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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養正書院

2026-08-10 11:04:19 作者: 幸福來敲門

  第55章 養正書院

  夜裡,陳硯之將縣試的三篇時文和詩詞默出。

  寫完之後,陳硯之吹熄了燈,坐在床頭出了會神,方才睡去。

  次日,還未睡醒,便聽到床旁悉數悉數的聲音。

  陳硯之起床,但見兄長陳頌之天不亮就已經到門前,點燈看自己的文章。

  「兄長,這麼早?」

  陳硯之詫異道。

  陳頌之頭也不回地道:「讀書人哪個不三更燈火五更雞!」

  「你此番取縣試第三————還是占了你年紀的便宜,畢竟本朝重————重神童。換了十七八歲的人寫出這般文章就未必那麼亮眼了。」

  「你這卷子要在府試中脫穎而出,未必容易。」

  陳硯之起身後道:「宗兄說得是。」

  陳頌之將卷子一卷,然後道:「昨晚我已是與母親聊了,孫家的婚事,你眼下縣試第三,若過了府試便是童生了。在提學那也是有案卷的,只要時候一到便可進學成為生員。」

  「所以孫家的婚事,大可緩緩。」

  「但娘的意思,孫家也是不錯的人家,一時錯過了嘛?怕再也尋不到,她怕你錯過良機。」

  陳硯之心道,什麼時候入贅都這麼香了。

  陳頌之看出陳硯之的遲疑道:「我與娘說,與孫家聊聊,你他日若中了舉人或進士,也可以讓子女改宗回姓陳。」

  「國朝很多人都是中了進士或舉人後,歸宗回本家,而且之前為了功名,認作她姓或入贅也常有。」

  

  陳硯之心道,這倒是譬如萬曆時首輔申時行,原名徐時行,就是過繼跟他舅舅姓徐,中狀元後歸宗申姓。

  他的二兒子申用嘉,作為宰相家的兒子,為了參加浙江鄉試,不惜入贅給前禮部尚書董份家中。

  為什麼?

