,這宛城大不了我們不攻了,交給曹公便是。」
「只要我把蔡德珪那兩萬兵馬召回來,我襄陽便有近三萬兵馬可用,襄樊之間還有三千水軍可用。」
「那劉承沒有水軍,我以水軍封鎖江面,以三萬兵馬固守襄陽不出,他能奈我何?」 劉表眉頭一皺。
蒯越還真把他給問住了。
劉表也想不出來,這般局面下,劉承還能有什麼作為。
最多也就是北上宛城,逼退了徐晃夏侯尚所部,解除宛城危機,阻斷了曹操南下之路。
可蔡蒯二人卻手握三萬兵馬,有新野樊城為屏障,還有漢水為天然險阻。
以這樣的兵力配置,就算劉備親率大軍隨後南來,他們也絕對有守上一守的底氣。
而劉備父子若不能速破襄陽,待曹操親率曹軍主力南下時,依舊要面臨被南北夾擊的不利局面。
蒯越的如意算盤大抵如此,這也是他腰板重新挺直,敢在劉表面前「得瑟」起來的底氣所在。
只是須臾間,劉表眉頭盡展,卻突然間放聲大笑起來。
這回輪到蒯越眉頭一皺,不悅道:
「主公何故發笑?」 劉表笑聲漸收,臉上重新浮現諷刺,篤信的目光望向北面:
「若換成別人,你這般應對,確實是天衣無縫,守住襄陽當不在話下。」
「可惜你面對的,乃是劉元啟,是我劉家四百年來最強之人。」
「憑你我之智,自然想不出他有何破局之策,可吾堅信,我劉家這位兵神,必有妙手可破汝之布局!」
「吾這賢侄,可化不可能為可能,不可以常理度之也!」
蒯越心中微微一凜,臉上自負瞬間褪色大半。
劉表則目光轉向他,語重心長勸道:
「蒯異度,聽我一句衷告,你擋不住他的,收手吧。」
蒯越沉默。
權衡須臾後,臉上再次佯作自負,冷笑道:
「看來主公對這個劉元啟,已是篤信狂熱的地步,已是無視現實。」
「可惜我蒯越卻偏不信邪,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有多神通廣大,是否當真是無所不能,戰無不勝,攻無不克!」 言罷,蒯越微微一拱手:
「就請主公安心養病,靜看越如何與那劉承鬥法便是!」
說罷蒯越嘴角鉤起一抹自負,拂袖轉身揚長而去。
望著蒯越遠去背影,劉表搖頭一聲嘆息:
「蒯越,可惜你蔡蒯盤踞荊襄,百年旺族,便要因汝的不自量力,不識天命而亡族也……」
…
宛城,聯軍大營。
「這個魏延,以區區四千兵馬,抵擋住我十倍大軍連日圍攻,竟未見疲態。」
「那劉備識人之能,當真是了得,這魏延他確實是用對了人。」
中軍大帳內,徐晃正嘖嘖慨嘆,縱為敵人,卻也不掩欣賞。
一旁夏侯尚目光射向蔡瑁,問道:
「吾聞這魏延乃是你荊州人,如此良才為何不得重用,卻為劉備所得?」 蔡瑁面露幾分尷尬。
還能因為什麼,無非是因他蔡家把持軍權,文聘之類的宿將尚要受壓制,遑論魏延這等寒門小卒。
「咳咳~~」
蔡瑁輕咳幾聲,卻不以為然道:
「景升公素來喜用大族,這魏延不過一寒士,縱然身有將才,卻也難得重用。」
「其實我荊襄臥虎藏龍,在野的奇人異士數不勝數,可惜皆因景升公用人不得其法,故多為那劉備召引去了關中。」
徐晃嘴角微揚,自然看得出蔡瑁是在往劉表身上甩鍋,卻也不好戳破。
蔡瑁話鋒一轉,則傲然道:
「這個魏延確有將才,不過手中終究不過四千餘人,我十倍之兵只要日夜猛攻,瑁料必可破城也!」
夏侯尚微微點頭,亦道:
「公明,宛城不是潼關,也不是玉壁,我們十倍之兵輪番圍攻,怎麼說也定能破城。」
「依我之見,從今日起當分批輪攻,將我們兵多的優勢用到極致,不給城中守軍喘息之機。」 「我就不信,我們十倍之兵,真拿不下一座宛城!」
徐晃也別無他法,只得深吸一口氣,拂手道:
「就依爾等所言,我們—」
話未出口,帳簾掀起,蔡中急匆匆而入。
「兄長,出大事了!」
蔡中一揚手中帛書,顫聲道:
「那劉承竟從漢中出兵,會同劉琦所部,從上庸殺入我南陽,正沿漢水南下逼近襄陽。」
「蒯異度令我們即刻撤宛城之圍,火速南歸保衛襄陽,遲則襄陽不保也!」
蔡瑁大驚失色,一把奪過蔡中手中急報。
徐晃和夏侯尚二人,臉色亦是一變,急是對視一眼。
「怎麼會這樣,這個劉承他…他竟然不走武關,竟從上庸殺入了我荊州?」
蔡瑁兩手微顫,滿眼的駭然錯愕,顫巍巍抬頭望向徐晃。 徐晃一躍而起,上前奪過蒯越手書急看。
半晌後,臉上浮現驚異讚嘆夾雜之色,嘆道:
「果然如司空所說,這個劉元啟用兵最善出奇制勝。」
「我們皆以為劉備會如上一次,走武關入南陽,卻忽略了劉備已拿下漢中,可走上庸入南陽。」
「此子當真是,當真是…」
徐晃不知如何形容,一時語滯。
夏侯尚接過帛書細看,亦是臉色驚變:
「這個劉承用兵如神,關隴軍又乃虎狼之師,倘襄陽有失,荊州豈非要為大耳賊所竊?」
徐晃心頭一凜,猛的反應過來,目光急射向蔡瑁:
「蒯異度的應對之策是對的,襄陽乃荊州根本,斷不可為劉備所得。」
「蔡德珪,這宛城你不必管了,即刻帶著你的荊州兵,星夜兼程趕回襄陽!」
「記著,死守襄陽,封鎖漢水,無論天塌地陷都不可出戰。」 「你們雖有三萬荊州兵,兩倍於關隴軍,正面交鋒卻必不是那劉承對手,唯有堅壁不出,等待司空率大軍前去!」
「切記!切記!」
蔡瑁猛然回過神來,不敢有半分逗留,慌忙告辭而去。
蔡氏兩兄弟,便是急急匆匆還往自家大營。
「公明,荊州軍走了,我們只餘下一萬五千兵馬,這宛城還怎麼攻?」
夏侯尚看著二蔡背影,面露憂慮。
徐晃長吐一口氣,沉嘆道:
「形勢有變,也只能以保住荊州為先,宛城其次。」
「你我所能做的,也只有繼續圍攻宛城,同時即刻派信使回許昌,向司空稟明,請司空定度。」
夏侯尚默然,只得咬牙切齒,恨恨道:
「劉承,又是這個劉承來壞司空好事,此賊實為可恨也!」
「只盼司空早率大軍前來,好宰了那小子,為吾叔伯兄弟報仇雪恨~~」 徐晃不語,走出帳外,望著上庸方向,臉上卻蒙上一層陰影。
「司空,劉備,劉琦,蔡蒯,孫權…五軍會爭荊州。」
「這天下還未有一地,同時有這麼多人爭奪,司空想要接管荊州,只怕非是易事呀…」
…
兩日後黃昏,新野城西。
塵霧滾滾,自西而來。
劉承躍馬登上一座丘坡,舉目遠望,新野城輪廓印入了眼帘。
故地重遊,當年舊事浮現眼前。
那還是一救劉表之時,他父子率軍奇襲新野,救下了霍峻,大破曹軍,一舉斬殺曹洪。
時隔數年,終於又回來了。
「元啟,有大隊人馬南下,莫非是蔡瑁荊州主力?」
身旁趙雲,銀槍遙指新野西北方向。 劉承思緒回到眼前,定睛遠望,果然見有數萬兵馬,正匆匆南下。
旗號確實是蔡字旗,卻並未入新野城。
劉承笑了,馬鞭一揚:
「趙叔,來的早不如趕的巧,咱們來的正是時候。」
「必是蔡瑁撤宛城之圍,趕著回襄陽,途經新野不入,要徑直趕往樊城。」
緊跟而上的劉琦,精神一振,馬鞭指著敵軍道:
「看荊州這陣勢,並未察覺到我軍自西而來,元啟你這聲東擊西之計成也。」
「還等什麼,咱們正是殺蔡瑁一個措手不及之時!」
劉承冷冷一笑,倚天劍出鞘,向敵一指:
「關隴兒郎們,全軍盡出,殺他們一個片甲不留!」
嗚嗚嗚~~
號角聲吹響,刺破天際。 趙雲躍馬提槍,當先衝下山坡。
七千關隴步騎,如虎狼一般,滾滾席捲而下。
攔腰殺向荊州!
兩百步外。
蔡瑁和蔡中兩兄弟,正率兩萬荊州軍,一路匆匆南下。
「兄長,我們不入新野歇息片刻嗎?」
蔡中追了上來,喘著氣問道。
蔡瑁臉色凝重,沉聲道:
「那劉承用兵如神,關隴軍戰力冠絕天下,我們焉有時間耽擱,必得馬不停蹄趕回襄陽才是,哪有功夫於新野耽擱?」
蔡中「哦」了一聲,面露緊張:
「兄長,張魯韓遂皆是死在那劉承手中,這一次咱們當真能守得住襄陽,擋得住他嗎?」
蔡瑁嘴角卻鉤起一抹傲色,冷哼道: 「你也不必太過焦慮,咱們只需趕回襄陽,以張魯韓遂為前車之鑑,堅壁不出便萬無一失。」
「我們有三萬兵馬,又有三千水軍可用,那劉承就算再用兵如神,兵馬終究不過一萬五千餘人,能奈我何?」
蔡中鬆了一口氣,點頭道:
「兄長言之有理,咱們只要不出城,我就不信他以一萬五千兵馬以,能攻得下我三萬兵馬堅守之城。」
「古往今來,哪裡有攻城之兵少於守城之兵,還能~~」
能字尚未出口,一道號角聲打斷。
蔡瑁和蔡中兩兄弟,不約而同的尋音望去。
只見側翼方向,千餘鐵騎如神兵天降,卷著漫空狂塵奔騰而來。
其後數千餘步卒,亦如虎狼緊跟而上。
近萬餘步騎,正向他兩萬荊州軍,攔腰衝來。
「關隴軍?」
「是那劉承?」 蔡瑁和蔡中兩兄弟,齊聲驚呼,臉色駭然大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