  因為歷代朝廷都不支持異姓過繼,甚至認為違法,但民間卻大量這麼操作的。

  所以對歸宗這件事,明朝也是支持,甚至認為是理所當然。

  明太祖朱元璋就說過,凡有襲人姓氏者必令歸其宗。

  楊士奇這個現成例子就說明一切。

  「我與娘商量過,這倒是不錯的權宜之策,既可換得孫家財力上最大的支持,還能讓你日後讀書科舉的日子過得非常舒坦。」

  「我與孫家約定,若你中了舉人或進士後,可令子孫歸宗,或者是三代後部分子孫還宗,孫家也會視為理所當然。」

  陳硯之心道,說白了,入贅還是自己庶子身份失去了財產繼承權,因為無產可繼,便出贅去。

  申時行這樣大佬都讓兒子入贅。

  另外還有南京禮部尚書陶承學之子陶望齡十九歲入贅商為正家,為的是藉助商家關係,讓他在北京交遊諸公。

  看晚明世情小說,很多讀書人都對入贅高門,非常渴望。

  陳硯之道:「兄長,我方十二歲,眼下我只想安心準備府試。」

  「在此之間,不應說合帖之事。」

  陳頌之道:「你有此心甚好,但也不是我潑你冷水。」

  「你要記得讀書人多是屢試不第,沒有財力維持,難以為繼。縣試只是小三關第一關,後面府試難勝十倍,你哪有那麼容易。」

  「倒不如趁著現在————也罷,府試之後再說,你今後就在家裡安心住下。」

  陳硯之道:「兄長————」

  陳頌之聞言沉下臉。

  陳硯之心道,哥哥啊,我與你路線是不同。

  雖說你傾注的資源是最多,但有整個家族要背負,其實比較累,可以選擇的餘地不是很多。

  但自己身為庶子就不同,女兒出嫁還有嫁妝,自己都沒財產繼承,那麼沒有意義留在這裡。

  可換個角度想自由度非常高,同時還可以藉助家族的力量發展。

  如果困在家裡,很多事就不是自己可以安排的了。

  陳硯之卻道:「兄長,我怕觸景生情。」

  「我在想,兄長這些年我一直在想,要是中了進士,便可先為娘申一道誥命,然後————再為生母求一個能在角落享祭的位置。這樣我逢年過節,也能光明正大地給她磕個頭了。」


  陳頌之聽說陳硯之願為嫡母先申一個誥命,非常欣慰。

  雖說中進士哪有這麼容易,但也不宜打擊讓弟弟灰心,府試之後再勸他迴轉心意。

  「你有這個孝心甚好,娘聽了也甚是欣慰。」

  「但話語上孝順,又豈比得上承歡膝下呢?」

  陳硯之道:「多謝宗兄這般為我著想。」

  「我是這般想的,搬出去住也想府試時能清靜一番,若遇上孫家,還有說媒上門,娘也可道一句,小兒在外溫書。」

  「你要說,自己去自己同娘說。別指望我替你開口!」陳頌之道。

  陳頌之道:「那你住在何處?」

  陳硯之早想好了說辭,說是越嶺的地方,是陳由借他居住的。

  陳頌之似相信了陳硯之言語,這時卻突然道了句:「七弟,這世上沒有實力,卻又極倔強的人,往往過得很慘很慘。」

  「但他們吃了虧,撞了南牆後,又從極其倔強變得極其世故,甚至六親不認,不擇手段。這樣的人我也見過。」

  「你此番回來不會真是如於秀才所言那般,為了府試才與娘和好的吧!」

  說到這裡,陳頌之目光變得頗為嚴厲。

  陳硯之心底一凜道:「宗兄容稟————」

  陳頌之打斷陳硯之的話道:「我陳家子弟不容許有這般的人。你不要與我說,去與娘說。」

  「我今日要去老府台那一趟,替你舉薦數人。」

  「我見的很多官宦子弟,他們父親在位時,確實很風光。但他們出來時,當初那些故舊確實也給他們顏面,但事都不辦的。咱們家雖與老府台連了宗,但他願不願幫你還難說。你先溫書,盡力去考。」

  「府試之前,大家都會順著你。」

  「以後就難說了。」

  陳硯之心道,這就是高考前和高考後的待遇吧。

  片刻後,一家人吃早飯。

  早飯倒是很簡樸,一碗白粥,一碟鹹菜這般,昨日豐盛的家宴也是罕見。

  這體現了當時官宦人家的家風,他們最擔心家裡子弟揮霍家財,認為吃喝的危害甚至超過嫖賭。

  你若每頓飯加一道葷菜,很多普通的富裕之家都維持不了多久。

  明朝普通官宦都是賓客往來,粗蔬四五品,加一肉,大烹矣」,意思就是加一頓葷菜就是大餐了。

  而到了嘉靖後期和萬曆時,吃肉才普遍起來,甚至民間百姓也能吃得起肉了。

  言語了一會,這時下人稟告道:「啟稟大少爺,胡相公遣人道賀!」

  陳硯之恍然,那胡相公不就是嫌棄自己【第一學歷】低的相公嗎?

  陳顏之也知道此事笑道:「看來來探聽消息,生怕錯過了日後的乘龍快婿。」

  說完陳顏之也是神色一黯,想到了自己與周秀才的婚事。

  陳頌之斥道:「真怕,為何不親自上門?」

  「有的人不是怕自己活得難看,而是怕你比他活得好看。」

  大夫人這才有了笑容,周嬤嬤見大夫人有了笑容,連忙道:「七少爺我給你添碗粥。」

  陳硯之笑道:「謝過周嬤嬤。」

  大夫人對陳硯之道:「硯之,家裡就容不下你一張書桌?」

  陳硯之放下碗筷起身道:「母親容稟,不是家裡放不下,是孩兒自己心裡還放不下。」

  「心有掛礙,則讀書如負重登山。府試在即,孩兒想尋一處清靜地方,把這些心事了了。」

  「而且兄長今早看過我的卷子,說府試脫穎,未必容易」,我與幾位同窗約好了,可以互相砥礪。」

  陳顏之也幫著道:「七弟,你也學爹爹當年在九仙山鰲峰頂讀書之事啊。」

  陳頌之也道:「七弟也有孝心,今晨與我道,來日中了進士,要先爭一紙誥命給娘。」

  大夫人聽到這裡,目光方緩了。

  「你日後行止須先知會我。其餘之事,等你府試之後再說。」

  看得出大夫人知道陳硯之不願回家的事,心裡還是有些不太樂意,如今也只好默認了此事。

  「是。」


  陳硯之鬆了口氣。

  縣試塵埃落定。

  縣試結束後,造具名冊,考生照格眼冊(記錄考生的履歷,考核升降情況,以及考生年貌,籍貫,三代,經書)全部匯為一冊,並書保於原廩生名下,還有縣試考卷由本縣儒學一併送至府衙。

  同時縣令將前十名的程文照例張貼在縣學門外,任由所有人參觀,這也是一直以來的規矩。

  圍觀程文的,除了落榜考生、時文書商外,還有省城四大書院的老師。

  眾人紛紛言語。

  「這不是道南書院的陳都講嗎?」

  「這是勉齋書院胡襄校!」

  「登雲書院的馬講書!」

  「觀瀾書院的林山長!」

  「那都是享譽一方的人物!」

  讀書人一一作揖,向對方致意。

  省城四大書院的名聲,裡面山長教諭訓導都是飽學之士,而且皆有功名在身。

  每一科出榜,他們都會來到縣學的牆外,點評文章。

  一來是作為衡文監督之意,二來也是挖掘人才,壯大書院的名聲。

  之前有傳聞,鑑於各縣沒有考棚,作為省城四大書院之首的道南書院,向府里請求自行舉辦縣試。

  不過府里沒有同意,雖說這幾個書院除了觀瀾書院外都是官辦書院。

  但朝廷暫時不會賦予書院等同於縣一級的權限。

  不過誰都知道書院擁有一縣的勢力。

  雖說文無第一,武無第二。

  但衡文評論,士林監督,朝野物議,是非公道自是在人心,你作為牧民官若敢昧著良心收受賄賂,堵住寒門讀書人的上進之路。

  縱你有百般手段逃脫了朝廷處罰,但就要受到輿論口誅筆伐!

  相反若是取中了佳卷,不用宣傳,不用辛辛苦苦投遞權貴,遭人白眼,不必有唐時士子行卷之苦。

  立即有在場列位替你揚名。

  「懷安縣考生雖少,但還是有人才。」

  眾人都默契地掠過案首,從第二名開始點評。

  但見一名老者負手立在卷子前,左右道:「不過第二、三名的卷子,與閩縣、侯官二縣的相比,並不算太出眾!」

  「,閩縣侯官二縣都是大縣,官宦簪纓之家多如牛毛,歷來在府試都是位列一二。」

  「懷安素來與福清相仿佛,登進士科的也差不多。」

  「懷安縣第二名裴森,文章有大家風範,可謂獨占鰲頭。」

  「他是誰家子弟?」

  「林學道。」

  「就是那王學弟子?」

  「正是,曾從蔡清而學,後至江西拜入王陽明門下,王陽明命他講學於濂溪書院。」

  「果真是名師弟子,文章確實有宗匠之氣。縣試第二當之無愧。」

  說罷。

  眾人又評論起第三名。

  「這陳硯之是誰?」

  「是啊,從未聽說過。」

  「我是懷安縣縣學生員,這縣試前十名中的弟子,我們都會有所耳聞,或者聽師長提及,唯獨此人名氣不顯。不知是誰的弟子。」

  「文章如何?」

  「幾篇文章倒是沒問題,前五未必排得上,但前十確實沒有二話。」

  「我看也是這般,以頭場時文而論,尚且算得入目,初覆的時文再看又更上一層樓了。府試的卷子,我倒真想看看,到那時他會寫成什麼樣。」

  「看來是主考官提了提。」

  「主考敢提一個沒聽說過的士子為第三,還是頗為冒險。」

  「若是有真才實學呢?」

  「府試時便知道了。」

  四大書院的師長議論了一番,當即定下了二三名考生名額。與此同時,不少書商已將陳硯之名字抄在案卷里,日後會出現各大書肆這一年的縣試程文中。

  眾人散去後,又有一位老者帶著十餘名弟子來到牆前。

  「第三名的文章著實寫得不錯,只是稚嫩中又透出老成,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位老者養正書院的山長張概。

  他撫須道:「你們誰知道這個陳硯之是誰?」

  眾弟子一臉茫然,無人答允,紛紛表示沒有聽說過這個人。

  過了許久,才有一名弟子步出道:「學生林含,這陳硯之————似————似我鄰居。」

  張概轉過頭道:「當真?」

  林含道:「也不敢當真,他只有十二三歲,說是要赴今年縣試的。」

  張概道:「懷安縣就那麼多人。」

  「應該不會有錯。」

  張概重新看向卷子道:「卻只有十二歲,竟能寫得這般老辣,筆力如此雄厚!」

  「著實不易!」

  「他的前途可期。山長,我看可以讓林含請他到我們書院考試後行錄用?」

  「可以。」張概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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